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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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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底部被掏空,一塊塊泛著琥珀色澤的寒冰被搬運而入,只是裡面冰塊融化的速度比增補的快,下方升騰起濃郁的白霧。

屋子上方被打平,四角各立一尊朱雀神像,一圈陣法師維持運轉,引正陽之華、淬紫陽之精,向下引渡。

明琴韻躺在屋內的大床上,下至陰,上至陽。

明家老夫人,走火入魔了。

一眾明家長老,圍坐於床榻下的蒲團上,或頹喪、或焦慮、或迷茫,總之,都在等待著明琴韻的甦醒。

平心而論,明琴韻並不是一位合格家主的優秀之選。

但問題是,明家高層,本訣修行至高位後,幾乎沒人能做到「平心而論」。

江湖不比廟堂,玄門危機四伏,龍王門庭的家主,是無法拋開實力去談其它的。

要不然,別說防不住來自江湖上的暗箭,怕是連自家人的詛咒陰手都能讓你暴斃而亡。

諸位明家長老,能在主母面前表現得正常,任憑主母性格各種乖戾表現也不惱氣,也是因為每次靠近主母時,主母都會主動將他們身上的情緒雜念收集到自己身上。

可以說,除了喜怒易形於色外,明琴韻幾乎沒什麼缺點,嗯,除了遇到那位柳老夫人的事。

臥房外,明琴韻的嫡系血脈,子女輩,孫子輩,乃至幾個已經出生的褓曾孫輩,都在靜候。

他們不是不想像那群長老般進臥房內隨侍,而是臥房內那至陰至陽環境,實在是他們所無法承受。

幾個強褓內的孩子,哭聲正濃。

幾個爺爺奶奶輩的人,眼裡不耐的煩悶已無法壓制。

有一位已經提起手,打算給那幾個哭鬧的孩子給鎮暈過去求個清靜,但馬上被其他人阻止。

得忍,萬一主母這次沒能挺過去,以明家秘法肯定還能有個迴光返照的時限,到時候按禮得讓主母將後代們都看一遍。

你不能給主母呈上一個昏厥過去的孩子。

「帶出去,等真不行了時再帶進來!」

幾個乳母馬上將孩子們抱了出去。

廳屋裡因此安靜下來,但此起彼伏的各種壓抑呼吸,反而加劇了這種相互干擾。

彼此都是乾柴,火星不斷亂竄。

這就是明家人的現狀,明家有規矩,卻很難表現出那種禮儀氣象,大家脾氣都陰陽暴躁,哪怕是節慶年禮聚餐時,只要明琴韻先離席,不再吸收壓制他們的情緒,他們自己就能很快因幾句話不合就大打出手,掀翻席桌。

一人左手持信函、右手持令牌,疾步而入。

明琴韻的小兒子站起身,瞪了那人一眼,伸手欲接。

結果一股可怕的威壓籠罩在他身上,他當即僵在原地。

一位座位次序較低的長老,從臥房裡走出。

主母縱使昏迷,卻依舊在按照往日習慣吸納周圍人的情緒,但吸納範圍卻大大降低,長老離開臥房後,內心的火氣也開始蹭蹭往上漲。

「主母還健在,你們還沒能上位呢,再說了,就算是上,也該是你哥哥,怎麼著也輪不到你,哼!」

明琴韻的小兒子嘴角溢出一口鮮血,滿眼不甘地後退幾步,坐回了椅子。

長老將信函與令牌接了過來,回到臥房。

踏入的剎那,心境復歸平和。

他默默嘆了口氣。

明家如今已經沒有未來了,要是連這位老祖宗也支撐不住倒下了,那明家,就是真的沒希望了。

長老將信函的內容對其他長老進行知會。

望江樓,有會召開。

這次會晤,指向的肯定不是明家,因為沒必要給餐桌上的食物發邀請函。

當然,針對明家的密會,他們私底下肯定已經開過了,而且開過很多次。

二長老:「呵呵,唉————」

這次望江樓的會,主要邀請對象必然是那位柳老夫人。

原本的龍王秦、龍王柳,早就被擺在了餐桌上,只是一來大家顧忌著臉面與江湖名望,不好意思當眾伸筷:二來這道菜有毒,仍需菜盤下的炭火繼續烘燉,在徹底消散其毒性前,沒人願意當第一個撕破臉試毒的。

這下好了,擺在餐桌上這麼多年的菜,要離開桌面重新坐回餐桌旁了。

誰來騰出這個座,誰又來填補空缺的那道菜?

