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2/2)
柳玉梅給阿璃尋了件披風,幫她打開門,看著自己的孫女走向主屋。
一樓,燈火通明,似還在燒著紙。
柳玉梅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曾幾何時,她最大的期望就是自己的孫女能稍微像一個正常人,至少擁有一定的自理能力,而眼下,自己的孫女已經能正式參與走江了。
明明還只是一群年輕的孩子,這裡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棟農家,但江湖接下來的風浪,卻自這裡而掀起。
柳玉梅走到供桌前,先點了三根香,隨後坐下來,開始修補這供桌的禁制。
正常情況下,這供桌是實心的,但只要能解開其上禁制,裡頭的空間其實很大,存放的是近年來,自己收到的各路信箋、拜帖。
下午自己打牌時,小遠說來搬豆奶,進了東屋。
這一待就是很久。
等自己牌局散場,回到屋裡時,看見的是被完全破壞掉的供桌禁制,裡面的各路信箋拜帖也都有明顯的被翻閱痕跡,很多一看署名自己都懶得拆的,也都被撕開閱覽。
她曾警告過小遠,劉姨的床下面藏著一個帳冊,有蠱蟲守護;自己這兒供桌裡頭藏著通信往來,有禁制防禦。
這些,都不是小遠該動心思的,擅自偷看,必付出代價。
現在,這孩子兩樣都看了。
柳玉梅開始修復禁制,而且將禁制繼續提升,增加其破開難度,提升其反噬威力。
柳奶奶做這些時,毫無壓力,反正她相信,以自己的陣法水平,再怎麼努力發揮,都無法對少年造成什麼實質性壓力。
但面子上的事兒,她還是得做的,不做就要吐血。
一樓客廳。
大家圍坐成一個圈。
一個燃著的火盆,擺在眾人中間。
不僅是晚上天涼拿來取暖,也是在做著祭祀。
披著披風的阿璃,坐在少年身邊。
而潤生的身邊,則擺著一張供桌,供桌上立著一幅酆都大帝的畫像。
這是給陰萌團隊參與感。
同時,也是給大帝一個旁聽的機會。
大帝的聽,肯定不是「竊」。
事實上,潤生與陰萌的每次燒祭聯絡,走的都是對大帝的祭祀。
可以理解成,大帝就是二人中間的傳呼台、轉述者。
李追遠開始講述自己下一階段的方案。
少年毫不忌諱地,把自己的私活兒,呈現在大帝面前。
沒必要藏著掖著,只要自己能幹好本職,完成毀掉小地獄的目標,大帝不會介意自己趁機撈點兒額外好處。
這種攤開了明打,也能減少猜疑內耗,加深雙方的政治互信。
還是老規矩,李追遠講述完畢後,譚文彬抓重點,給大家做第二輪詳解。
林書友負責接話、應話,假裝自己在認真思考。
他這個環節很重要,因為潤生不帶腦子,阿璃不說話,萌萌更是在地下,阿友得代表半數以上的夥伴積極參與。
等譚文彬講述完後,李追遠開口道:
「都聽明白了麼?」
阿璃點頭。
其餘人:「明白!」
火盆中,飛出一縷灰燼,落在了地上,形成一個字。
這個字,肯定不是陰萌寫的。
因為陰萌的字,比這個丑多了。
這個字是:
【閲】
……
老田頭最近的睡眠質量很差。
不是因為屋裡一個房間裡會傳來的床板「嘎吱」聲,事實上,對這個,他已經習慣了。
而是最近這些天,每晚睡著後,都會冷不丁地聽到一記炸雷。
推開窗,外頭沒下雨,繁星閃耀。
等再睡過去,雷聲再起。
昨兒個的雷,響得比往日多多了,還帶著韻律,跟鼓點似的。
陳曦鳶:「早上好!」
老田頭:「哎,早上好。」
陳曦鳶:「昨天您做的點心,真好吃。」
老田頭:「呵呵,那我今兒個再給你做?」
陳曦鳶:「好呀,昨兒個做太少了,沒吃盡興。」
老田頭:「行行行,我這就去鎮上買食材。」
陳曦鳶走到壩子上,伸著懶腰深呼吸。
雲海雷動,她最近領悟得越來越深了,這意味著,她的域除了過去的各種輔助作用外,還自帶了攻擊屬性。
