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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2W字大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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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想活著。

從他們的神情與語氣中,可以感受到落寞、自嘲與無奈。

先前房間裡,那一幅幅畫卷下的題字,主題無一不是「寧可萬罪加身,亦要扶我趙氏更進一步」。

從滿懷憧憬與奉獻,不惜自污品格、活匿於棺,到活著活著,就不想死了,就怕死了,最後忘記了初心,想著可以繼續活下去。

這一系列變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種感慨:

他們……變質了。

他們自己,也是這般認為的。

趙毅,只覺得想笑。

想談及變質,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你之前得是個好的。

如果沒有這個前提,又哪裡能稱得上變質?

配麼?

這裡的秘密,理論上只在每一代大長老之間傳遞。

倘若這個秘密,是固定的,非動態的,那還真能理解,也確實是有可行性,相當於家族一直掌握著某個寶藏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可問題是,這個秘密並非靜態的。

當代大長老已經坐在房間太師椅上,二長老怕耽擱他及時進棺材,都不敢在祭祖這日將他給搬出來受晚輩磕頭。

三長老、四長老和五長老,只不過體內殘餘的生機比大長老多一點,還沒徹底流失乾淨,這才能搬出來曬曬太陽。

但他們這種行為,不是已經在做準備了麼?

他們,其實都知道流程。

甚至,他們連自己未來的棺材都已提前預備好了,只等將自己「曬乾」後,躺進棺內加入。

因此,歷代只有大長老才能知曉的秘密,從根本上就不成立。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當大長老躺入棺材後,二長老豈不是就成了新的大長老?

只要走得順序合適,那大家就都有成為大長老的機會,也就意味著大家都有知道這個秘密的資格。

要真是定死了一代只有一個人知道,那放眼望去,上方怎可能懸浮著這麼多的先人?

他九江趙氏,又不是豐都陰家,傳承真沒那麼久遠,數不到這麼多代人!

退一萬步說,自己先前才去了寶庫,見到了先祖那盞燈下躺著的老不死。

趙毅不相信,歷代生活在這祖宅里的長老們,會對寶庫不感興趣,會沒進去看過欣賞過,進去後還會特意撇開最有價值的那件寶物,會瞧不見那位「現身說法」的老不死?

理論知道了,實例也見到了,卻依舊故意閉著眼,躺入這棺材內。

哦,對了,臨下水前還要題個字,給自己做最後一番裝點。

趙毅只覺得上方這些先人們,一個個真是虛偽噁心到極點。

看看柳家那位老夫人,自個兒一個外姓人,進了東屋見了牌位回來給她磕個頭,人家都會刻意點撥自己,幫自己打開格局與氣象。

再瞧瞧自家的這些,嘖嘖……

上樑不正下樑歪,趙家每一代精英人物,最後的歸宿居然是把自己當魚乾曬了封存。

趙毅真心覺得,要是這樣,趙家還能再出個龍王的話,那才是最大的沒天理。

不過,他們現在還在對自己偽裝,正企圖以後退半步的方式對自己示以真誠。

這就意味著,他們對自己還有圖謀。

這一點,趙毅並不意外。

他今天,就是來攤牌的,攤自己的牌,也看他們的牌。

大長老距離祭壇最近,亦是距離趙毅最近,他開口道:

「毅兒,你還年輕,縱使你走江經歷諸多生死磨礪,可到底沒經歷過年老體衰、氣血衰敗,你不懂我們這些老傢伙當時的心境。

年輕,多麼美好的一個詞彙,又是多麼令人嚮往卻不可復得的階段。

還記得當你年輕時,受了點傷,生了場病,你會理所當然地認為傷口會復原,疾病能得到痊癒。

可當你步入年邁後,一點點小傷,它所留下的痕跡將不會消退,所生的病,也將糾纏著你至死。

毅兒,追求活下去,追求有自我意識且相對乾淨地存在下去,這有錯麼?