三長老:「這幫人,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四長老:「先布局覆滅鹿家莊,再在鹿家莊設宴公布身份。酆都大帝,就是順著鹿家莊那裡的因果來的我明家,用腳想都知道,這必然是那所謂的秦柳兩家家主所為!

那位既已如此對我明家,又怎麼可能饒得過其他宗族門派?」

五長老:「他們心裡清楚,但他們不急,認為自己可以徐徐圖之,甚至能以其它方式化解,畢竟祖輩交情————」

四長老:「人家不姓秦、不姓柳,和你哪來的祖輩交情?」

三長老:「是啊,那位柳老夫人,明擺著是要撕破臉了,我估計,她是想報仇想瘋了。寧願拿兩家傳承和家主之位作為籌碼,給一個外姓人,也要那位外姓人答應替她報仇。」

大長老:「你們的腦子就沒進水?那位柳老夫人就算真瘋了,她給的人也絕不是瘋子,各路情報已經很清晰了,這一浪上,暫時查不出宗門派系的草莽,各家各門的傳承者,包括那倆龍王家的,都被那位一人壓著。

這種天賦秉性手段,呵,換你們,你們也會發瘋的!」

其餘長老聞言,想要反駁,最終還是紛紛嘆了口氣。

明家當代點燈者明玉婉已經隕落在江上,隕落前,還讓虞家那條老狗當橋,引渡來虞家孽力。

而且,明玉婉在江上,縱使名聲強勁,可還遠遠沒達到可以壓制同輩的層次。

但眼下這位,不顯山不露水這麼久,一正式露臉,就已呈現出奪得當代龍王之位的氣象。

這意味著,這一代的江水競爭,已步入崢嶸期。

按照過往江上規律,會誕生出一批碾壓同輩的山峰,以鯨吞之勢,吸攬江上功德;而龍王,不出意外的話,就會在這山峰之一誕生。

等於說,那位江上的秦柳家主,已經拿到了這一代龍王角逐的決賽券。

姓氏、血脈,非常重要。

可在絕對的天賦與潛力面前,它也能是路邊一條。

大長老:「這等人,要麼是崛起草莽,走到這一步就奔著自建傳承去,不會被招攬了;要麼是背後早有宗門勢力,出身標籤早已定好。

可要真是一介白身,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捨不得去給?」

說白了,以前大家不是不想要,也不是恪守古板的門戶之見,而是雖然路邊的白菜一大把,但翠玉白菜它不野生。

四長老:「這天道,竟如此不公,秦柳明明奄奄一息,就差最後那口氣了,居然硬生生地降賜天寵!」

六長老:「這會,你們誰去,老大,你去吧?」

大長老:「我去是可以去,但去之前,我們得敲定好拿出怎樣的章程。」

四長老:「老大,你怎麼想?」

大長老:「我明家已經進入下行期,這時候,再待價而沽已是奢望,隨大流軟刀子割肉更是愚蠢,我個人傾向,不如把臉面和姿態拉到底,去跪————」

這時,臥房內瞬間噤聲。

大長老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明琴韻的眼睛睜開,正盯著他。

「主母。」

大長老跪伏下來,身上冷汗淋漓。

明琴韻緩緩坐起身,她滿頭白髮已變得枯萎粗糙,連帶著她的皮膚,也都干褶,曾經的她,雖然年邁卻仍明媚,眼下的她,像是一具蒸發待淨的乾屍。

「大長老的意思是,讓我明家,去給那個喪門星克夫克親的死女人下跪?」

大長老不敢言語。

其他長老也都紛紛低下頭,但沒人在這時出聲附和,對大長老進行攻訐。

明琴韻:「且不提那位,還不是當代龍王呢,就算是當代龍王了,就算她柳家再出一個柳清澄,那也只是問罪龍王門庭,倒也沒提劍去覆滅啊!」

床榻四周的長老們,依舊沉默。

顯然,他們這次不願意遵從主母的態度。

明琴韻:「諸位,我不是瘋了,也不是癔症了,沒能趁她病一腳將她踩死,是我的錯,是這座江湖的錯。

但若是此時給她跪下,舔靴底,能讓我明家就此柳暗花明,我願意,是真的願意。

可人家願意麼?

