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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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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看著,李追遠仰起頭,靠在藤椅上,揉了揉眉心。

少年也算是博覽群書了,還沒學會走路時,他就在李蘭書房裡的各種拓印上爬來爬去。

來到南通後,微雕版的秘籍、寫意流的功法、殘缺的秘術……甚至連陰家十二法門這種需要自己向上逆推的,他都經歷過。

不要把它們單純看作一本書,而是視為以規律符號為載體所呈現出的信息流,那接納與理解起來,就沒那麼難了。

稍微上點難度的,就是揣摩記錄者的目的;難度再高點的,無非是共情一下記錄者當時的心境。

萬變不離其宗,記錄者留下這些記錄,就是為了給後面的人看的,你只要能調整到與其當時同頻,就能很順利地消化這些訊息。

但劉姨,是個例外。

她記這個帳冊,是真沒打算給別人看,她甚至沒打算給她自己看。

劉姨剛會寫字時就開始記了,不,很可能更早,她從記事起就開始記仇。

等她會寫字時,就馬上將以前記在腦子裡的仇趕緊寫下來,生怕自己記憶會模糊。

時間跨度之久,字體風格之變,心境狀態之遷,全都在這裡頭呈現得淋漓盡致。

最頭疼的是,

別人是文字上帶點情緒,劉姨是情緒上沾點文字。

看這個帳冊時,李追遠腦子裡像是有很多個年齡段、各種不同心情下的劉姨,在自己耳邊不停嘰嘰喳喳、絮絮叨叨。

恰恰是因為少年的閱讀習慣太過深入,使得這會兒,竟有種頭昏腦漲,讓他這個心魔都有種要走火入魔的感覺。

林書友提著一大包調味品回來了,很是不好意思地交給劉姨。

因為他的操作失誤,讓全家午飯被迫延遲。

阿友跟劉姨道歉,劉姨笑呵呵地擺手說沒事,還順帶幫阿友整理了一下不對稱的衣領子。

坐在二樓露台上的李追遠,目睹著這一幕。

其實,一直到自己舉行入門禮之前,站在劉姨的視角,她的未來都是黑暗絕望的。

童年階段就是秦柳兩家的衰落期,見證主母苦苦支撐下的壓力,經歷秦叔點燈走江又失敗,再看著病情沉重的阿璃。

你真的無法奢望一個認為沒希望去報仇的人,能把仇家的事記錄得有條理。

李追遠再次低下頭,把帳冊重新抱起,開始以比先前更快速的方式進行翻閱。

一頁,兩頁,三頁……快到像是風在吹動書頁。

只記「圖畫」,不看文字。

這種閱讀,更像是把帳冊里的內容「拓印」進自己記憶里,等自己哪天需要時,可以回溯這段記憶,再從記憶中具體細看這一頁上的內容。

饒是如此,把這厚厚的帳冊全部翻完一遍,李追遠累了,風也累了。

晃了晃有些發酸的手腕,李追遠抱起帳冊,走進屋裡。

正在雕刻抹額的阿璃看了眼一臉疲憊的少年,這還是記憶里,她第一次看見少年看書看成這樣。

不想讓女孩擔心,李追遠解釋道:

「劉姨的感情世界,有點過於細膩。」

阿璃眨了眨眼,似是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李追遠在自己書桌前坐下,打開抽屜,將《無字書》取出。

翻到第一頁,臥房內,女人慵懶地躺在床榻上,身姿曼妙,手裡提著一串葡萄,正在往嘴裡送。

許是沒料到這時少年會忽然翻自己的頁子。

畫面一頓,女人立刻正襟危跪。

她不至於傻乎乎到,認為自己能以色誘的低級方式影響到這個少年,而且自己都沒實體,靠的還是黃書黃圖。

床榻邊的蚊帳兩側,有四個鉤子,每個鉤子都是一尊邪祟的小型模樣,這是原先那四頭被拿去餵養的邪祟印記。

印記沒必要空留牢房擺放,讓少年下次使用時,還得翻到第六頁,挺麻煩的。

她就貼心地把第二頁到第五頁的牢房清空了,現在《無字書》還是只有她所在的第一頁有畫面。

李追遠指了指這厚厚的帳冊,對畫中女人道:

「你來看,你來記。

將它們做好歸納整理,按你所理解判斷的傳承實力進行分級分類。

以後我到了哪裡,附近有仇家的話,你來提醒告知我,並做好路線規劃,指引導航我去。」

女人點頭。

「這些,我都記在腦子裡了,我會抽查。」

女人將額頭抵地。

雖然《邪書》已經通過實際行動,向自己展現過了忠誠。

李追遠也相信至少現階段,她確實是對自己忠誠的。

但現在不代表未來,你現在給她開過高的權限,就是在滋養助長她未來的墮落。

一旦她意識到,可以憑藉一點點更改、巧妙的誤導,就能影響到你的報仇線路時,很難不嘗試去動歪心思。

這也是李追遠剛剛寧願忍著手酸,也要把帳冊翻完一遍的原因。

少年將《無字書》,放在了帳冊上。

接下來,書開始吃書。

帳冊沒動,《無字書》也沒動,但冥冥中,你能聽到「咀嚼」聲。

李追遠站起身,走到阿璃旁邊。

阿璃指了指一顆綠寶石,看向少年。

這是女孩綠色練功服上鑲嵌的配飾,她摘下來,打算縫合到林書友的抹額上。

李追遠搖了搖頭:「這樣還是有點太張揚了,不如在上面刻出一個甲骨文的『電』字。」

女孩點了點頭。

只是,這綠寶石取都已經取下來了,再縫合回衣服上,也沒這個必要,大概率柳奶奶那裡,阿璃新的練功服都已經做好了。

「阿友把官將首的供桌給撞壞了,那些個雕塑也壓得有些變形,阿璃你辛苦一下,重新再給童子和增損二將們雕刻一套新的。

這枚綠寶石,就鑲嵌到童子身上吧。」

哪怕阿友沒壓那一下,那套雕塑也到了該換的時候了,主要是童子和增損二將祂們沒事就喜歡操控雕塑偷偷打架,互相都留了破損。

女孩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追遠在旁邊,用小刨子刨了些木花捲兒,幫阿璃準備好下面做雕塑的原材料。

等書桌那裡吃書的聲音結束後,少年就起身走了回來。

《無字書》第一頁的臥房,滿是狼藉。

有淚痕,有劈痕,有抓痕……

女人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亂,雙目無神。

被這帳冊折磨到的,不僅僅是李追遠,連《邪書》也沒能例外。

這大概,就是用蠱大師的境界吧。

李追遠端起茶杯喝水,多給了女人一些緩衝時間。

當少年把茶杯放下去時,女人整理好自己的形象。

「哀牢山附近,有沒有仇家,最好能匹配上活人谷的強度。」

臥室地磚上,出現了一行字:

【鹿家莊】

接下來,女人結合劉姨的記錄以及她自己那老舊的認知,向李追遠介紹起這個勢力。

和石家莊不是一個莊一樣,鹿家莊也不是。

但前者比莊大得多,後者則比莊小得多。

鹿家莊人口稀少,甚至都談不上一個村,其規模,一直維繫在四代或五代同堂的格局。

並且,鹿家莊並不會代代派門下傳承者點燈行走江湖。

絕大部分時候,它的傳人都活躍在岸上而不是江上,但每每都有他們的記載時,都會凸顯出其傳人的強大。

相傳,鹿家人的先祖,嬰孩時期是被山林中神鹿養育,長大出世後,將姓氏定為「鹿」,鹿家人自認為身上流淌著神鹿之血,其家族傳承走的也是武夫路子。

江湖傳聞往往會失真,這一點看趙毅的經歷就知道了。

邪書給李追遠所整理出的這些東西,李追遠都能看出自相矛盾的地方。

被神鹿撫養長大的先人,後人身上流淌著神鹿血脈,並因此擅長練武。

反正,以李追遠的習慣性分析,故事很容易變成鹿家人先祖將神鹿給殺了,食其肉喝其血,得到了特殊血脈,並以此為基礎,發展出自己的勢力傳承。

傳說故事裡的溫情,很多時候都是拿來遮掩真實的血腥冰冷。

鹿家人能被劉姨記錄,是因為上一代鹿家莊,有傳承者點燈了,而且他還參與了那場針對秦叔的圍殺。

絕大部分圍堵自己的人,秦叔是不記得的,那些一拳、兩拳就能解決的傢伙,你都沒看清楚對方的樣子,對方就徹底碎裂沒樣子了。

劉姨在給生命垂危的秦叔治傷時,秦叔背上有一道形似鹿角的傷痕,它殘留的內火哪怕在秦叔回到家時,依舊在持續灼燒著秦叔的肉體與靈魂。

每一筆落在秦叔身上的傷,劉姨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曾在柳玉梅面前,哭著喊著求著允許她去報仇。

這鹿家莊,就在此列。

但柳玉梅拒絕了。

要是那種大門派大家族,劉姨站在陰影里盯著,以施蠱下毒的各種手段,不針對勢力里的強者,只對外圍普通人下手,也足以讓對方惱羞成怒卻又無可奈何,生活於恐懼之中。

可偏偏,鹿家莊人口稀少,並不適合劉姨的手段發揮。

再者,鹿家莊的人放棄點燈走江的利益,是因為在岸上,他們能得到其它利益補充,也可以理解成一些頂尖勢力聯手養著的一隻手套。

秦叔點燈走江,鹿家莊傳承者也點了燈,可能在那時,布局就已開始。

江上的事,歸江上,這是整個江湖多少年以來的默契與規則。

除非已決意魚死網破,否則單純上門把鹿家莊給挑了,只能算是將這臉皮徹底撕開,把矛盾徹底公開化,而且,是你自己主動破了道義,失了規矩。

道義這倆字,在你如日中天時,只是擦屁股的紙,當年柳清澄清算江上之仇時,也是該殺就殺。

那時她是當代龍王,那時龍王柳是正經龍王門庭,大家只是覺得面子有點不好看,但……也就那樣吧。

現在家門衰落,卻沒辦法這樣做了,你甚至得指望著這張紙來糊一下漏風的門窗。

這麼多年來,柳奶奶就一直處於破罐子破摔和維繫這單薄傳承責任這兩條線上,一次次怒從心起,又一次次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後只能對著祖宗牌位們開罵。

是她阻攔了劉姨的復仇,但她卻又是最想復仇的那一個,比劉姨要激進得多。

所以在把家主之位交出去後,柳玉梅馬上跟自己提議,把祖宅里的邪祟運出來,尋一家爆了,同歸於盡!