哪怕現在的你,覺得我們這種存在,可能少了些尊嚴,可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後,你也會對此汲汲以求。

普通人受限於能力,這才將生老病死,視為天理循環,非不願,實則不能,故自我開解。

可我等玄門中人既然有這個能力,又為何不能去爭取?」

趙毅:「大長老你可以去爭取,諸位先輩,你們也可以去爭取,只要控制好自己不至走火入魔最終化為怪物為禍人間,我覺得都大可去嘗試。」

大長老面露欣慰:「毅兒,你是聰慧的,我知道,你肯定能理解。」

趙毅:「但你們憑什麼以先祖頭顱為器,將先祖點天燈?」

在得知自己父母被害且剝皮後,趙毅心裡真沒什麼感覺。

但在看見這顆頭顱時,趙毅的情緒,其實已經失控了。

老田頭陪伴他度過最坎坷的童年,給予的是一種「母愛」;

先祖的筆記與志向指引了他前進的道路,讓他即使面對來自姓李的壓力時,依舊能穩住心境,保持昂揚,這像是「父親」。

可以說,在看見這顆頭顱後,趙毅與趙家……就徹底割裂了。

什麼拯救,什麼清減,什麼復興……他現在,想要的是趙家毀滅。

左眼的白愈發冷漠,右眼的黑也更加深邃。

剛突破新桎梏的生死門縫,在此時受趙毅心緒影響,正逐漸被徹底拉滿。

大長老:「如若沒有先祖福澤、燈火庇佑,這一方領域將無以為繼,我等也無法維持這種狀態。

如毅兒你所說,我們可能就會失去自我,會變成怪物,會腐朽會墮落,會為禍人間以招致更大的災禍。

這不是我們想要的活著,這種活著,的確不如死去。

幸有先祖,庇護後人,為我趙家開闢這一淨土,也為世間護持住這份太平。」

趙毅:「先祖生前鎮壓江湖,死後還得鎮壓子孫?」

「鎮壓……」大長老發出一聲嘆息,「就當是鎮壓吧,我們本意進取,奈何著實到不了那個高度,羞愧於先祖,銘感先祖不棄。」

趙毅擅長洞察人心,他知道,人為了讓自己內心舒服,是會主動為自己的行為進行自圓的,這幫人在這裡躺了這麼久,存在了這麼久,早已將一套可開解自己的理論,進行了豐富與夯實。

大長老:「原本,這樣的存在,是可以繼續維繫下去的。」

趙毅知道,這是在做鋪墊了。

大長老繼續道:「每一代人,點燈行走江湖,到最後,真正能將那盞燈留下來不滅的,唯有那一代的龍王。

只有龍王隕落,其燈才滅。

其實,我趙氏原籍並非九江。

當年九江有蛟,翻江倒湖,荼毒周遭百姓。

先祖暮年,自覺壽數無多,特意至此,以身軀為基,立鎖江樓塔,鎮殺孽蛟。

自此,我趙氏才在九江紮根,以鎮蛟壓江為己任。

先輩趙璐海……」

大長老提到的這個名字,就是第一幅畫卷的人物,祠堂內僅位於先祖趙無恙之下。

「……先輩趙璐海自鎖江樓塔之下,請出先祖頭顱,供奉於此,重燃先祖燈火。

畢竟,蛟龍已死,與其讓先祖福澤繼續撒照至外,不如將先祖福澤遷至族內,庇護後人,這理所應當,不是麼?

