第326章(2/2)
他能說話了,雖然說得細微如蚊音,卻真的說出來了,這是他最後的迴光返照。
不過,趙毅沒接話。
金興山看向阿萍,阿萍伸手,抓住金興山的手臂,將老人的手,搭在了趙毅肩膀上。
趙毅扭頭看了一眼。
金興山:「孩子,別覺得心裡有愧,這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你沒必要給自己背上那麼重的包袱。
我歷代金家人,會覺得自己苦,會覺得自己累,卻從不覺得自己委屈和不值。
即使我這個不成器違背祖訓的,也只是捨不得我女兒遭這份罪,可我自己,卻沒後悔過將一生用在鎮壓黑蛟這件事上。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想去成為那人人敬仰的存在,就不會去算那小帳,更不要在乎那些宵小的評說。
這,還是趙龍王教會我金家先祖的。
趙龍王若是想,他其實能給自己後代留下更多更多,但他依舊將最後的餘暉,用以幫九江鎮壓蛟龍上。
大丈夫,大英豪,當如是也!
先祖有幸,能目睹趙龍王的背影。
我亦有幸,能坐在你的身後。」
趙毅回頭,看了一眼金興山,笑了。
老人是在為自己去雜念除心魔,他很感激,
但他還是不忘打趣幾兒問道:
「那,那位呢?」
「那位——站得太高了,高得我都不敢把手搭上去。」
趙毅砸吧了幾下嘴,調侃道:「咱可也是趙家大少爺呢。」
金興山用盡全身力氣,最後也只是指尖抬起再落下,他是想用力拍一拍趙毅的肩膀:
「現在,你也是草莽了!」
海河大學的側門門衛,沒換崗,還是老面孔,但關係是需要維護的,要不然就會過期譚文彬太久沒回學校了,對自己的臉有些不自信,還是提前通知了陸壹過來聯絡開門。
裝滿貴重材料的大卡車,駛入了學校,停在了宿舍樓後頭,上面正好對著李追遠的寢室窗戶。
陸壹:「你們的寢室我都提前打掃好了,吃的喝的用的也都備了。」
譚文彬:「謝了,哥們兒,我們這裡沒什麼事兒了,你去忙吧。」
陸壹:「好,那我去卸貨啦。」
潤生:「我和你一起去。」
潤生和陸壹走了後,李追遠與譚文彬、林書友來到了宿舍。
譚文彬先陪著林書友進了他的宿舍,幫阿友安放好東西後,熟門熟路地打開陸壹的箱子,從裡面拿了一根紅腸。
「有段時間不吃了,還真想得慌。」
恰好寢室里有同學回來了,都是一個班的。
大家看見譚文彬時,都很激動,喊道:
「班長!」
「班長,你回來啦!」
譚文彬咬了口紅腸,揮手道:
「回來啦,明兒早上就有考試,不太方便,你們跟班上同學都說一聲,等考完試,老四川,我請客!
現在,每個我們班上的寢室,不論男女,都給我去店裡搬五件飲料去,給大家考試前消消暑!
記住,別拿瓶裝的,那個便宜,拿罐子裝的。」
大家奔走相告,一窩蜂地去商店搬飲料去了。
譚文彬抽出一根煙,點燃,同學們給自己面子,還保留著自己的班長位置,那自己既然回來了,必然也得表示表示。
林書友在自己書桌前坐下,拿出書,繼續複習。
譚文彬拍了拍林書友的肩膀:「加油,阿友。」
「彬哥,你也加油。」
「嗯,我會的,我去小遠哥那裡了。」
「好。」
譚文彬走出寢室,將門帶上。
林書友剛投入到看書複習的狀態里,門就被端開了,是室友們抱著飲料箱進來。
本來,這不會打擾到林書友,寢室里熱熱鬧鬧的氛圍本就是常態。
但其中一個室友對林書友道:
「阿友,寢室門口有個長得很漂亮的女生找你,你快去!」
「找我?」
「對啊,名字和宿舍號都對,你快去,漂亮得不像話。」
林書友先走到窗戶處,向外看,看見了一身白色長裙雙手置於身前提著一個藍色小包的陳琳。
本就是青春年紀,再搭配清純的裝束,配合這柔美的氣質,她往那兒一站,所有進出的男生都會不自覺地向其投去目光。
林書友看了看書桌上的複習資料,又看了看門口的女生。
最終,林書友還是跑下樓,來到門口。
陳琳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林書友:「你怎麼來了?」
陳琳:「昨晚彬哥就打傳呼給我,告訴我你們返校的時間,讓我過來找你。」
林書友:「.—」
陳琳抿了抿嘴唇,放低了聲音:「我來得——不是時候?」
林書友就算再木訥,也不會在此時點頭說對。
「沒,沒有,很高興見到你,今天。」
陳琳低下頭,輕輕晃動著自己的腳。
明明之前已經發展到可以稍微樓樓抱抱了,可一段時間不見,這大男孩對自己,又不熟了。