李追遠的指尖,在鹿家莊三個字上摩挲。

以這裡為起點,正式打出自己旗號,開始揚名,還真的挺合適。

先撕了他們的手套,以此方式告訴他們,秦柳兩家的人又回到了江上,當年的帳,要開始算了。

李追遠拿出自己的《追遠密卷》,先寫上活人谷,再寫上鹿家莊。

活人谷是大帝要剪除的小地獄,李追遠相信,在自己將浪花引去那裡時,大帝肯定願意提供更多的便利。

這一點,可以利用,在給大帝「辦差」的同時,自己也能摻帶上私活。

接下來,就該挖水渠了。

這時候,就沒必要去急著搞創新,反正經過實踐檢驗的老辦法多的是,先往裡頭套。

李追遠開始畫線,複雜的問題先儘可能簡單化。

第一步,先把下一浪的江水引向活人谷。

這一步,得做模糊處理,不能引得太精確,不能直指活人谷,最好先到哀牢山,甚至只是先到玉溪。

這樣,才能給自己留下從容的犯錯餘地。

第二步就是犯錯了。

李追遠與陳曦鳶是兩種反向極端特例。

事實是,在走江時,沒能洞悉江水意圖,在外圍繞圈子遲遲不得進,其實是一種常態。

等到了玉溪,自己就可以犯錯了,先停步下來,將江水的分叉,引向鹿家莊。

等解決好鹿家莊後,再來一聲抱歉:「對不起,搞錯了。」

第三步,回頭再去處理活人谷。

這是最理想也是最直接的線路,等實際操作運行時,必然會產生各種變化,但只需要牢牢掌控這大方向,就能收穫想要的結果。

最理想的狀態與變化,大概就是禍水東引,讓鹿家莊與活人谷先起衝突,自己當那在後的黃雀。

不過,這只能等自己到了現場後,根據實際情況去引導,而不能一開始就奔著這種想當然的心態去做。

做事就是這樣,先選最笨的方法走最遠的路,再仔細偵辨途中遇到的近道是否真的能走。

「吃午飯啦。」

……

「力侯,這食盒裡怎麼還有一個空盤子。」

李三江端著空盤子疑惑地看向秦叔。

秦叔:「會不會是預備著來吐骨頭的?」

李三江聞言,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土。

坐齋,在地里搭棚子,腳下都是土,啥玩意兒隨口吐地上就行了,還用得著弄個盤子裝著?

再說了,食盒裡的葷菜是白菜燴虎皮肉、青椒肉絲,沒有魚也沒有雞,吐什麼骨頭?

李三江把空盤子托舉到自己眼睛前,伸手從上面捏起一片花生衣:

「這是,花生米兒?」

山大爺低頭,在食盒裡找了找,說道:「花生米兒沒落在這下面。」

李三江看向秦叔。

秦叔看向潤生。

潤生:「嗯?」

山大爺:「潤生侯啊,你把花生米給偷吃了?」

潤生:「嗯!」

山大爺砸吧了幾下嘴,責怪道:

「你這整的,你李大爺缺你一盤花生米麼?你要是嘴饞了,在家裡抓一把擱兜里慢慢吃不就行了,這是給我和你李大爺拿來下酒的呀。」

李三江:「對呀,有花生米就該有酒的,酒呢,酒呢!」

潤生:「我喝了!」

李三江:「怪不得,我說怎麼有倆醬油瓶呢,還一瓶裝一半。」

家裡的碗碟盤子是定量,拿出去多少就得收回來多少,酒瓶子也是,喝完了洗乾淨後可以拿來裝其它調料,反正會過日子的人家都會存著。

山大爺佯裝生氣道:「好啊,潤生侯,你現在了不得了,不僅偷吃還偷酒喝了是吧,我看你真的是……」

李三江:「行啦行啦,吃了就吃了喝了也就喝了嘛,有你這個榜樣酒鬼在,你家潤生侯學會喝酒不很正常?」

山大爺:「嘿,就我愛喝酒是吧,你在家做了啥表率了?」

李三江:「我家小遠侯不喝酒的,說喝酒傷腦子。」

山大爺:「那我家潤生侯……」

李三江:「隨便他喝吧,也傷不到哪兒去了。」

山大爺:「唉,倒也是。」

李三江:「就是我下午念經,好沒滋味嘍。」

靈堂內角落一坐,經書往前一攤,兜里藏著點花生,旁邊茶水杯里倒點酒,一段經一顆花生,半炷香一口酒,嘖,那叫一個逍遙。

山大爺:「我去給你念吧,你去領著燒紙去。」

李三江:「那多不好意思。」

山大爺:「你沒那兩樣東西坐不住,怕你在那兒打瞌睡睡過去,萬一讓主家瞧見了,不好看的。」

李三江:「行吧。」

「咚咚鏘,咚咚鏘!」

白事隊開始熱場了,大家穿上戲服,開始扮演和尚道士,舉行起儀式。

山大爺進了靈堂,開始念經。

他念得很大聲,也很專注,而且念的也是對的。

但受限於個人形象,他往那兒一坐,就是沒有李三江的效果好。

靈堂內沒有冰棺,今兒個也沒有遺體。

齋事並不是只有剛死了人才能辦,除了熟悉的頭七到五七、周年祭、冥壽外,有時候做夢夢到了逝去的親人,覺得這是被託夢了,也能辦一場。

不過這種的一般就不會大辦,只請相近的親朋,大傢伙湊一起小辦一場,席面很簡單,沒啥大菜不會豐盛,也不會收禮錢,一般帶捆紙或者買點紙紮品過來燒一燒就行。

今兒個就是主家夢到了自己老娘,想著給自己老娘辦一場。

本來就是個再小不過的規模,頂了天就兩桌自家親戚,擺張桌子磕個頭、尋個空地燒點兒紙就行了。

主家也是這麼想的,誰知來參加的人非常多,而且都要上禮錢。

沒辦法,這棚子也就只能搭起來,廚子也得請過來,白事隊、坐齋的這些,也得都趕緊配上。

像是醋太多,不得不臨時多擀點餃子皮。

李三江一來,就發現這家的不對勁。

這家是個普通平房,也沒翻建二樓,但四周的壩子卻用水泥澆得非常廣闊。

說是村里恰好要修水泥路,前面一條後面一條,就順手給這家前後做好了硬化。

壩子上明明有口大井,水龍頭管子卻已通入家裡,這屋裡還有一台電話,上面還立著一個牌子「公用電話台」,沒擺外頭,卻擱屋內,想公也沒法公。

屋外西側就是村診所,幾步路就到;東側是個公交站台,這個村兒里的人挺有福氣,不用去大馬路上等車,車自己會開到村里來調頭。

除此之外,裡頭的布置倒也簡單,主家是個老人,穿著看起來樸素,人也很實誠,來的客多了,沒法給白事班子、坐齋的上桌,還折了錢,是個厚道人。

「走了,上祭去!」

李三江招呼的是潤生和秦叔,結果忽然跑出來一大幫人,舉旗的舉旗,扛幡的扛幡,連紙紮的家丁丫鬟都有人搶著抱。

這讓本來該做這個事的秦叔與潤生,硬是沒能找到幹活的機會,二人只能跟在後頭。

秦叔看了看潤生,有些不好意思。

潤生倒是不以為意。

給師父背點黑鍋,天經地義。

過來的路上,師父對自己的試探,潤生渾然不覺,但師父喝酒吃花生米時,潤生印象深刻。

秦叔伸手,摟住了潤生的肩膀。

潤生側過頭,笑了笑。

二人跟在隊伍後頭。

到地方了,李三江讓主家引火,然後指揮大傢伙燒紙焚紙紮。

一邊燒的同時,李三江又在主家老娘墳頭擺下祭。

主家先跪下來磕了頭,又跟自己老娘簡單說了幾句話,就站起身了,結束。

如果人少的話,倒是能在親娘墳頭多嘮嘮,聊聊自己小時候,再聊聊自己現在。

可現場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想做點真情流露還真不好意思。

主家這邊一起身,後頭蜂擁而上,嘩啦啦地跪了一遍。

哭的喊的磕頭的,那叫一個感人肺腑、聲淚俱下。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哪個枝繁葉茂的大家族老祖宗出祭,老祖宗福氣大,自己多子多福,下面的兒孫青出於藍,這才誕出了這烏泱泱一片的孝子賢孫。

而且這幫孝子賢孫一個個都還混得不錯,這一點,從他們的衣著與派頭上就能清晰看出,絕不是地裡頭討食兒的把式。

下跪磕頭時,外套翻動,有些人腰間懷裡,還揣著大哥大哩。

這大哥大,李三江見過,家裡伢兒們現在恨不得人手一個,但那都是薛亮亮借的,說是公家給的福利,方便聯繫。

真要買,一個板磚大的玩意兒,可是嚇死人的錢。

熱熱鬧鬧的走完儀式,回到壩子上,繼續著先前的熱鬧。

晚飯時,主家特意先讓廚子把席面送進白事隊裡,再邀請李三江他們過來吃。

其實,晚上來的客人更多,席面還是遠遠不夠,再加上大傢伙中午收了錢,晚上也不好意思占席面。

主家老頭兒強拉著眾人坐下來吃,說大傢伙忙了一天不容易,得吃頓好的,外頭那幫人,本就沒請,吃不到就算球了。

晚飯後,李三江得守靈,燒紙念經。

主家老頭兒客氣,明明出了這筆錢,卻對李三江說等到了深夜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去了,不用熬一宿到天亮。