想來,先祖也會認可這一做法。

先祖為這座江湖,為人間,已做得太多,也該為後人謀福祉了。」

趙毅:「既然重燃先祖燈火,為何寶庫里的那盞燈,熄了?」

大長老:「最開始,先燃起的就是那盞燈,只是後來才將那燈火移入先祖頭顱之中,只有這樣福澤功德才能以燈油之香揮發而出。」

趙毅:「所以,那盞燈,還燃著?」

大長老:「是,所以那盞燈,才需要被保護起來。」

趙毅抬頭,自下而上,再次看向上方祖宅格局。

「我明白了,燈盞不能離得太遠,太遠這裡的火苗就會熄滅;燈盞也不能離得太近,且不能位於同一格局下,否則這火苗就會回到燈盞上去。

怪不得我趙家寶庫內,禁制陣法如此繁複,原來那座寶庫的真正用途,是封存那盞燈。

那位燈盞之下冰層里的先人,也並非是靠著這盞燈在續命,他是你們中被選派出去,保護那盞燈的。

那位先人……是趙璐海。」

祠堂里有畫卷,先前房間裡也有,但畫卷上的人物形象往往和現實里的人有出入,況且那位在冰層里都凍成那個樣子,更不可能認出來。

既然這法子,是趙璐海弄出來的,這裡也是趙璐海最先建的,那麼去保護那盞燈的人,自然就是趙璐海。

換別人,他不放心。

哪怕是多一個人在旁邊一起看著,他也不願意,除了他自己,沒人准許接觸那盞燈。

他甚至連同樣苟活在這裡的趙家人也不信任。

大概,是害怕萬一裡頭真出了一個,將畫卷上的題字當真的「怪胎」吧。

不過,他的這種謹慎有點多餘,因為事實就是,這麼多代以來,所有躺進這裡的長老們,都完美融入了。

就是不知道最開始著手布置這裡的趙璐海本人,是後來變質了……還是一開始就是打著不想死的主意。

大長老:「毅兒,你可知,在過去很長一段歲月里,先祖頭顱上的火焰,比你現在所看見的,要穩定和熾熱得多。」

趙毅:「火苗,變小了?」

「是變小了,原本一直很穩定的火焰,第一次出現波動,是在你出生時。」

「我出生時?」

「那晚,我讓老二給外宅傳話,詢問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得知是你出生了。

老二就讓你爺爺將你抱到這祖宅里來,我親自睜眼看了你,還將你抱在過懷裡。

這些,你可能不記得了。

當時,我盯著你眉心的那道生死門縫看了很久。

異胎降世,趙家當興。

呵呵,

我是真的高興了很久。」

在說這些話時,大長老讓自己儘可能顯得很慈祥,連帶著上方一眾先人們,也都不復剛剛呈現出的陰沉。

但趙毅,卻在這裡解開了自己多年以來的一個疑惑。

「怪不得,我最開始的那幾年,家裡就放任我躺在那裡,讓我自生自滅,原來是因為在你們眼裡,我的降生,影響到了先祖頭顱上的火苗。

你們覺得,

先祖將福澤,分給了我。」

先天生死門縫者,往往是死胎,都是流出母體後才能發現,趙毅能活著生下來就已是奇蹟。

原本,趙毅以為是家族認為自己很可能突然暴斃活不長久,不值得投入,這才在最開始的那幾年對自己不理不睬,完全放任。

但趙家畢竟不是小家族,以趙家的底蘊,一個怪胎,是值得傾注資源去賭一把他未來的。

沒這麼做的原因是,祖宅里的長老,對此很慎重。

他們在擔心,一個剛出生的後代子孫,會和他們這群老傢伙們搶食吃。

大長老:「呵,我們如若真的這樣,你豈能有機會長大,豈能成為我趙家『大少爺』,豈能在走江時,為你做好準備?」

趙毅:「我猜,那是因為你們觀察了幾年後,發現即使先祖火苗因我的降生發生了變化,卻依舊足以維繫你們的存在。

而我漸漸長大後,展露出了過人天賦,讓你們改了主意,打算給予我資源。」

大長老:「毅兒,我們姓趙,而你畢竟也是趙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自家晚輩天才的維護與扶持,是任何一個正常家族都會做的事。」

趙毅搖了搖頭:「不是的,你們從一開始看我的眼光就不對,要不然我也不會有孤零零的那幾年,你們知道麼,我爸媽根本就不知道對我的冷漠態度是出自你們的授意。

那兩個蠢貨,當初甚至想要掐死我!」

大長老:「敢謀害我趙家天才,就算是你父母,也當治罪,毅兒,你應該早點說出來,我們會為你主持公道。」

趙毅:「可是你們並不是愛護晚輩,你們是商議過後,改變了想法,你們覺得我有天賦,能去競爭那龍王之位。

你們不是在期待一個晚輩崛起,也不是在盼望家族的再次騰飛,你們是在計劃著,以後又能有一位龍王,可以繼續給你們啃食?