但這種感覺,卻讓她更為欣喜,有一種再來一次的新鮮感和成就感。
陳琳:「人家趕公交車過來,早飯也沒來得及吃。」
林書友:「你怎麼不開車來?」
陳琳對著林書友眨了眨眼。
林書友鬧了個大紅臉,對哦,陳琳的車被自已等人借走開了,然後在路上炸了。
「我—我會賠你一輛新車的,我有錢.不對林書友忽然意識到,小遠哥、彬哥乃至於潤生哥都有錢,因為他們有《追遠密卷》的分成,還有商店、老四川這些的乾股。
自己是後來加入的,他沒有,
所以他的收入,只有家裡人每個月固定給的生活費、實習費以及在李大爺家幹活兒的工錢。
他平時花錢的地方不多,上次消費還是在村里請一幫孩子們吃冷飲。
但想拿這些錢,去買個車顯然不可能。
「我叫我家裡打錢,我家裡還是挺有錢的,我家有田,有山—」
陳琳:「先陪我吃飯,好不好,人家餓了。」
林書友:「好,吃飯的錢我有。」
兩個人,並排,向著校門走去。
沒牽手,沒碰肩,中間還隔著一段距離,像是剛聯誼會上認識互有好感的陌生人。
陳琳會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有時候她主動用自己的手背去觸碰到他的手背,他的臉都會不自然的泛紅。
很難想像,當初也是他,樓著自己,將追殺自己的仇人敲碎,也是他,親自去將脅迫自己家族的勢力連根剷除。
自己是陰陽師,以前自帶陰陽兩面,但看著眼前的大男孩,陳琳覺得,他才是真正的反差。
宿舍窗戶邊,譚文彬將煙圈吐出,看著那對身影越走越遠,不由笑道:
「這才對嘛,上大學,有戀愛不談,看哪門子的書。
那些埋頭看書的,是真那麼愛看書麼?那是因為沒人和他談戀愛。」
李追遠將無字書放到自己書桌上,問道:「周云云呢?」
「她也在考試,我也要考試,我們約好考完試再見面。
我們不一樣,我們家長都見了,已經過了談戀愛的階段,還是努力拿獎學金,更符合生活。」
譚文彬坐到自己書桌前,將書拿出來:「今年查得嚴,各科老師都不准畫重點了,而且據說考試時的監管也會很嚴格,三令五申禁止作弊。」
李追遠:「亮亮哥要求的,他要選拔人進自己的項目組。」
譚文彬:「也挺好,反正我複習好了,我不怕,真畫了重點,我這個缺課的,還真有點不好意思考得太好。」
李追遠將無字書里夾著的那張紙攤開。
裡面女人形象的《邪書》立刻很沒形象地撲入大鍋中,狼吞虎咽。
李追遠將自己的右手放在書頁上,左手指尖在桌面上不斷划動。
考完試後,要回南通,然後就要去福建整合官將首。
現在,少年在以自己當下的認知,重新推演《地藏王菩薩經》。
這是李追遠的考前複習。
高強度的推演結束,溫故,卻並未知新。
《地藏王菩薩經》絕對沒到完美的地步,它最早就是由孫柏深和菩薩化身一同完善起來的。
李追遠覺得,自己遇到了桔,因為自己並未真的以身入佛門。
單純披一張皮,效果並不能最大化,無法達成類似《鄯都十二法旨》那樣的效果。
可李追遠並不想讓自己入空門,進去容易,出來太繁複,且一定程度上,他也繼承了魏正道對佛門的態度。
那就只能走曲線了,可以通過林書友的真君身份,聯絡到孫柏深,讓他不斷給自己提供「身份大義」上的支撐,以方便自己挖空地藏王菩薩的家底遺澤。
書頁上,那口鍋里的東西,已經被《邪書》給吃得精光。
但《邪書》非但沒因此長肉,反而瘦成了排骨。
此時,《邪書》軟弱無力地背靠著那口大鍋坐著。
它已經習慣了,在掐算上,這少年從未給過自己機會,每次給自己吃多少,都會要求自己吐出更多,它也就——..—過個嘴癮。
李追遠將無字書閉合,目光沉吟,少年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若是未來,等自己的團隊再強大幾個台階,可以輕鬆解決掉舟山海底真君廟裡的那些反叛真君,將他們一掃而空後,是否也對照了那句: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有些事兒,既然開了頭,就沒辦法返回了,作為幫大帝一起吸引鎮壓菩薩的一份子,李追遠和大帝一樣,都不希望有朝一日菩薩能從地獄裡再出來。
那麼,最穩妥的方式,就是換一個菩薩。
上午的考試開始。
按照學號,李追遠坐第一排第一個。
這是一個,幾乎註定與作弊無緣的位置,
當然,少年並不需要這個。
哪怕現在少年的病情已在好轉,情緒也積攢了淺淺一層,可少年還是無法共情為什麼有人會覺得,考試會是一件難事?