虞家那次孽力倒灌,這次酆都大帝親臨,所針對的,都是我明家最重要的門庭氣運。

二者接力,目標一致,終於打斷了我明家根基。

雖未看線報,但我有預感,這二者之間,必然有一人的影子在其中牽線。

諸位,清醒一點吧。

人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咱龍鱗給扒乾淨了。

你現在就算想跪,人家還會主動攙扶著你,讓你跪不下去呢,哈哈哈!」

明琴韻攤開手,那張進出望江樓的令牌飛入她掌心。

「這會,我去參加,不用梳妝打扮了,就這般地去,讓他們看看,當下我明家的下場究竟是何樣。

讓他們清楚,若是不好好處理,那我明家的今日,就是他們的明日。

我明家已經擺在餐桌上了,危機迫在眉睫,現在的倚仗是,我們這群老傢伙們還活著,下面這群中堅,也還在。

龍王秦、龍王柳,底蘊豐厚,要是能先撬開他們的殼,就夠餵飽這座江湖的了。

我們明家,才能爭取到最寶貴的時間,等待一個轉機出現。

所以,無論如何,都得讓他們決定先動筷秦柳。」

諸位長老這次是聽明白了,發自內心地齊聲道:「主母英明。」

明琴韻捏著令牌,閉上了眼。

望江樓已經布置好,但距離開會時間,還早。

以往,會有人先至,看看這虛假的風景,與其他先至的人聊聊天。

這次,明琴韻是第一個到的。

她就這麼坐在樓內一樓,正對著入口處的門帘。

誰進來,第一眼就能看見她,看見她這一副如殭屍亦如明家當下的模樣。

她不以為意,盡情把自己展示給別人看。

不斷有人進來,她也不言語,就這麼死死盯著門口帘子,等待那道身影掀簾而入。

來啊,我現在就坐在這裡,等你來看我的笑話!

劉姨手裡拿著一塊黑布,站在廳屋裡。

天冷了,不適合在外頭擺桌打牌了,她柳玉梅能受得了,可這群老姊妹們受這種寒風吹,怕是得當晚就病下,再一個運氣不好,下次就該在老姊妹們的靈堂前拼桌打牌了。

柳玉梅注意到了劉姨,也察覺到劉姨手中黑布里,正在微微震顫的望江樓令牌。

她的心緒,有點亂。

這一亂,就容易不小心胡大牌,贏大錢。

老姊妹們上午帶的錢這會兒不僅都輸光了,還從柳玉梅面前借拿了一些,然後這些錢又都逐步回到柳玉梅面前,高高壘起。

上午的局散了,劉金霞帶著王蓮和花婆子離開。

王蓮:「柳家姐姐今兒個有心事。」

花婆子:「是哩。」

劉金霞:「先去我家拿錢吧,既然有心事,那下午咱們再好好輸一輸,寬慰寬慰。」

即使是家裡最不寬裕的王蓮,也是點點頭,跟著劉金霞去她家裡拿錢。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這令牌,怎麼到你那兒了?」

她已經將這令牌給了小遠了。

劉姨:「這可不怪我,小遠這次出門前,把這令牌留我床底了,還下了封印。您是知道的,小遠的陣法是什麼水平,反正,在這令牌傳訊震動之前,我是沒察覺到它的存在。」

柳玉梅不語,繼續喝茶。

劉姨:「小遠是知道,這令牌放他屋裡,我們是不會進他房間的;放您屋裡,您能察覺到,也太明顯了,只有放我屋裡,以我的性格,肯定會求著您磨著您,讓您去參會,看看那幫傢伙當下的嘴臉。」

柳玉梅白了劉姨一眼。

劉姨:「哎喲,您就去嘛,去好好看看,仔細瞧瞧,我這就去炒瓜子預備著,等著您回來後,仔細說與我聽。」

柳玉梅:「以前恨不得做夢都幻想著這一天,可等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反而沒那麼大衝動了,孩子們在前面打生打死的,我在後頭去出這風頭,心裡挺不得勁的。」

劉姨:「孩子們都在前頭打生打死了,您若不去好好出這風頭,豈不是辜負了孩子們的一片心意?」

柳玉梅:「所以小遠要把這令牌放你那裡呢。」

劉姨:「嘿嘿,你看,咱家主多英明吶,什麼都想好了,這叫什麼,人盡其才?」

李三江從樓上走了下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長檐帽,腳下是皮鞋,胸前口袋夾著一支鋼筆。