你們,

啃了老的,還打算啃小的?

哈哈哈。」

先人們,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確實是這樣想的。

趙毅覺得他們實在是太可笑了,自以為褻瀆過死去龍王的遺體,就能繼續拿捏新晉的龍王?

且不說這樣的家族,能否誕生龍王,就算龍王真就誕生於趙家,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家族高層屠戮個乾乾淨淨!

這幫傢伙,如井底之蛙,做著異想天開的夢,在玩火。

大長老:「毅兒,你對我們的誤解,太深了。」

這句解釋,綿軟無力,大長老本人也不奢望可以繼續哄騙住祭壇上站著的這個趙家年輕人了。

趙毅:「你繼續說吧,我也想聽聽,你們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大長老:「先祖頭顱火苗第二次出現變化時,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看見有兩條龍,飛臨我九江上空。

當時,你還沒點燈走江,且你那會兒生死門縫的問題還未解決好,我們也沒想到接下來你會那麼快走江。

所以,這個夢被我解讀成……機緣在雙龍王門庭。」

就是因為大長老的這個夢,把自己當初害得很慘。

但在此時重新聽到這個夢時,趙毅終於明白,那封帶有聯姻性質的拜帖,其深處還隱藏著另一層意思。

趙毅:「你們,想要秦柳兩家的福澤氣運,你們想……啃秦家那位小姐?」

這聯姻,哪裡是為自己求的,分明是為了他們自己!

趙毅已經笑不出來了,這群老不死的東西,他們怎麼敢的?

一股強烈的後怕感襲來,要是柳家那位老夫人當初知曉到了這一層,那他趙毅還有活下來的可能麼?

什麼秦叔、劉姨,怕是老太太要親自持劍,就算逆著天道扛下反噬,也要將自己剁碎成肉醬!

大長老指了指上方一眾趙家人,道:

「一個沒落的龍王門庭罷了,我趙家真正的底蘊,不見得比他們差,用不著如此害怕。」

趙毅:「一群躲在地底下的老鼠,也配去和真正的龍王家比?」

先前好不容易重新緩和的氛圍,在趙毅的這句話後,再度變得壓抑。

上方的先人們覺得趙毅被龍王門庭的名號嚇傻了,趙毅則是覺得,這幫老東西……已經因為活得久而變異了。

他們的身體還保留完好,意識也維繫得很完整,他們與死倒和邪祟有著很大的不同,這種存續被他們稱為「乾淨」。

但腦子壞了,也算是變異的一種吧?

正常來說,堆人數,確實是能堆出勝勢,可你也得看看你到底堆的是群什麼東西!

趙毅是親眼目睹過青城山那座道觀里的慘狀,柳家老太太在幾千里之外,以風水之法逆推,降下殺劫,絕了人家的傳承。

真要開戰,老太太一個人,就足以將趙家內宅外宅,蕩滌幾個輪迴。

江湖頂尖勢力誰不清楚秦柳兩家的現狀,可為何到現在還沒人敢去吃那兩塊龍肉,真當它們心善麼?

趙毅甚至不敢想像,要是讓那姓李的知道這件秘辛,姓李的會有什麼反應。

不過,現在的趙毅,也不怕姓李的知道了。

大長老忍耐下了趙毅的造次與不敬,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真正的問題,出在你走江後,起初還好,先祖頭顱火苗經過那兩次變化後,又穩定了一段時間。

但當你走江越來越深入後,先祖頭顱火苗的變化頻率,開始不斷加快。

它正變得,越來越小,已經小成現如今的模樣。

毅兒,你知道我為什麼硬挺著這口氣,死撐著要活到現在麼?