卷子發下來,李追遠填好姓名學號後,開始快速寫答案。
陣法操作多了,手速也提了起來,再加上現在掌心裡還蓄養著一頭蛟靈,少年這答題速度,快到讓坐他附近的考生,以為他在玩塗鴉遊戲。
一個老人,背著手,走進了考場。
監考老師們馬上笑著上前迎接,
考場裡的氛圍,當即為之一松,有個別同學已經抬起頭,開啟了雷達觀測,
翟老示意監考老師們恪守本職,老師們馬上又回歸原位,且因為翟老的出現,監考得更為認真剛剛開啟的雷達觀測站,不得不重新撤除,低下頭,開始苦熬。
翟老走到李追遠身邊,坐了下來。
李追遠將鋼筆帽蓋回去,看向翟老。
翟老指了指卷子,示意少年繼續答題。
少年將卷子拿起,起身,交到講台上。
講台上的監考老師一臉疑惑地看著少年,又一臉驚地看向已經答完的試卷。
就算是拿著答案抄,也不能抄得這麼快吧?
不過,天才無論在哪裡,都享有特權,理論上來說,少年能回校參加期末考試,就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李追遠走出考場,翟老跟著出來。
「才開考沒多久吧?」
「嗯,本來想晚一點再交卷的。」
「那是我的錯嘍,呵呵。」
兩人走到廊道邊,站在這裡,可以看見操場和那座旗杆。
「小遠,我開了一個項目組,希望你能來參加,以整理資料文獻為主,不用你出差。」
「好的,翟老,我願意參加。」
考試時間過去一半。
譚文彬交卷。
經過林書友身邊時,看見林書友正在做最後一道大題。
走出考場,譚文彬看見坐在樓梯台階上正翻著一本厚厚筆記本的李追遠。
「小遠哥。」
李追遠沒回話,而是快速地把最後幾頁翻完,然後將筆記本遞給譚文彬:
「這是翟老給的,裡面記載了很多地方的工程突發情況案例,你背一下。」
譚文彬:「好,我回寢室就拍。」
又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有人交卷出來了,林書友也在其中,他的神情,也很輕鬆。
三人沒急著離開,而是原地等待,等上午第一門考試結束後,去往第二門的考場。
李追遠還是照舊,快速答題交卷後,不等他們了,先回到生活區的「平價商店」。
潤生正在整理著貨架,以前都是他和陰萌一起做這個工作。
陸壹在打電話,應該是在和他媽媽交流,
李追遠取了些筆和本子白紙,放到櫃檯前。
陸壹打完了電話,快速掃了一眼後,記帳。
「好了,神童哥。」
李追遠沒急著離開,而是拿起電話,撥通了張小賣部的號碼,告訴張自己回南通的日期讓其幫忙轉告自己太爺。
掛了電話後,陸壹開口道:「小遠哥,你們不是經常去工地實習麼,有沒有見過走紅黑水的情況?」
李追遠:「說具體一點。」
陸壹的父母原本是一家肉聯廠的職工,廠子效益不好,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後來他爸媽一咬牙,簽了承諾書直接承包運營了廠子,結果運氣很好,銷路一下子打開,廠子就活了。
這讓原本暑假都不回去做家教掙學費生活費的陸壹,隱隱有成為廠二代的趨勢。
最近,肉聯廠正在擴廠房,結果那塊地剛施工,就開始冒水,白天冒黑水,晚上冒紅水,弄得連施工隊都不敢繼續幹下去了,直說邪性。
李追遠:「叫你父母在工地上,擺祭,正午十二點和夜裡十二點,各擺一桌新的,連擺三天。
如果哪天東西被吃得乾乾淨淨像是被打包帶走的,就可以繼續幹下去,如果三天六桌,一點沒動,就最好換塊地,不要再碰了。」
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下面有妖墓,用陸壹那邊的說法,應該是有大仙兒葬在那兒。
黑的是大仙兒自己被驚擾後的怨念,紅的是大仙兒的徒子徒孫在發怒。
這種情況下,態度好一點,擺個供桌,人家吃人嘴軟,見意思到位,說不定就讓了。
要是碰都不碰,就證明人家不願意放棄這塊寶地,再繼續開工下去,就難免會出事。
其實,新擴充的廠房肯定在老廠邊上,那裡說不定葬了不止一個大仙兒,以前之所以不出這事兒,是因為肉聯廠原本是公家單位。
這種動遷征地,山精鬼怪也是看規格的,知道有些不能擋、惹不起,徵到自己頭上時,也就乖乖開遛。
