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1/2)
「小遠侯,買煙。」
「好。」
李追遠走到張小賣部門口,伸手指向架子上的那包中華。
「要那個。」
張嬸:「喲,三江叔現在洋派起來了。」
走在後面的李三江沒瞧見啥情況,只是隨口接了句:
「那是,我一直洋派得很。」
待走近了,看見張遞給小遠侯一包中華,微微一愣,卻也只是笑笑,伸手去摸口袋,這煙是貴,當口糧不行,但偶爾燒一包還是燒得起的。
沒等李三江掏錢,李追遠就自己拿錢遞給了張。
張嬸:「錢多了。」
李追遠:「那個,拿一條。」
張嬸:「成。」
那包中華被李追遠放到太爺手裡,少年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放著一條太爺平時抽的煙。
李三江撕開包裝紙,打開煙盒,抽出一根華子放鼻下嗅了嗅,再咬在嘴裡,掏出火柴點燃。
張嬸笑道:「三江叔好福氣的嘞。」
李三江挑了挑菸嘴,應道:「那可不。」
和其他老人不同的是,李三江並不固執,能想得開,也會變通。
曾經,他因為小遠侯不用自己操持給錢了而失落,但現在,他倒也挺享受孩子偶爾對自己的孝敬。
反正,他的家當以後都是要留給小遠侯的,連遺囑都早就立了。
張嬸:「家裡殺豬了,三江叔要點肉不?」
李三江:「啥事兒。」
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豬圈,但本地人過日子節省,喜歡在嘴上摳搜,因此當地連過年殺年豬的習俗都沒有。
也就只有家裡有事兒需要辦席面時,才會不得已殺一頭,好過去外頭鋪子上買。
張嬸:「家裡小妮子上周闌尾炎,在鎮上衛生院開了刀,現在回來了。」
李三江:「不早說。」
張嬸:「小病小手術,哪用得著大辦,他家的我家的,三桌親戚頂了天了。」
李三江:「倒也是。」
小病也就只有近親會去探望,塞個紅包,出院後,按理得請這幫近親吃一頓。
張嬸:「一頭豬吃不完吶。」
李三江:「給我那裡送吧,我那裡消耗多,哦,對了,多給我整點血。」
張嬸應道:「成,我待會兒就讓我家的給你送去。」
李三江:「你家細丫頭,歲數也不小了吧?」
張嬸:「可不是。」
當初趙毅在這裡時,張覺得趙毅皮囊好,還動過心思,只是趙毅那「兩個婆娘」的話,把張嬸著實嚇得不輕。
李三江:「還是想找上門的?」
張嬸生的都是丫頭。
想輕鬆可以,把丫頭都嫁出去就是了;不過,但凡有點追求,且家裡條件還可以的,一般都會留一個丫頭招個上門女婿。
劉金霞當初就是給李菊香招的上門。
張嬸:「以前是這樣想的,但出了那檔子事,我家那口子最近也有點想開了,哎,誰能想到呢。」
李三江:「是啊,誰能想到。」
張嬸:「還是得看命,是一家人就進一家門,不是一家人,進來了反而是個禍害。」
「是這個理。」
李三江與李追遠離開小賣部,繼續早餐後的散步。
「小遠侯啊,這種煙,以後莫要一條一條的買了,家裡散包多嘞。」
李三江平時坐齋操持白事,煙是幾盒幾盒地拿,倒是不愁斷糧,有時候李三江出門,兜里還會特意放個空煙盒,回家時接散根能接滿。
李追遠:「下次買一條中華。」
李三江抬高了音調:「成仙了我,整條中華抽,哈哈!」
吐出口煙圈,抖了抖菸灰,李三江文問道:
「對了,小遠侯,那老太太早上特意喊你過去說什麼?」
「柳奶奶今兒個要去趟市區,讓我陪著一起去。」
「哦,這是要給你買東西?」