你知道老三、老四和老五,為什麼也要繼續壓榨自己麼?

因為……」

趙毅:「因為火苗太小,小到你躺不進去了。」

這處領域,是依託先祖頭顱火苗所構建,而它的空間,或者叫承載力,是有限的。

一代代趙家長老躺進來,本就已經擠占了很大一塊區域,當火苗變小時,這裡的承載力也就隨之下降。

現如今,已經降到大長老都無法確定自己能否擠進去了。

反正,想讓裡面躺著的人出來給自己騰位置,那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裡面的人,也得擔心若是火苗繼續縮小下去,他們內部,就要開始淘汰。

大長老:「是的,火苗變得太小了,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或許會覺得是先祖的福澤終將消耗殆盡的緣故,但因為你自出生起,與這火苗所產生的聯動……

再加上,就在昨日,我又做了一個夢。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夢。

依舊是兩條龍,飛臨九江上空。

自此,我終於明白了造成先祖頭顱火苗衰弱的真正原因。

二龍相見,

是你的變化與成長,分走了我趙家的龍王氣運。

毅兒,

我們當初果然沒看錯你,先祖當初也沒看錯你。

你真的,有龍王之姿!」

這是誇獎,同時也是圖窮匕見。

趙毅:「所以,你們想要我……」

大長老:「我們這些人,都寄託於先祖頭顱火焰所締造出的這塊領域而存活,以前是我們太天真了,以為可以加注、調整,甚至是更換。

事實是,這不可能。

所以,為了我們,為了你的這些先輩,為了這個趙家……

趙毅,

你二次點燈認輸,結束走江吧。」

當大長老把最後的目的說出來時,趙毅環視四周,巨大的荒謬感,讓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過往這二十多年的人生。

毅兒,你真的有龍王之姿。

趙毅,你二次點燈結束走江吧。

很難想像,這兩句話,竟然能出現在前後,而且說得極為誠懇認真。

趙毅雙手攤開,黑白二色的眼眸,掠過大長老,掃向上方一眾趙家先輩:

「你們還記得,當初建造這裡的目的麼?」

建造這裡,以身入局,以己為餌,引浪而入,方便後代優秀子孫切割,證得大功德。

這是建造這裡的本意,至少,大長老一開始這麼說的,那處房間所掛的那一幅幅畫像下方,也都是這種誓言。

現在,

為了要保留住這裡,他們要求自己這個趙家優秀子孫,認輸,結束走江。

這真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大長老:「此一時彼一時,毅兒,成就龍王固然榮耀,但家族的存續,才是更長遠的考量。

龍王,真就有那麼重要麼?

你看那龍王秦與龍王柳,當年在這江湖上,是何等威風赫赫,縱使那一代這兩家沒有出龍王,可這兩家的家主,依舊能發出龍王令,這座江湖,也認它!

更何況後來,這兩家龍王門庭還聯了姻。

可現如今呢?

不也就落得個孤女寡母的慘慘戚戚麼?」

趙毅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在東屋看見的那一座座沒有靈的牌位。

「我說過了,不要拿你們自己去和真正的龍王門庭比,你們趙家,不配。」

「好,不比了,不提那兩家了。」

「另外,我很好奇,你到底對外面的事知道多少?」

「來了太多人,夾雜太多因果,有些事我能看清楚,有些事則是一團迷霧,加之你點燃了那片林子,這使得在你來這裡之前,我耳朵里充斥著一大群後人怨念的鬼哭狼嚎,當真是吵得很。」

「那你知不知道,大劫,已經到門口了?我現在就算二次點燈,你覺得還來得及麼?」

「只要先祖頭顱的火苗能恢復如初,那劫難,也就過去了。」

「看來,你滿腦子裡,都只想著躺進去。」

忽然間,趙毅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大長老現在強撐著不死,就是因為他沒辦法進到那裡面去。

如果祭壇上的火苗真的恢復了,這裡的承載力提升上去,那麼大長老,是不是就可以死了?