正常人的腦迴路大概是別人進了自己的域中後,自己不用動,看著對方被雷劈;陳曦鳶想像中的畫面是,自己手持笛子,一邊砸一邊自帶雷霆效果。
反正,她覺得如果不能親自擼起袖子上去干,就像是吃飯時面前沒有主食。
前面藥園裡,阿璃正在採摘藥材。
陳曦鳶跳下了壩子,跑過來,腳步在藥園邊止住。
這種特殊草藥,就是採摘時也需要講究技巧,她就算想幫忙也沒這個本事。
「小妹妹,怎麼就你一個人,小弟弟呢?」
阿璃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遠方,然後低頭繼續採摘。
「小弟弟出門了?」
阿璃點了點頭。
「那你沒跟著去麼?」
阿璃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是去布置探路,你是在這裡收集草藥製作藥丸做好補給,等著到時候再一起正式出發?」
阿璃沒再做回應。
老是點頭搖頭,挺累的。
陳曦鳶:「也是哦,算算日子,距離我的下一浪也不遠了,也該提前規劃規劃,接接浪花了。」
對陳曦鳶而言,她的浪花一向很準時。
不過,考慮到前有桃花林後有龍王門庭,這個特殊環境似乎不太適合正常的浪花進來,陳曦鳶打算去市區里碰碰運氣。
她會教樂器,可以在市區里找個樂器培訓班當個臨時老師,不要工資的那種,等接到浪花後,直接去走江就是。
說接就接,陳曦鳶往外走去,打算去村口馬路邊找車。
「早啊!」
身後,傳來林書友的聲音。
陳曦鳶回頭,看見林書友騎著一輛三輪車,後頭綁著一個長長的板車,板車上裝有香燭紙紮。
「阿友,你這是要去哪裡?」
「去市里,給白家壽衣店送貨。」
「這活兒平時不該是熊善負責的麼?」
「今兒個我去,我正好去找亮哥……問幾個學習上的問題。」
「那正好,你載我去。」
「沒問題,上車!」
陳曦鳶坐了上車,過了會兒,她覺得林書友這車騎得好慢:
「阿友,能快點麼,我想上午就找到活兒,下午就接到浪花,晚上回來吃老田給我做的點心。」
林書友:「載著紙紮呢,不方便騎太快。」
陳曦鳶:「我用域把紙紮包起來。」
林書友:「行!」
陳曦鳶將域展開,將板車上的貨包住。
林書友站起來,使勁蹬!
白家壽衣店在南大街附近,樂器培訓班在那裡找也容易,林書友在南大街附近將陳曦鳶放了下來,自己再朝北騎了一段,來到白家壽衣店門口。
「咦?」
店鋪旁的巷子裡,白糯正躲在那兒抽著煙。
瞧見林書友來了,就猛吸一口,將菸頭丟水溝里往這裡走來。
小姑娘一邊走一邊噴著白煙,跟火車機車似的。
「今天怎麼是你來送貨?」
「李大爺家不養閒騾。」
「我來幫你搬。」
白糯伸手去拿板車上的紙紮,剛一碰,就發出一聲慘叫。
「啊!」
她往後連退數步,手背上被燙出一道焦痕。
「你怎麼樣?我看看。」
「你這紙紮上,怎麼帶雷。」
「這……」林書友思索了一下,想明白了,這大概是讓陳曦鳶拿域當罩子用的殘留。
「好疼,姐姐,好疼,姐夫,我好疼!」
白糯哭哭啼啼地跑進鋪子。
林書友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大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白芷蘭摸了摸白糯的腦袋,白糯很快就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緊接著,白芷蘭走了出來,來到林書友面前,開口道:
「她故意拿這當藉口,說要抽菸止痛,我剛答應了,她開心得很呢,你莫要往心裡去。」
被薛亮亮接親上岸後,白芷蘭除了面對李追遠,對其他人,就不再用尊稱了。