「應該不是。」
「要真給你買,你就收著,讓那市償的老太太多出點血,反正她在牌桌上也是輸。」
「好的,太爺。」
散完步回到家時,發現張嬸男人已經把豬肉和豬血送來了。
肉不少,劉姨已經結過錢了,比在鎮上肉鋪買要便宜不少。
這些肉,也不愁吃不完,畢竟家裡養的都是食肉驟子。
李三江提起一袋豬血,開始搗鼓起來。
不是為了做血旺,而是為了做「黑狗血」,做法事時用。
對這種「造假」,李三江很有經驗,先自己濾了一遍稍作處理,然後端著盆,坐到廳屋裡,開始往裡頭鼓搗顏料。
這樣的「黑狗血」,紅是底色,黑是肅穆,一灑出去,凝固成型還快,表演效果好。
李三江一通忙活時,身旁就是小黑的狗窩,小黑將腦袋抵在狗腿上,睜著狗眼,看著李三江人造「黑狗血」。
小黑的智商很高,在狗里絕對算聰明的,畢竟它懂得取捨,為了能繼續這好吃好喝的慵懶生活,甚至對狗色不屑一顧。
每次採血時,小黑都會主動探出狗腿,采完了還會抖一抖,眼神示意,可以再多抽點。
走江間隙,紅泥使用不高時,採血頻率和量也會下降,小黑還會為此感到焦慮,主動伸腿去扒拉潤生或者譚文彬,生怕丟了血飯碗。
但看著眼前的李三江,小黑沒絲毫諂媚的欲望,因為李三江搞的是一大盆。
處理好後,李三江拿容器給它裝了起來,
然後,他又去把自己的傢伙事都搬出來,該擦的擦,該曬的曬。
尤其是那把劍柄標註著山東國營家具廠印記的桃木劍,是李三江的心頭愛,李三江甚至為它抹了一層油,讓其看起來更為亮華。
林書友往邊上一蹲,問道:「太爺,有大活兒?」
李三江點點頭:「對,大活兒,大得很,你也準備準備,下午跟我去跳大神。」
林書友:「我那不是跳大神—」
自打當初一家出手大方的場子老闆辦事兒,李三江讓林書友表演官將首,得到一個大紅封后,
林書友的官將首就成了李三江白事兒生意上的額外項目。
遇到錢多的主兒,李三江就會推薦林書友上。
李三江:「沒差,你跳得挺好看的。」
林書友:「那當然。」
李三江:「今天的凶哦,得小心。」
林書友:「能凶到哪裡去,大爺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阿友知道,有那片桃林在,南通地界安穩太平得很,再大的怨念也很難化形成鬼。
李三江:「凶哦,一戶人都走了,滅門了。」
林書友:「這是啥時候的事兒?」
李三江:「你們回福建那幾天。」
林書友:「誰殺的?搶劫的還是流竄的?」
時下社會治安算不上多安定,而且幾乎每年都能爆出多省流竄作案的殺人犯,被報紙和電視不斷報導。
這樣的案子,發生在哪裡,都會引起極大的社會恐慌,甚至能引發當地百姓加固或更換門窗的熱潮。
李三江懦了幾下嘴唇,搖頭道:「應該是有說法了,要不然也不會請我去,等著看吧。」
林書友:「那我也準備準備?」
李三江:「對,你先提前上個妝,到了就跳。」
林書友:「好。」
其實,林書友開臉起戰早就不用上妝了,他現在是自帶的。
午飯的菜很硬。
雖然李三江家的伙食標準一直很高,單純油水消耗量,比附近鎮上百人廠都大。
但今兒個的午飯,還是與往日格外不同。
從地里回來的潤生,看著臉盆鋪了一層的紅燒肉,有些疑惑地看向李三江。
譚文彬:「我說李大爺,您這是又摸中頭獎了?」
李三江:「摸個球。」
譚文彬:「那這是日子不打算過了?」
李三江:「吃你們的,多吃點,待會兒都跟我上工去。」
譚文彬:「這是有大活兒了?嘶——不對啊,有大活兒不該管飯麼?」
李三江:「壯壯,吃飯堵不住你的嘴啊?