說完這些後,主家老頭兒就說自己累了,回屋關門睡了。

他這一閉屋,外面的人潮也就散了。

靈堂桌子上,逝者老太太畫像前,很快就冷清下來。

李三江做了一輩子白事兒了,早懂得這一道理:逝者靠生,老來靠子。

白事的排場,看活人的面子;老人的排場,看子女的面子。

這一家,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快到夜裡十點,李三江讓潤生侯過來給自己燒紙,他去墳頭那裡收東西。

到了墳地,拿出煙盒,正準備點根煙,瞧見主家老頭兒趴在墳邊,在小聲說著話。

這是門關了裝睡覺後,爬窗戶偷偷跑出來的。

聽到腳步聲,主家老頭兒坐起身,看見是李三江後,就又躺了回去。

李三江給對方遞了根煙,老頭兒接了。

主家老頭:「老哥啊,我今兒個好累哦。」

李三江笑呵呵地蹲下來:「你有福氣哦。」

主家老頭:「呵呵,早年確實覺得自己有福氣得很,尾巴恨不得翹上天,這幾年,是越來越煩。」

李三江:「多少人羨慕都來不及呢。」

主家老頭:「所以說啊,孩子太有出息也不好,讓自己也活得不安生。」

李三江:「哈哈哈。」

主家老頭:「孩子很早就說要把我接走了,但我不想離了這兒,親爹親娘埋這兒,孩兒他娘也埋在這兒,我打小也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哪捨得走哦。」

李三江:「確實,住一輩子了,臨了誰捨得挪窩呢。」

主家老頭:「可是現在,不走不行了啊,我再繼續住下去,難保哪天就成了孩子的拖累,你是不曉得那幫人,咱跟老哥你說句心裡話:

忒他媽的不要臉了!」

兩個老人一起笑了。

主家老頭:「我明兒就走了,孩子派人來接我,要走了啊,不能讓孩子因我稀里糊塗的,犯錯誤。」

李三江:「走了也挺好的,奔著兒子享福去了嘛。」

主家老頭:「老哥,等我死了,還是得埋回家的,那邊就是孩兒他娘的墳,到時候還是得請你來幫我主持,你這活兒幹得體面,我很滿意。」

李三江:「你可是比我小哦。」

主家老頭:「咱倆氣色不同,我肯定活不過老哥你。」

李三江:「行行行,一句話,我要是走你後頭,保證給你辦得體體面面。」

主家老頭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李三江,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老哥,給你,別人死活跟我求,我都是不給的,也不能經我的手給。」

李三江接過紙:「哎喲,那你可別給我。」

主家老頭:「留著嘛,留個念想,真有事兒了,打這個電話。」

「我哪有啥事兒。」李三江從兜里也掏出一張紙,這是煙盒紙,上面也寫著一串號碼,是李追遠的,李三江將這張煙盒紙遞給主家老頭。

主家老頭接了過來,疑惑道:「我也有事,打這個電話?」

李三江:「死了叫你孩子打這個電話,問問我死了沒。」

主家老頭:「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就是來收供桌的,上面有黃酒有茶幹這些。

反正墳里的人已經享用過了,兩個老人就靠在墳頭上,喝起了小酒。

聊著聊著,就又聊到了今兒個這場齋事的起源。

主家老頭:「我娘不是本地的,老家在雲南,小時候兜兜轉轉的,來到咱這兒,跟了我爹,生了我,在這兒落了根,但她生前一直念叨著老家,說想回家看看。

可那時候,哪裡有這個條件哦。」

李三江:「是啊,雲南大著哩,上次我家小遠侯去過雲南麗江,我在地圖上找了很久。」

主家老頭:「我娘只記得她是玉溪的。」

李三江:「玉溪?我知道,好抽的。」

主家老頭:「老娘託夢給我,說我爹跟她在地下吵架了,以前活著的時候,看在我面子上,忍著沒跟我爹一般見識。

現在我還沒死,沒去地下,我不在了,她就不慣著我爹了,就離家出走,要回自個兒娘家。

老娘除了小時候,就沒再出過遠門了,說是走到一半,盤纏用光了,我就想著趕緊做個祭,給她多燒點盤纏下去。

唉,要是能曉得老娘老家具體在哪兒就好了,我就能帶著老娘的墳頭土,去那裡拜一拜。」

李三江:「讓你孩子幫忙找唄。」

主家老頭:「為這事?這不是犯錯誤麼?莫說我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就是開了,孩子也不會同意的,他主意正著呢。