雖然這種「死亡」,並不是終結,可他真的是死了啊。

再聯想到這次走江的其它團隊的目標,是殺了大長老。

這也就意味著,只要大長老能進去那裡,對那幾個走江團隊而言,這一浪就算是完成了。

大長老剛剛說的,只要先祖頭顱火苗恢復,就能再得庇護,劫難自會過去……竟是真的可以說得通!

大長老繼續道:「如今外宅已空,這不正好給你騰出位置來了麼?就算不空,以毅兒你如今的實力,點燈認輸,從江上下來,這三代趙家人,正支旁系誰又能是你的對手?

你今日把這裡維繫好,等你享受好這大好人生後,暮年時還能進這裡一躺。

龍王不過白駒一生,吾輩所得才是生生世世。

毅兒,點燈吧。」

趙毅:

「一幫,痴心妄想的老畜生。」

趙毅,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很不理解,這幫趙家先輩竟然還想勸服自己,最無法理解的是,他們是真的覺得自己可以被勸服。

毫不留情的最終回答給出後,趙毅視線中的那些先輩,身影漸漸消失,棺材的模樣重新浮現。

四周的濃稠琥珀開始顫抖,趙毅的視角與意識開始回歸。

下一刻,他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房間。

身前太師椅上,大長老緩緩站起身,老態龍鐘的身軀,如隨時都會垮塌的枯木,可在其徹底倒下之前,依舊帶有極為可怕的威勢。

畢竟,如果不去算那些老不死的,大長老,應該是整個九江趙「活著的」人里,最強大的那位。

大長老:「毅兒,與你說這麼多,是希望你能懂事,是長輩們願意接納和提點你。」

趙毅:「因為你們的緣故,外宅其實已經被掏空了,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酒囊飯袋。

你們不是想提點我,是希望我能與你們沆瀣一氣,不僅幫你們恢復火苗,還要我去支撐和整理起趙家。

你們是不想看到,以後趙家祖宅里,連可以看門護院的長老都沒有。

而你們自己,是不想出來的,你們也沒有親自維護這裡的能力。

我想想看,

是不是進去這裡後,再出來,就無法再回去了?」

大長老沒接話,身形已完全立起。

趙毅繼續道:「應該是這樣的,畢竟趙璐海當初設計這裡時所打的旗號,一個是為後輩天才接浪鋪路,另一個就是將自己化作所謂的趙家底蘊,只等趙家劫難來臨時喚醒。

那這種喚醒,就應該是一次性的。

你們,誰都不願意當這個一次性的消耗品。

真是可笑……

九江趙家的底蘊們,明知道外宅的當代趙家人正被殺戮換皮,埋在下面的不願意爬出來,沉睡的也不願意甦醒,哈哈哈哈哈!」

大長老:「毅兒,你真的很聰明,可惜,你走歪了,有正道不走,去了與家族為敵的邪路。」

趙毅:「就你,也配與我談正道?」

大長老抬起手,可怕的壓力頃刻間向趙毅襲來。

「毅兒,其實無論你答應與否,聽不聽話,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的,大人可以問小孩子的選擇,但並不意味著,小孩子真的有做選擇的權利。」

無形的壓力將趙毅拘起,提吊至半空。

趙毅雖奮力掙扎,卻始終無法掙脫。

在掙扎的同時,趙毅還故意反問道:

「那你乾脆殺了我啊,還在這裡磨磨蹭蹭地做什麼?