譚文彬:「堵,堵,我這就堵。」
飯後,李三江直接點將。
從秦叔、熊善,到潤生、譚文彬、林書友,家裡騾子,全部出動。
以往這時候,李追遠也會要求一起去的,但今天柳奶奶那邊有事。
李三江帶著大傢伙離開了,足足推出去了三輛板車,上面滿滿當當的全是各種紙紮。
劉姨收拾餐盤時,特意對柳玉梅問道:
「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我連阿力都沒喊,他們也不會帶。」
柳玉梅對李追遠招了招手,少年走了過來。
「待會兒陪我去見幾個人。」
「好的,柳奶奶。」
「別喊我奶奶。」
「是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是誰麼?」
「如果你願意讓他們知道,也可以。」柳玉梅從劉姨手裡接過一杯茶,漱了漱口,吐出,「但你不是不樂意在江面上打出咱家的牌子麼?」
「我是樂意的。」
「哦?」
「也是經常打出牌子的。」
「。」
柳玉梅笑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與少年針對這個問題進行細聊。
短短几句,老太太心裡的疑慮,算是基本消解了。
「挺好,比阿力那個呆腦殼好了不知多少倍。」柳玉梅伸手指了指太陽穴,「我一直覺得,姓秦的歷代都是一群莽貨,你覺得呢?」
「奶奶,我也算是秦家人。」
說著,李追遠眼角餘光看向坐在那裡的阿璃。
柳玉梅沒好氣道:「唉,要不是瞧那秦家可憐,我才不會讓阿璃姓秦,跟我姓多好。」
李追遠陪笑。
柳玉梅抬眼看了看日頭,說道:「好了,差不多了,跟奶奶走吧。」
劉姨:「我去把床底那匣子拿給您。」
柳玉梅抬手:「拿,空手去好,帶劍去,我怕我忍不住。」
劉姨:「那帶把傘,今兒這天氣,瞅著要下雨。」
下雨了。
李三江:「快快快,把紙紮都推進屋裡,別被淋了!」
三大車的紙紮,還沒算錢,中途要是淋毀了,可不好交接了。
秦叔等人馬上搬運,紙紮還是淋到了雨,但李三江家的紙紮,質量實在是太好,不僅沒破形,
甚至都沒怎麼掉色。
林書友一邊拍打著頭髮上的水珠一邊走到廳堂門口,朝里一看。
廳屋裡擺著一張四方桌,桌上用黃紙做梯,擺了六個遺照框。
最上頭的是倆老人,中間是倆中間人,下面是倆孩子。
老中青三代,整整齊齊。
譚文彬走了過來:「還是第一遭見到這樣的白事。」
林書友:「李大爺說,是被滅門了。」
譚文彬:「唉,倆小孩子可惜了。」
林書友:「是啊。」
他們是見慣生死的,能觸動他們的,也就是遺像框上,小孩子的笑容。
應該是拿倆孩子生前的照片,洗出來的。
這家人是在老輩時從外地遷進來的,本地就沒啥親戚關係,加之一家人都走了,也沒個主家,
這喪事還是村里牽頭辦的。
中午有官面上的人過來,還有記者,所以只簡單布置了下靈堂,不適合搞什麼封建迷信活動。
但村民們有樸素的精神安慰需求。
這一家人橫死,弄得村里人心惶惶,需要大辦一場,做個法事,讓大傢伙心安一下。
因此,這次出錢的,是村里,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大傢伙的「集資」。
「下雨歸下雨,抓緊練起來!」
李三江催喊了一聲後,自己就換上一身道士戲服,手持桃木劍,「瞪瞪瞪」地小跑而出。
在雨中,開始做起法事。
譚文彬等人趕緊幫忙布置起供桌、火盆。
林書友尋了角落,換了官將首衣服,臉一甩,符文顯露,隨後手持三叉戟出來,跟著李大爺在大雨中的壩子上一起抓「鬼」。
熊善吹起了嗩吶,譚文彬敲起了鑼,秦叔擂起了鼓。
很快,有村民聽到動靜過來看了。
和以往熙熙攘攘擠著看白事隊表演不同,這次只有少數村民抵近觀看,稀稀落落的,大部分村民則都撐著傘,站在外頭看。
這些日子,村民們就算走路,都會特意繞開這家人屋前。
李三江到底年紀大了,再者就是戲服被雨水淋濕後,變得很沉,且大雨之下,很多把式不適合耍,只能走來竄去、揮來舞去。
時間一久,李三江就有點喘氣。
林書友:「李大爺,你緩一下,我來。」
李三江:「好。」
林書友邁著步伐,開始圍繞著李三江轉。
李三江一抬劍,林書友就開始連續後空翻:
李三江一揮劍,林書友就連續側空翻。
總之,李大爺只需要站那裡隨便比劃幾下即可,靠著林書友的身法,也不至於讓周圍村民,尤其是裡頭站著的村支書和村長覺得他們在划水。
因為林書友耍得實在是太好,是真功夫且頗為俊俏,漸漸的,將原本站外圍的村民,吸引到近前了。
且林書友每次一番身法表演後,下面還有村民鼓掌叫好。
這可把李三江看得有些心疼,忙出聲道:
「友侯,歇歇,歇歇,沒必要這麼累。」
「李大爺,我不累,真的不累。」