不是拿大不尊敬了,而是曉得以薛亮亮和他們的關係,自己再表現得過於尊卑分明,反而讓他們不舒服。
林書友舒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薛亮亮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大哥大,他剛剛在接電話。
「阿友,你來啦。」
「嗯,亮哥,我來……我來……」
「什麼事?」
林書友把書拿出來:「我來問你幾個專業書上的問題。」
在櫃檯邊,薛亮亮給林書友進行解答。
白芷蘭端送上來了水果拼盤。
「阿友,聽懂了麼?」
「聽懂了,謝謝你,亮哥。」
林書友將書收起來,向右看看店門口,向左看看……看見白芷蘭在那裡整理貨架後,就又扭頭向右繼續看店門口。
薛亮亮:「阿友,你還有其它事對吧?」
林書友:「我好像……也沒什麼事。」
他是來接浪花的。
小遠哥給他分配的是最簡單的任務。
有就有,沒有就拉倒,當然,林書友也可以發揮點主觀能動性,嘗試往那個方向去引。
阿友到現在,都沒組織好語言,因為你不能讓亮哥察覺到,你在往那邊去引。
薛亮亮:「阿友,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林書友:「我……」
薛亮亮:「再不說就要沒機會嘍,我剛接了個電話,接下來,我要帶團隊去雲南做一圈考察。」
林書友:「雲南……哪裡?」
薛亮亮:「還沒確定好,以觀測考察為主,還沒具體確定好會去雲南哪些個城市。」
林書友:「那……那……」
薛亮亮習慣性摸了摸口袋,沒摸到煙:「我煙呢?」
白芷蘭轉過身笑道:「剛白糯來哭時,你在接電話,是不是把你兜里的煙給她作哄了?」
薛亮亮拍了拍腦袋:「是了,是了。」
白芷蘭:「我去給你買。」
薛亮亮:「不用,我自己去。」
林書友:「你們都別動!我去!」
喊完後,林書友就跑出了壽衣店。
過了會兒,林書友提著一個袋子回來,裡面裝著很多包煙。
「亮哥,忘了問你抽的是什麼煙了,我就給你多買了些,你自己挑。」
「那真是太浪費了。」
薛亮亮打開袋子,看著裡面裝著的是玉溪軟的,硬的,短的,細的……
林書友故作張望,嘴裡讚嘆道:「這兒的裝修真沒錯,挺喜慶的。」
薛亮亮拿出一包,拆開,抽出一根點燃,道:
「哦,我剛有個疏漏,有一個考察地是已經確認了肯定會去的,玉溪。」
林書友騎著三輪長板車離開了壽衣店。
左手握著車把,右手握拳,林書友很是興奮地自己為自己慶祝。
「阿友!」
「嗯?」林書友看見馬路對面站著的陳曦鳶,見兩邊沒車,就騎了過去,「你沒找到樂器培訓班麼?別急,我這邊事兒有眉目了,正好有時間可以幫你一起再找一找。」
陳曦鳶往車上一坐,道:「回去啦,我要回桃林吹笛子玩。」
林書友:「那你今天不找了?」
陳曦鳶:「我已經好了呀。」
林書友:「什麼意思?」
陳曦鳶:「我找到家培訓班,說是來應聘的,被帶進老闆辦公室面試,一進去就看見老闆正在接電話,她爸在老家突發怪疾昏迷不醒。
我一聽就知道這是被髒東西祟了的症狀,就告訴她我爺爺以前也犯過一樣的病,是我用偏方親自舂藥治好的。
老闆求我跟她回一趟老家給她爸治病,我答應了,機票都買好了,明兒一早我就跟她走。」
林書友:「這就……好啦?」
陳曦鳶:「對呀,等到了地方,先給她爸解祟,再看看這祟從哪裡來的,從小嘍囉到中嘍囉再到大嘍囉一路敲過去,等把最後的大邪祟砸爛,就可以回南通了。」
林書友:「這樣走江,會不會有點枯燥乏味?」
陳曦鳶深以為然道:「在遇到小弟弟和你們之前,我都不知道江還能那麼走,那麼有意思。
唉,可惜我已經點燈了,要是晚點點燈或者早點認識小弟弟就好了,我就拜他為龍王,嘿,我們一起走江,那該多有趣!