這孩子,打小就有自己的想法,自個兒能管好自個兒的事。

該進學進學,該工作工作,一步一步自己走自己的,我和孩兒他娘壓根沒操什麼心。」

李三江:「我也有這樣的感受。」

夜深了,也到點了。

兩個老人一起將供桌收了收,離開了墳地。

到家時,主家老頭指著空蕩蕩的靈堂道:

「老哥,下次再見時,我就躺在那兒了。」

李三江指著旁邊的桌子:「嗯,我就坐那兒念經。」

主家老頭:「別光坐著,吃點花生米就個小酒,多砸吧砸吧嘴,也能讓我聞個滋味兒。」

李三江:「成成成,我到時候藏只燒雞再帶盤豬頭肉,給你饞得從棺材裡坐起來跟我要著吃。」

分別後,李三江收拾好東西,就回去了。

山大爺沒回西亭,今晚先睡李三江家。

到家時,瞧見林書友和譚文彬還在一樓看著電視。

李三江:「還沒睡吶?」

譚文彬:「嗯,這電影看完了就睡。」

李三江和山大爺上了樓。

山大爺打了個呵欠:「睡覺睡覺,困死了。」

李三江一腳給山大爺踹向淋浴房:「先沖個澡去,要不身上臭烘烘的,熏得我都沒法睡!」

逼著山大爺去洗澡後,李三江往自個兒屋裡走,看見李追遠還坐在外頭藤椅上。

「小遠侯,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啊?」

「太爺,下午睡了午覺,這會兒睡不著。」

「哦。」李三江在旁邊蹲下來,邊抽著煙邊和自家曾孫聊起今兒個發生的事。

以前孤家寡人時不覺得,自個兒的日子自個兒過,自從身邊有了伢兒後,就老想著把平日裡遇到的事兒存起來,好跟伢兒念叨念叨。

每每這個時候,李追遠都會很認真地聽著,畢竟,除了這個,他能回報太爺的,並不多。

李三江講完後,笑著道:

「小遠侯啊,等哪天你出息大了,想把太爺我帶走,你放心,太爺我絕無二話!

天大地大,咱家小遠侯的事兒最大,哈哈!」

這時,洗完澡的山大爺走了過來,問道:

「三江侯,那主家給你的紙條,你給你家小遠侯了沒?」

李三江不以為意道:「給什麼給。」

山大爺:「你腦子發了昏?今兒個啥場面你沒看到?那主家的兒子,肯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甭管他是一時興起,還是人要離家了留個念想,反正這號碼是他給你的,你家小遠侯以後萬一有個什麼難事兒,說不得這電話一打就解決了。

你沒看戲文里演的麼,咱們平頭老百姓眼裡天大的事兒,在上面人眼裡,也就是隨便揮揮手。」

李三江:「我家小遠侯哪用得著這個。」

山大爺:「不是,你真不給啊,萬一攥手裡丟了咋辦?到時候想打電話都沒地兒找去。」

李三江:「我家小遠侯有的是電話打,是他自己不樂意打罷了。」

山大爺:「呵,你就吹吧!」

李三江:「誰大半夜的跟你吹牛,你回屋睡你的去吧。」

山大爺回了屋。

李三江又點了一根煙。

他沒吹牛。

李維漢沒見過自己那同輩的北邊親家,但他李三江見過啊。

上次小遠侯帶自己去京里旅遊,自己可是跟小遠侯的北爺爺坐一起的。

李三江不曉得那位北爺爺到底有多大,但他能根據自己親身經歷估算出來。

畢竟當年,他是從東北一路入關往南,逃到了長江邊;那位北爺爺是從東北一路攆著自己從入關往南,追到了長江邊。

打電話求人,哪裡有放著自家親爺爺不打,打給外人的道理?