這一身的行頭,都是小遠侯給他置辦的。

平日裡,李三江還真不太捨得穿,當然,需要時,也不吝嗇穿。

石港鎮上的高中,也就是小遠侯的母校,要舉辦高三學生的高考誓師大會了。

禮堂里,高三學生和家長都會一起參加,李三江則被學校邀請為嘉賓,去講話。

主要是講孩子的教育經驗。

去年就邀請了一次,老校長親自登門來請的。

李三江聽到這茬都懵了,小遠侯上高三時他還以為小遠侯在小學裡蹲著呢,他有個屁的教育經驗!

但架不住老校長軟磨硬泡,李三江還是去了。

李三江還是有責任心的,沒照實講高三時小遠侯喜歡跟自己去坐坐齋、撈撈屍,其餘時候都是坐露台上和家裡漂亮女娃一起看算命風水的雜書。

他把那半年壯壯早起晚歸,跑步洗冷水澡認真做題的故事,當小遠侯的給學生和家長們講。

效果很好,家長們臉上充滿希望,學生們眼裡全是鬥志,跟集體喝了一大盆雞血似的。

「咳咳————咳咳————」

李三江站在壩子上,跺跺腳,乾咳,仿佛話筒就已擺在面前。

劉姨捧場道:「三江叔,您這派頭是真的足哦。」

李三江笑了笑,直言不諱道:「伢兒們給咱掙的臉嘛,可得好好去瑟瑟。」

村道處,開來了一輛車,在小徑那兒調頭。

李三江:「學校里的車來接我了,我去了,婷侯,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和校領導和鎮上的領導一起吃,哈哈!」