阿友,你說對吧?」
林書友撓了撓頭,回答道:
「那就沒我們了。」
……
「爸!」
譚文彬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譚雲龍正坐在那裡,接受一男一女兩個報社記者的採訪。
女記者在發問,男記者在找角度拍照。
譚雲龍穿著警服,坐得筆直。
曾經那位人到中年,喜歡在未開通的馬路上飈摩托車的譚隊,如今正努力扮演著警隊形象。
兩個記者馬上將注意力落在譚文彬身上。
女記者很是激動地問道:「請問,同學你就是譚主任的兒子,譚文彬麼?譚主任在很多篇報導和專訪里,都曾提起過你,很多讀者都來信,說很關注譚主任是如何教導出這麼優秀的一個兒子的,你能跟我們簡單說一說你父親在你心裡……」
譚文彬有急事,不想把時間花費在這上面,就笑著對女記者回答道:
「那個譚文彬在海河大學裡上課,我不是譚文彬,我是我爸二房生的私生子。」
兩個記者面面相覷,然後馬上收拾東西,離開了辦公室。
譚文彬把辦公室門關閉。
譚雲龍嘆了口氣,道:「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譚文彬:「有事。」
譚雲龍:「有再急的事也不能這麼胡鬧。」
譚文彬:「小遠哥讓我來的。」
譚雲龍:「那你還在浪費什麼時間,快說事。」
譚文彬:「爸,你幫我找找看,通緝令、逃犯、或者可能流竄地,帶玉溪的。」
熟悉的節奏,反覆上演過多次。
譚雲龍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起身道:「你在這兒等會兒,我親自去調。」
譚文彬走到自己父親辦公桌後,把帶來的包打開,裡面都是一條條的口糧煙,找空檔給塞了進去。
做完這些,拍了拍手,想泡杯茶喝一喝,打開自己父親辦公桌上的茶葉罐,聞了聞,皺了皺眉。
譚文彬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罐子,這是柳奶奶平日裡喝的茶葉。
泡好後,茶剛溫,譚雲龍就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回來了,往辦公桌上一放,伸手接過譚文彬手裡杯子一邊喝一邊說道:
「都在這兒了,你自己選吧。」
譚文彬起身,開始翻找挑選。
譚雲龍:「這是你的茶葉?」
譚文彬:「嗯。」
譚雲龍:「這味道,我怎么喝不習慣,過期了?」
譚文彬:「爸,是你還沒變質。」
……
海河大學,老圖書館。
李追遠:「學姐好。」
學姐:「組長好。」
李追遠:「翟老在裡面麼?」
學姐:「翟老不在,但翟老知道組長你要來,留下了這個,讓我交給組長,呵呵。」
李追遠接過文件袋,將其打開。
裡面有三份文件,一份是哀牢山附近一個新工程的啟動項目,一份是前期勘探調研任務計劃。
這兩份東西,李追遠在豐都時,就在翟老那裡看到過了。
他會是這個勘探調研任務小組的副組長。
多了一份文件,打開後,是另一份任務計劃,也是一樣的任務,具體位置雖然依舊在玉溪境內,但與活人谷所在地還是有一段距離。
李追遠點了點頭,這個任務計劃上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鹿家莊的所在地,而且極可能是最精準的位置坐標。
這真是省去了自己很大功夫。
學姐:「翟老說,讓組長你先做好準備,也可以先行出發,到時候他會帶項目組裡其他人去玉溪與組長你匯合。」
聽到這個,讓李追遠有些意外,按之前的說法,翟老只出個名字,活兒由自己去干,怎麼忽然又變成了翟老親自去玉溪?