「房裡沒煙吶。」

這時,山大爺又推開門出來了,從李三江口袋裡掏出煙盒,順帶著把那張寫著電話的紙落了出來。

山大爺眼疾手快,把紙一撿,塞到李追遠手上,叮囑道:

「小遠侯,快收好,快收好,有用的!」

李追遠把這張紙放進自己口袋,微笑道:「山大爺,如果我能找到那位爺爺媽媽的老家,是不是用處就更大了?」

山大爺用夾著煙的手指著李追遠,對李三江道:

「聽聽,聽聽!這才是大學生,腦子就是好使,哪像你,也不曉得你腦子裡今兒個裝的是什麼!」

李三江白了山大爺一眼。

山大爺更進一步,把今天齋事的對象,就是那位主家母親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也念了出來。

李三江罵山大爺在這裡發羊癲瘋。

山大爺梗著脖子反駁:人要有夢想!

等兩個老人都回屋休息後,李追遠把那張紙在月光下攤開,看著上面的這串號碼,道:

「我要溜須拍馬,我要趨炎附勢,我要抓住機會往上爬,我要去玉溪。」

自言自語完畢。

李追遠將這張紙折迭好,收起。

以前,自己要出門走江時,太爺會摸來獎券。

不過,自從上次摸獎現場死了人,且摸獎組織者自己也東窗事發被抓進去後,附近地界,已經很久沒有再舉行摸獎活動了。

太爺現在就算想摸,也沒地兒可摸。

但這次,太爺給自己摸了個大的。

李追遠抬起手,食指在身前一點。

一顆紅點,留在了面前。

少年指尖圍繞這紅點轉動,一道道紅線被引出,形成一個複雜縝密的八卦平面。

李追遠掌心向前一推。

平面凹陷,錯位出一層層,似一座紅色尖塔,塔身四周不斷旋轉,莊嚴神秘。

集安之行,讓少年的精神意識強度發生質的變化,以前的秘術,現在能玩兒出更多花樣。

不過,少年抬手一拍,將這紅色的塔身驅散。

李追遠察覺到了這次「獎券」強度上的明顯變化。

按理說,下一浪對自己的難度不大,且裡面還有著為秦柳兩家報仇的私活兒,故而理論上,太爺的福運不該在這件事上,莫名加大發力才對。

但有些事可以刨根究底,有些事去細細追究、非要弄個真切,就沒意思了。

反正,太爺永遠都不會害自己。

在這一基礎上,自己再去計算太爺對自己每次的好,具體值多少「錢」,每筆「錢」的波動變化原因,真是吃飽了撐的,也不是個東西。

李追遠站起身,他以及樓下的譚文彬、林書友都沒睡,是在等著潤生回來開會。

潤生人在這裡,象徵著團結意義,這比潤生的腦子更重要。

李追遠看向東屋。

「啪!」

打了一記響指。

東屋臥房。

柳玉梅坐在床上,借著月光,正在繡著被子。

孫女的衣服,可以由她設計再請別人做,那是她真的來不及。

但這三床被子,必須得她一針一線親手來繡。

想著那天李三江對自己豎起三根手指,說出嫁妝是「三床被子」的畫面。

柳玉梅倒是沒再繼續介意李三江的那種「小家子氣」,停針,抬頭,看著周圍的環境。

當初帶著阿力阿婷住到這裡,只是為了蹭那麼一點李三江的福運,好給自己的孫女治病。

哪裡能想到,這住著住著,竟結成了親家。

親家這詞,最早時專以用來皇親國戚之間的聯姻。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旁邊睡著的阿璃睜開眼,坐起身。

柳玉梅:「有事?」

阿璃點了點頭。

她要去開會了。

柳玉梅給阿璃尋了件披風,幫她打開門,看著自己的孫女走向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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