我死了,這燈不就自己滅了,這江不就自己下了……

除非,你們不能殺我,至少,不能在我自己點燈之前讓我死掉。

我猜猜看,

是不是因為如果我就這樣死了,那麼你們眼裡,被我分走的龍王氣運,就會與我一同消失,不會回歸到先祖頭顱火焰上?」

「沒錯,確實如此。」

大長老右手五指之間,流轉出五條藍色的細流,當它們流淌至趙毅身上時,卻好似五根可怕的枷鎖。

「鎮軀。」

「啊!!!」

趙毅發出慘叫,他本就極為滲人的形象,此時又添上了一抹生動的猙獰。

「鎮魂。」

靈魂有種被冰封感,逐漸晶體化。

趙毅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先禁錮自己身體,再捆縛自己靈魂,最後打崩自己意識。

只要操作恰當,自己就會變成一個頭腦空白的二傻子。

到時候就能被對方隨意揉捏,所謂的二次點燈,也就水到渠成。

點燈確實無法被迫,而大長老眼下在做的,就是將「被迫」的前提概念給拔除。

趙毅指尖開始晃動,儺戲傀儡術運轉。

大院內的椅子上,坐在那裡的三長老、四長老和五長老,身體集體開始顫抖。

下一刻,三人慢慢地自太師椅站起身。

大長老:「毅兒,你太高估你的傀儡術水平了,也太低估你那三位長輩了。」

「嗡!」「嗡!」「嗡!」

三位長老眼皮開始抽動,似是要甦醒。

在他們甦醒之前,刺在身上正在發揮作用的所有銀針,頃刻間全部沒入身體,施加在他們身上的傀儡術效果被瞬間破除。

大長老:「老三老四老五,繼續睡吧,這裡用不著你們,再天才的孩子,現在到底還只是一個孩子,呵呵。」

三位長老像是聽到了大長老的話,眼皮抽動停止,沒有睜開眼,全部坐回了太師椅。

大長老的食指,慢慢指向趙毅的眉心。

「毅兒,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你不該選擇下到這裡來面對我,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裡,你的很多手段都無法施展。

接下來,是碎念……」

就在這時,大長老的食指停在了半空中。

因為眼前的趙毅,身體開始快速膨脹。

他的身軀是被禁錮了,但他不是在尋求解封,他是在自殺!

大長老不得不將食指收回,再次變為五指微張。

「在我面前,你連自殺的自由都不存在。」

「嘶……」

膨脹的軀體又泄了回去,剛剛的自殺企圖被扼殺。

趙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大長老。

「生死門縫,真是個玄奧的好東西,毅兒,是你辜負了它。」

大長老的食指再次探出,重新指向趙毅的眉心。

趙毅:「你真的知道,生死門縫有多好麼?」

大長老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該說的他已經都說完了,現在,他已經不想和一個十息之後會變成傻子的人繼續聊什麼。

趙毅:「我以前也不知道,它居然能好到這種程度。」

大長老的食指,抵在了趙毅的眉心。

然而,還未等其「碎念」開始,大長老渾濁的目光瞬間一盪。

趙毅全身的生機,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快速抽離。

這與先前他所試圖的自殺完全不同,剛剛是自發的,現在像是外力在對他進行剝奪。

趙毅眼裡流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

隨即,他那白色眼眸也被黑色覆蓋,而後雙眸一黯,徹底失去光彩,這具身體,也完全失去生機。

「不,不,不!!!」

大長老發出了怒吼,情緒的波動讓他身體變得更加枯黃。

他現在可以確定,自己面前的趙毅,已經死了,死得很徹底。

他鬆開手。

「吧嗒」一聲,趙毅這具原本就很殘破現在更是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屍體,落在了地上。

大長老以手捂面,大受打擊。

他不理解,趙毅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居然真能在自己面前自殺成功。

他寧願死,也不願意為趙家去做出一點奉獻。

嗯?

不對。

大長老將目光再次落到趙毅的屍體上,他的手指向下指去,先左右扒拉了一下,再上下輕撥。

趙毅的屍體,就這樣被扒開,分層。

這是一具屍體沒錯,但這具屍體,並不飽滿。

血肉部分只在外表,內部則是大量衣服與棉絮的填充,使得其看起來架子飽滿,可實際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屍體裡,也有骨骼,卻並不完整,像是從身體裡抽出來了一些,再輔之以鋼絲、鐵片進行加固。