現在肉聯廠眼瞅著要私有化了,那就可以不和你客氣了,想征地,那就得好好盤盤道。
陸壹:「好的,小遠哥,我這就跟我爸媽說。」
獎券上的豪華游日期到了。
臨走前,劉金霞帶著香侯,把這裡里里外外都仔細打掃了一遍,連翠翠也來幫忙。
收拾完畢後,劉金霞走到阿萍面前,問道:
「阿萍,要不要跟我們回南通?」
阿萍搖頭。
她不走,這裡是她的家。
劉金霞笑了笑,她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
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劉金霞又回頭看向裡面。
冥冥中,她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屋子裡有一雙眼晴,似乎正在與自己對視。
劉金霞覺得,這應該是自己父母留在這裡的,對自己的思念。
想不出什麼文約的詞,劉金霞轉過身,面朝台階。
伸手,抓住自己女兒李菊香的手,往台階下一跳。
「哎喲,媽,你這是幹嘛喲!」
李菊香被嚇了一跳,趕忙扶好。
誰知劉金霞像是興致大起一樣,一邊笑著一邊雙腿並起,繼續往下一層台階蹦。
翠翠在旁邊見奶奶玩得這麼開心,也笑了起來。
劉金霞繼續蹦著,有一隻手扶著自己,她就不用擔心自己可能會摔倒。
「哈呀!」
剛學會走路沒多久的小姑娘雙腿並起,向台階下蹦去。
小姑娘身形一陣搖晃,但因為一個男人的手牽著她,讓她不用擔心自己會摔倒,而且男人還會跟著她一起一驚一乍,讓小姑娘覺得自己老厲害了。
「哈呀!」
「哎喲,我們家阿萍真厲害。」
跳完台階後,小姑娘牽著父親的手,向巷子外走去。
走著走著,她就累了,被自己父親抱起,睡著時,嘴裡還含著一塊桂花酥糖吮著。
父親低頭,看著懷中可愛的女兒,深吸一口氣。
一個中年婦人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走了過來,看著男人懷裡的小姑娘,故作惋惜道:
「噴噴,長得是挺好看,但你曉得的,女娃子賣不起價,只能給你這麼多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中年婦人抱孩子的方式很熟稔,甚至早早就預備好了萬一孩子醒來看見陌生人哭鬧時該怎麼捂嘴,顯然是富有經驗了。
男人沒低頭數錢,只是認真看著婦人的臉。
「咋了?」
「你什麼時候再來?」
「還有貨?」
「有,男孩,年紀很小,還不記事。」
「你等著,等我把這個發賣好了,就來找你。」
「好。」
看著婦人抱著孩子離開的背影。
男人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鮮血自指縫間流出,滴落在地。
他沒有回家,他現在也不敢回家。
一個人,走在江邊,努力克制著自己調頭回去追人把孩子再搶回來的衝動,
停步時,抬頭,正好看見那座鎖江樓塔。
男人的眼睛,在此時開始泛紅,
趙家人,趙家人,如果不是趙家人——
無盡的悶,在男人心裡淤積,仿佛要轉化為一種特殊的恨意。
此時,他腦海中竟浮現出,大不了把那封印破開,讓那條黑蛟重現於世,繼續禍亂人間!
憑什麼在這裡,只有我金家人歷代默默做著守護?
「咿呀.咿呀—
嬰兒的蹄哭聲,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他撥開身前的灌叢,看見了籃子裡躺著的一個女嬰,女嬰凍得發紫,真不知道她剛剛是如何哭出這麼大聲音的。
男人將女嬰抱起,掌心觸摸到女嬰的後腦勺後,他馬上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女嬰面前,透過女嬰目光,男人知道了她會被遺棄的原因。
女嬰本能地伸手,抓住男人的手指。
一絲微弱的溫暖,被男人感知到了。
男人將她抱在懷裡,抬頭,再次看向鎖江樓塔,眼裡的紅色,漸漸退去。
「阿萍—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