李三江:「雨停了,燒紙,燒紙!友侯,你趕緊下去喝口水,緩緩。」
林書友:「嘿嘿。」
紙紮被擺了出來,開始燒紙。
今兒的紙紮樣式很多,其中有一座紙紮樓,很高。
因先前沾了雨水,雖然能點燃,卻燒得比以往時候都要慢。
李三江用桃木劍,將紙樓底樓的大門劃開,這是方便更多空氣進入更好燃燒,但李三江又順勢接了一手,對著廳堂里的一眾遺像框道:
「速速進來,早登極樂,早日安息!」
「您請進,請進。」
望江樓下,有一白面中年人,持扇作揖。
柳玉梅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到樓底。
白面中年人彎腰,想要看一眼傘下人。
油紙傘上抬數寸,顯露出柳玉梅的面容。
中年人身子哆嗦了一下,忙道:
「老夫人,您請進。」
柳玉梅繼續向里走,等入了樓後,才將傘收起。
這望江樓,從外面看起來很大,但內部,其實就兩層。
柳玉梅進來後,二樓坐著的人,全部站起身。
一身著員外服,正摩著指尖玉扳指的白髮富態老人笑呵呵地道:
「剛覺這裡悶熱,得幸妹子那兒下著雨,正好將這雨汽帶來,涼快清爽多了。」
旁邊一位與柳玉梅年齡看起來一般大的貴婦人,閉眼,吸了一口,笑道:
「這雨里,有一股煙雨江南的風味,看來,柳家姐姐不在祖宅里住著,而是在江南隱居。」
柳玉梅走上樓梯,一邊走一邊道:「家裡人少,住老宅更顯冷清,去哪兒住不是住?」
另一位面容冷峻,拄著一根竹子立起的瘦削老人回應道:
「祖宅還是得住住人的,咱們這種人家,祖宗往裡頭放的東西太多,太長時間不住人,就容易生起亂子。」
柳玉梅:「我看吶,生點亂子也挺好的,大家熱鬧熱鬧。」
來到二樓。
二樓有一張圓桌,圓桌邊站著一圈人。
先前與柳玉梅說話的老人,全都有資格入座。
有些年紀看起來不那麼老的,或者是差著輩分的,則主動向柳玉梅行禮。
柳玉梅對他們一一點頭。
那位貴婦人抬手掃了桌上一圈,說道:「柳家姐姐沒來時,我還在感慨,這桌上多了幾個新面孔,倘若不看這禮數,怕是日後在江湖上相見,還真不認得是哪家的了。」
富態老翁開口道:「羨慕啊,我也想選下身上這擔子,早早退下來頤養天年,可惜,家裡小輩里,沒幾個真成氣候的。」
瘦削老者:「好了,都坐吧。」
柳玉梅坐了下來。
圓桌邊的人,也都緩緩落座圓桌外,還圍繞著一伙人,他們普遍有些拘束,甚至可以說有點惶恐。
每個人身下,都是一張單獨的圓凳。
等圓桌邊的人都坐下後,外圍的這夥人,才坐了下來,但只坐半邊凳。
圓桌邊坐著的一個中年男人,重新起身,拿起茶壺,斟茶。
先將桌上人面前斟好後,再指尖一彈,茶壺裡的水流出,落向四周。
周圍坐圓凳的人,紛紛雙手舉起手中茶杯接住茶水,然後繼續保持這個動作。
中年男人笑道:「可惜,如夢似幻,終究缺了點真實滋味,還請諸位長輩日後得空,登臨寒舍,晚輩必親自烹茶伺候。」
柳玉梅把玩著面前的茶杯,輕輕晃動,這茶一會兒似水一會兒似霧。
「我都給你們回過函了,虞家的事兒,我不參與,可你們還非要搞這一出,白耽擱我功夫。」
本來,柳玉梅下午可以和老姊妹們開開心心打牌的。
瘦削老者:「如果有龍王在,那這事兒就簡單了,可誰叫上一代龍王隕落得早,這一代龍王還未決出呢?
虞家的事兒,干係重大,就算再逆悖人倫,好歹也是龍王門庭。
咱們這幫人,有責任,為這座江湖,拿出個章程。」
望江樓外。
李追遠坐在一張長凳上。
樓下是個廣場,人很多。
有小商販在擺攤,有年輕情侶在拍照,有遊客在穿行,還有人在做表演,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但,這些人,其實都是假的。
甚至,連李追遠,都是假的。
這是記憶中,李追遠第一次和柳奶奶一起出門。
以往,柳玉梅連太爺家的壩子都不出。
打牌,也是劉金霞她們來找她,
她也不會散步,不會遛彎,閒暇時,要么喝茶,要麼設計衣服,再有空,就對著牌位們說說話。
這第一次帶自己出門,柳奶奶還真給李追遠來了一場「別開生面」。
真實的現實中,柳玉梅和李追遠現在正坐在市區裡的一座公交站台下。
奶奶撐起著傘,孫子坐在奶奶身旁。
二人很安靜,但神情並不木訥,眼晴還會看向偶爾經過的人與車。
身前,立著一根黑色的樁子,樁子裡嵌著一張令牌,樁前,更設有三根燃香,
香菸,路過的人和車,仿佛根本就看不見。
有一輛黃包車停在了「祖孫倆」面前,黃包車師傅用南通話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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