看著李三江開開心心走下壩子的身影,劉姨開口道:「吶,您看,三江叔看得多通透,他就從來不會去掃孩子的興。」

等小遠和阿璃他們這次走江回來,吃過晚飯,您往這壩子上一坐,對他們講今兒個您是如何揚眉吐氣的,孩子們得多開心呀。」

柳玉梅放下茶杯:「行吧,幫我梳頭。」

劉姨笑了:「我這就給您準備衣服。」

柳玉梅:「衣櫃裡拿出來就是了,我早就配好了,讓姍兒給我新做的。」

劉姨:「嘖,這可沒法臨時做。」

柳玉梅:「當你告訴我,你床底下的帳冊沒了後,我就寫信讓姍兒抓緊時間給我做了,曉得會有這一天。」

劉姨:「合著,我多一番口舌多一請?」

柳玉梅:「這麼大年紀了,總是要莊重些,你還是得請一請、勸一勸的。」

「行行行,您等著,我這就給您拿出來。」

劉姨緩步走向東屋。

柳玉梅:「衣櫃下一層里放著你的,也是讓姍兒新做的,你陪我一起去望江樓。」

劉姨沖入東屋。

梳妝檯前。

柳玉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感慨道:「老了。」

劉姨:「是人都會老,但不是都能老有所值。」

柳玉梅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上了三炷香。

劉姨已經褪去農婦衣,換上柳家華服,她對著柳玉梅原地轉了一圈,道:「姍姨的手藝,是真沒得說。」

柳玉梅:「還是你底子好,就算也上了歲數,模子也是好看的。

劉姨:「您這話說得,像是當初挑我,就是因為我長得好看?」

柳玉梅:「要不然呢?」

劉姨:「我就算有些偏門,心性有些不佳,可天賦,還是可以的吧?」

柳玉梅:「倒是沒考慮這個,只是覺得已經挑了阿力那塊木頭,身邊缺了些活氣,瞧見你這內心不安分的小丫頭,就喜歡上了,想著帶在身邊就算不能省心,好歹能多些熱鬧樂子。」

劉姨:「得,原來我就是個添頭,我早就看出來了,您還是最中意那塊木頭。」

柳玉梅:「我對你不好麼?木頭都給你早早地挑好了,你自己耽擱這麼久,遲遲木上不能開花。」

劉姨嘆了口氣,平靜道:「他難的,這輩子,大部分時候,都拿不起也放不下。」

柳玉梅給自己倒了一杯黃酒,看著供桌上的這群牌位,道:「小遠宣的是秦柳兩家家主,咱倆都是綠的,不太應景,秦家先人怕是會不滿意,說我偏心。」

劉姨聞言,馬上重新打開衣櫃,仔細找了找:「沒找到阿力的新衣服!」

「要什麼新衣服,木頭看的是原色。」

「您的意思是————」

「小遠在江上,他們就算想要再像過去那樣布局針對,也離不開個從長計議,再者,我也信小遠的本事,不需要我為江上的事情操心。

咱們吶,就好好守著這岸上的一畝三分地,不怕他們狗急跳牆,就怕他們跳得歪七扭八,反而壞了咱小遠的節奏。

把阿力喊上,同去。

讓他們看看,當年他們沒能密謀弄死的人,今幾個又重新站起來了。

咱倆家,是人丁稀少沒錯。

但無論是江上還是岸上,眼下都有柱子頂著!」

劉姨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秦力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

瞧見一身綠色華服的柳婷,他的步子不由慢了許多。

這樣的衣服,她是打小就穿的,那時候的她,喜歡養弄各種各樣的蟲子,還喜歡把蟲子放自己被窩裡捉弄自己。

就是近些年,她很少穿了,但每次穿起來,都給他一種越來越驚艷的感覺。

好看,是真的好看。

秦叔走到壩子上,從井裡提了一桶水沖腳。

劉姨站在旁邊,側著頭,面帶微笑,看著秦叔。

「怎麼樣?」

秦叔:「你穿這衣服?」

劉姨:「嗯。」

秦叔:「肯定不方便做飯了,是不是今天中午沒飯吃了?」

劉姨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道:「走,去東屋,時辰快到了,老太太帶咱倆出去吃席。」

「好。」

秦叔把水桶放下,赤著腳,一步一水印,走向東屋。

劉姨:「我說,你就不打算換身衣服?沒新衣服,舊衣服在西屋裡也有。」

秦叔:「我不用,你們好看就行了。」

推開東屋門,柳玉梅在供桌旁的椅子上坐著,供桌上放著那塊望江樓令牌。

柳玉梅:「阿力說得沒錯,衣服穿得再表面光,都沒用,該瞧不起的還是瞧不起你。這家裡,還是得靠人去掙里子。」

秦叔撓了撓頭:「我也沒想那麼多。」

柳玉梅指尖輕輕撥了撥令牌,道:「行了,要過時辰了,咱也該去了。」

劉姨走到柳玉梅身邊,站好。

秦叔在老太太身邊,像是個老農般,蹲下。

柳玉梅輕扣令牌,借著供桌上的香氣,將三人一同包裹。

望江樓。

氣派的廣場,今日顯得空蕩蕩的。

不似上次,各家相聚時,都很默契地將家裡晚輩帶出來見見面。

也不曉得是真正的望江樓那兒天氣不好,還是此時這裡的人都普遍心情壓抑,總之,這裡,也是陰沉沉的,像是隨時都會下雨。

當柳玉梅三人出現在樓外時,樓內人的注意力,都集體向外。

約定的時辰還沒到,但大傢伙都早早到了。

有一位來得最早,一直在底樓坐著,有一位來得最晚,這會幾才剛來。

柳玉梅在劉姨的攙扶下,往樓內走去。

後頭蹲著的秦力,想要站起身,卻有點難,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樓內,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望江樓門口,一位中年人在迎客,此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和煦的笑容。

秦家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相信拳頭,對其它,興趣寥寥。

來到這以精神為界之地,面對這兒如此多道精神審視,精有不逮,實屬正常。

柳玉梅停下腳步,微微回頭,道:「阿力,都在看你笑話呢。」

門口迎客的中年人開口道:「老夫人,您這話說得————」

秦力站起身。

「咔嚓————咔————咔嚓————」

中年人神色滯住了。

頭頂黑壓壓的雲層里,似有蛟音低吼,更有一道道身影若隱若現。

站起身的秦力,一步一步向這座樓走來。

比起身前兩個女人,他一身農夫打扮,腳指甲里還有未來得及細細沖乾的泥。

但當他靠近時,樓內眾人都有種化作莊稼的錯覺,仿佛都會被眼前這男人一鐮一鐮的收割。

秦家人不喜修它道的原因是,只要拳頭足夠硬,哪怕我的精神層面不如你,但卻能輕鬆毀掉你的肉體,讓你的精神失去載體。

「咚!咚!咚!」

秦力的心跳聲,似與天上的蛟音互動。

二樓圓桌邊,所坐著的家主與掌門,看著面前杯中茶水,不斷泛起著漣漪。

江上藏一手,岸上也留一手。

誰能想到,當年走江失敗逃亡、近乎死去的那位,不僅能重新站起來,而且還能更進一大步?