當然,翟老要親自去那裡,李追遠是很樂見的,甭管大帝的影子是否會真的出手幫忙,距離近一點也更方便自己扯虎皮。
就是,有些不習慣。
從那晚開完會後灰燼落成的「閲」,到這次任務計劃的臨時變更。
許是習慣了大帝以前的那種風格,忽然變得處處對自己有利,李追遠還真有點不適應,忍不住會去思量大帝是否隱藏著什麼更深層的陰謀。
但完全沒道理啊,一個活人谷小地獄,並不值得大帝如此費盡心思。
離開圖書館後,李追遠走回生活區。
他沒回寢室,每次回來都得打掃一遍落了灰的寢室,挺麻煩的,再者,譚文彬那裡要是順利的話,今晚他們就會連夜回南通。
走進商店,還沒到放學點,學生並不多,陸壹正在給自己下餃子。
「哈,小遠哥!」
「陸壹哥,幫我也下一點。」
「嗯吶!」
皮是陸壹自己擀的,餃子是自己包的,再切點紅腸,配個蘸醬菜,齊活兒。
「小遠哥,我待會兒去給你寢室送點水和麵包,你這次要在學校待多久?」
「不用了,我今晚應該就走。」
「哦,這樣啊,也是,你們確實忙。」
「陸壹哥你怎麼還在學校里?」
「亮哥建議我,在學校踏踏實實上課、開小店,等到畢業後,再正式出來闖蕩。亮哥說以後機會有的是,但學習和磨性子的最好機會,人這輩子,也就這一次。」
「那就聽亮亮哥的。」
「嗯,當然。」
譚文彬開著黃色小皮卡從警局回到學校,在後門處,看見了馬路對面社區醫院門口站著的范樹林。
范樹林身上不是白大褂,而是一件棕色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醫院大門,正發著呆。
譚文彬把車停了過去,搖下車窗:
「嗨,范神醫?」
范樹林回頭,看見譚文彬,打開車門,坐了進來。
「彬彬,陪我去喝酒吧。」
譚文彬指了指後車座上放著的文件袋:「喲,這可不巧,我得趕回去送資料。」
范樹林:「我申請報告批下來了,今天剛辦好手續,剛才在和這家醫院做告別。彬彬,我要去高原醫療援助了。」
譚文彬:「看來去高原見面不錯啊,哈哈,恭喜恭喜!」
上次見面時,范樹林對譚文彬說過,他要湊出一個假期,去高原上見她。
范樹林:「嗯,我去了,在我踏上高原,即將趕到她駐地的前一天,她因執行任務,犧牲了。」
譚文彬收斂起臉上的笑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低下頭。
拿起大哥大,譚文彬撥通了電話。
「喂,小遠哥……」
掛斷電話後,譚文彬伸手拍了拍范樹林的肩膀:
「走,喝酒去。」
……
黃昏時,譚文彬將喝醉了的范樹林送入計程車里,給了司機小費,讓師傅幫忙把他送到宿舍屋裡。
看著遠去的計程車,譚文彬嘆了口氣。
其實兩個人並沒有喝多少。
小飯館,小餐桌,幾個小菜,兩個小酒杯,小口小口地抿,一小瓶白酒到最後還剩下一小半。
范樹林也沒有慷慨激昂,他說他和她只是見過面,寫過信,哪怕相約去高原相會,其實並未真的確認過什麼關係。
他覺得自己回來後交上去的申請,更像是自己在感動自己,甚至,他也不清楚,自己選擇去高原,到底是為了曾經在那裡的那個她,還是他第一次上高原後,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糾結來排除去,范樹林還是沒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想去,唯一篤定的是,他得去。
前面有片茂密的林子,相傳那裡是附近大學生的約會聖地,夏天時很多情侶為了省個開房費,會在這兒就地解決。
還有說法是,有不少流嬰被墮了後,被埋在了這裡,因此晚上經常能聽到小孩的哭聲。
後者是謠言,譚文彬沒能在這林子裡看見什麼怨鬼。
不過,林子裡確實也不算乾淨,有些影子會刻意圍繞在那裡晃來晃去,不算鬼,只能是陰魂。
因各種各樣的原因,在陽間多逗留一會兒,無害,不去管他們自己也會慢慢消散。
不過,他們雖然無意識,卻有本能。
比如在殯儀館或者醫院這樣的地方,不要在吃飯間隙把筷子插飯盒裡,要不然周圍那些東西會以為這是給他們的,就上來吃了。
再比如,不要在長著能聚陰的樹木的林子裡,做那些過於刺激的事,可能自以為隱秘,沒有活人能看見,卻殊不知,周圍早已站了一圈正在觀摩欣賞的陰魂。