這確實是趙毅的身體,但它並不是完整的趙毅。

它被偽裝過,減配過。

這不是傀儡術,傀儡術絕對沒辦法做到這麼逼真讓自己都無法分辨出來,而且傀儡術也不可能靈魂意識也在其中,還能做到走陰。

大長老:「這生死門縫,竟然能運轉兩次……

怪不得他要點燃那片林子,他是在故意干擾我。」

來時路上,趙毅曾以一副皮囊,吸引慧悟和尚與慧音師太駐足,導致和尚與師太一同陷入雷火之中。

但留在轎子裡,被燒去皮囊的趙毅,也不是真正的趙毅,他在轎子裡對自己一頓修修補補,是為了讓這具本就不夠完整的自己,看起來更真實一些。

這一舉動,對外所呈現的,則是祭祖時,要打扮穿著得體面些。

李追遠通過復盤,確定趙毅生死門縫有未表現出來的大突破。

而這,就是趙毅的突破。

與傀儡術不同,他可以通過扒皮、拆骨、拼接等方式,將自己拆解,然後把自己的「生死」選擇性寄託到特定的拆解部分。

有兩大缺陷。

一個是剝離不是無限制的,一旦剝得太過,這邊死門關閉,餘下部分無法支撐生門開啟,那就會徹底消亡。

另一個是距離不能太遠,要不然也無法實現生死轉化。

可以說,它除了可以寄託自己靈魂意識外,其餘方面,完全不如普通的傀儡術。

但在特定的時候,卻又有著奇效。

除非你真的扒皮開肚仔細查驗,要不然根本就無法從氣息上分辨出這是不是「真正完整的」趙毅。

大長老:「他肯定還在附近,毅兒,只要你還在這祖宅山地,那我就肯定能找到你。」

說話間,大長老渾濁的眼眸徹底盪清,他開始以祖宅為圓心,向外擴散自己的感知。

這種大消耗的行為讓他皮膚變得更加粗糙緊縮,幾乎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為皮包骨頭。

他看見了祖宅門口出現的第三頂轎子,看見了跟著那頂轎子一路過來的一行人,看見了無法開門進來乾脆藏身在附近的老二。

最後,

在距離祖宅很近的一座山坡上,大長老看見了趙毅。

一個沒有皮、缺失一半血肉、一半骨骼……像是屠戶趕集時,丟在案板上對半切開的豬肉。

在看到這一幕時,大長老心裡一陣抽搐,他真害怕趙毅會「活」不過來。

「毅兒,你不能死,在點燈之前,你不能死!」

……

「姐,你說頭兒就剩這麼點兒了,他還能醒過來麼?」

「要是頭兒醒不過來,這一扇,歸我了,等我死後埋墳里合葬。」

梁麗聞言,很不服氣道:「憑什麼給你?」

梁艷反問道:「一扇你還要分?」

梁麗:「我……」

梁艷:「分條腿給你?」

梁麗:「你……」

梁艷:「妹妹,姐姐年紀大了,你還年輕,不要被這種事耽擱了,你該學會放下,去追求新的幸福。」

梁麗:「姐,我們倆是雙胞胎。」

梁艷:「就算大一秒也是老,這可是你之前自己說過的。」

梁麗:「呵,我懷疑接生婆也不清楚我們倆到底誰先誰後,乾脆跟爹娘隨手一指,這是姐姐這是妹妹,以及小時候洗澡時,怕是爹娘自己也弄混淆過。」

梁艷:「這沒意義。」

梁麗:「我發現了,姐,你現在很喜歡在頭兒面前表演賢惠。」

梁艷:「姐姐賢惠,妹妹活潑,這不是男人最喜歡的組合麼?」

梁麗:「為什麼不能反過來?你信不信我把你小時候練劍時,沒事兒就喜歡把山上樹墩削成男人陽丁形狀,再一邊大笑一邊砍斷玩兒的事告訴頭兒?」

梁艷:「那之前遇到的那幾個流氓的小玩具,是誰親手剁碎的?一邊剁一邊還喊真筋道。」

「呼……呼……呼……」

原本死豬一樣的一扇肉,忽然發出了呼吸聲。

姐妹倆對視一眼,馬上轉身,驚喜地看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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