遠處,一輛計程車駛來,將遠光燈開啟。
「唰!」
譚文彬有些驚訝地看見,當這遠光燈掃到前面的林子時,裡頭的陰魂瞬間被驅散一空。
計程車的車牌號有些熟悉,等車停到這裡後,露出了同樣熟悉的身影,劉昌平。
譚文彬:「你這車,可真氣派!」
劉昌平以為譚文彬在開玩笑,就配合道:「那可不,剛洗的車,還補了漆!」
譚文彬坐了進去,提醒道:「這車就算年限到了也別賣,留家裡,隔三差五的發動一下,開開燈。」
劉昌平:「那肯定的,這可是我的老夥計,以前的生活,以後我的老婆孩子,可都得靠這老夥計幫我養活。
我瞧你也沒喝多少酒啊。」
「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
「行,沒錯。」
劉昌平把車開回學校接李追遠。
到地兒後,譚文彬把黃色小皮卡的車鑰匙丟給陸壹,讓他明天去把車開回來,先放店裡用著。
回南通路上,劉昌平聊天時說,那日在山城,翟老沒坐飛機,而是坐著的他的車與他一起回的金陵。
這之後,翟老每次需要用車,都會給他打傳呼,他也很樂得給這位老人服務,不是錢不錢的事兒,就是愉快舒服。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李追遠,看著前擋風玻璃下的燈牌。
那黑底金色的「酆都」二字,散發著無上威嚴。
在鬼魂眼裡,劉昌平把這車開出去,相當於大帝龍輦出巡。
到了南通後,劉昌平要連夜回金陵,他妻子預產期近了,不想錯過陪產。
李追遠在水泥橋處先下了車回家,譚文彬留在車上,示意劉昌平把車按照他指示在村里開。
劉昌平:「事先說好啊,別談錢的事,上次小遠哥給我給多了,咱這次不搞那套虛的。」
譚文彬:「哈哈,好的好的,不搞不搞。」
車停到大鬍子家外面一點,沒讓繼續往裡,譚文彬讓劉昌平在車裡等一會兒,自己先下車進了屋。
車內,劉昌平點起一根煙,剛抽了一半,就瞧見前面出現了譚文彬和另一個年輕女孩的身影。
年輕女孩正在對坐在車裡的他揮手。
劉昌平很是莫名其妙地也探出手揮了揮。
譚文彬示意劉昌平可以返程回金陵了,臨走時祝福了一句「母子平安」。
等計程車離開後,譚文彬對陳曦鳶道:「我們身上是小遠哥那裡溢出的油漬,小遠哥上一輪動用了那麼多次邪術,我們身上的功德現金肯定早就被抽光了。總之,謝了,陳姑娘。」
陳曦鳶:「小事兒,不就是一點功德麼。」
譚文彬:「那早點睡吧,晚安,我也回去了。」
陳曦鳶:「哦,對了,差點忘了,我奶奶給我寄了一封信,我傍晚才收到的。」
譚文彬:「你奶奶想你了?」
陳曦鳶:「我奶奶還以為我仍住在柳老夫人當初讓給我住的瓦平房裡呢,跟我說,老屋子容易漏雨,碎瓦也容易落下來砸到人,讓我睡裡頭時小心點兒,別因此破了相,破了相就不容易找上門女婿回來了這些。」
譚文彬:「你奶奶以前也經常這麼對你說話麼?」
陳曦鳶:「上門女婿麼?她打小就和我聊,幫我規劃以後要找個怎樣的回來。」
譚文彬:「是前面的破屋子。」
陳曦鳶:「我也是覺得這有點奇怪呢,就算是那屋子倒了,我在裡面又傷不到我。」
譚文彬:「你奶奶這封信不是給你的。」
陳曦鳶:「啊?」
譚文彬:
「她是在給我們示警:
有人忍不住了,想要在我們家這破落門庭上,踹一腳!」
……
明家。
明琴韻正在往面前的魚塘里,丟撒飼料。
遠處的下人們,不敢靠近,就是經過,也都小心翼翼儘可能地放輕腳步。
因為,老祖宗院子裡的這座魚塘,裡頭的錦鯉,早就死光了。
老祖宗這些天一直是在往空魚塘里撒飼料。
明家這段日子以來,日子很難過。
江湖上漸起風言風語,說那龍王虞封葬於北邙山下時,連帶著陪葬了半個龍王明。
這是有心人有心勢力,故意放出來的試探。
明面上說的是明家當代點燈走江者明玉婉身死於虞家,可龍王門庭代代出人傑,一代輸也無所謂,遠不至於傷筋動骨,更別提半個龍王明了。
實則是哪怕再嚴厲地封鎖消息,這世上依舊沒有不透風的牆。
原本落在虞家頭頂上的磅礴孽力,被有心之人通過明玉婉刻意轉向明家,結果明家祠堂里供奉的那些龍王之靈非但沒有幫家族阻擋,反而盡數全接。
以損本家根基為代價,硬要為那虞家留一線生機。
每每想到這裡,明琴韻就忍不住發出冷笑。
祖宗祖宗,這種只顧著自己高潔偉岸的祖宗,供起來,又有何用?
明家人所修的本訣,本就容易受心魔滋擾;明家人的每一次熔魂提升,也都需要一定運數才能沖得過去。
這虞家孽力一倒灌,相當於掘了明家當下以及未來的根。
明琴韻:
「是啊,你們是歷史長河中高高在上的龍王,又豈會知真正的世人艱苦?
連自家人都庇護不了,還談什麼庇護整個人間正道?」
江湖規矩,當老虎示弱時,豺狗也就聞著味兒開始往前湊了,即使是龍王家,也不例外。
明里暗裡的,針對龍王明家的試探,是此起彼伏。
這種窩火感,幾乎要將明琴韻給逼瘋。
這讓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這輩子最憎恨的那個人。
「我這還只是門庭式微,就已如此,也快把我逼得忍不住要發瘋了,你當初接的可是那兩個爛攤子。
哎呀,沒想到啊,秦哥當初在江湖放言,就鍾意柳家大小姐的潑辣性子。
誰成想,秦哥看錯了人,你這柳家大小姐,原來是屬烏龜的,呵呵呵呵。」
一道道黑影,交替浮現在明琴韻身旁。
「主母。」
「主母。」
「主母。」
明琴韻:「祖宗,咱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咱自個兒,諸位長老,我們明家得自救了,不能看著家族根基,就這麼一步步慢慢爛下去。」
「主母,那些家族門派,對我們發出的照會暗示,普遍回應冷淡。」
「主母,在他們看來,龍王秦和龍王柳都屬風中殘燭。
都到這一步了,若是撕破臉,反而讓大家都不好看,這座江湖,心向秦柳的人,可還有不少。
他們更願意慢慢等,等那兩家那最後一口氣自行散去。」
「主母,雖然那位柳老夫人一直忍到了現在,但她當年的名聲,整個江湖的老人可都還記得。他們都怕,誰做這個出頭鳥,到時候徹底把那位老夫人逼上絕路,她真會拼上一切。」
明琴韻抬起一隻手:
「好了,好了,這些東西,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你們當我是不知道麼?如果不是顧忌這些,我哪能讓她帶著那傻孫女,安生度日到現在!
但現在,別人等得起,但我們明家等不起了。
家族頭頂上的孽債,必須得尋地方分流,這秦柳兩家的祖宅,就是絕佳的分流泄洪之所。
這齣頭鳥,我們可以不直接當,但哪怕多付出點代價,也要把這事往前多推動幾步,到時候,他們自會懂得跟上。
一座龍王虞,才多少點肉啊,龍王秦、龍王柳,才是這座江湖千年來,真正的底蘊所在,我不信他們會不動心,呵呵。」
明琴韻站起身,將手中的飼料,一股腦全撒進那空蕩蕩的魚塘里,拍了拍手。
「隱藏身份,打點一下鹿家莊,讓他們出人,踹一下那座破屋。
我要讓整座江湖都看到,
這兩條百足之蟲,不僅已經死了,而且早就僵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