像這樣的強者,凡是圓桌邊坐著的,家裡誰都不會缺,這是一個傳承勢力里,真正的武力基石。

可這都是需要足夠的基數,一代代、一層層,像這座樓塔一樣,壘出來的尖端。

一座大湖裡,總能決出幾條肥碩的魚,這並不稀奇。

可這小水窪里,就魚苗幾條,竟也能蓄養出這等存在?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還姓秦!

秦家人,實在是太特殊了,無論他在哪個實力段位,你都不能真的按照這個實力段位的人去看待。

因為同在一個實力段位的對手,不可能在第一時間殺死他,然後大概率,會被秦家人的拳頭給砸死。

當下,塔樓外的那個秦家人,正在凝聚氣勢主動壓迫樓內。

誰若想接招,主動頂上去,那按照秦家人的習慣,必然會主動跟上去,進行蓄勢。

樓外的風,不斷吹在秦叔身上,秦叔的頭髮飄散。

他不張狂,也不壓抑,內和平靜。

因為輸得起,所以不懼任何挑戰,甚至故意不做克制,隱隱呼喚挑戰。

圓桌上眾人,餘光不斷交匯。

龍王陶家家主,先行起身,他神情最輕鬆。

其餘家主掌門,也都紛紛站起。

大傢伙這次沒在樓上等,也不是停在樓梯上,而是下了樓。

門口的中年男人掀開帘子,彎下腰,做了請的手勢。

柳玉梅與劉姨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看見端坐在底樓,正對著大門,如乾屍般的明琴韻。

一下子,柳玉梅就清楚了明琴韻的目的,也知道了其他人放任她坐在這兒等著自己的意圖。

這老女人,是主動把自個兒推出來,把自己作為代表,來向她柳玉梅,求證對整個江湖的態度。

明琴韻看見柳玉梅,露出了笑容,毫無顧忌地問道:「見到這樣的我,你很開心吧?」

柳玉梅沒故作大度,直言道:「我當年有一陣子不願意理他,就是覺得他看見了你自薦枕席的樣子,覺得他眼睛髒了,讓我膈應。

現在看來,還真是我脾氣不好,亂使性子,錯怪他了。

他才是真的難,也是真的苦,那陣子見我時眼睛都是紅通通的,怕是洗了很久很久的眼睛。」

明琴韻:「你果然還是在記恨我,呵呵呵。」

柳玉梅:「我是怪你,你不曉得秦家人對毒對精神印術天然有抗性麼?

那可是一群把氣門開腦門兒上的糙貨。

你說說你,當年下毒下印,也不捨得用點幾好的,你別讓他留有清醒。

還是說,你不是不捨得用,而是不願意?

怕他徹底迷糊了心智,和你躺一張床上時,喊的是別人的名字?」

明琴韻臉上出現潮紅,下半身出現冰霜。

柳玉梅笑了。

其餘人,也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這說明這位明家家主,當下正處於走火入魔的狀態,肉身正在藉助外力鎮壓O

許久,明琴韻恢復正常,再次開口道:「真的是好多年,沒看見你得意的樣子了,想得慌也念得慌吧?」

「倒還好。小時候有長輩寵著,成年後又有家裡那位護著,等老了後,還有孩子能靠著,我這輩子,真挺沒趣的,就一個躺著的命。」

這時,其他家主掌門開口道:「才知道,這一代秦柳兩家有人在江上。」

「當真是好大的魄力,還是兩家共主。」

「天意垂青啊,也是,這江湖沒了秦柳,確實乏味許多。」

「這就是拿我們當外人,秦柳兩家培養傳承者,也不和我們這些世交通個氣,再怎麼樣,念在昔日交情,該搭把手還是要搭一把的,要不然家裡祠堂里的祖宗那裡,都說不過去。」

「就是,藏著掖著到現在,可讓我們一頓好擔心。」

柳玉梅擺了擺手,打斷了眾人開場話語,笑道:「呵呵,倒是被你們誤會了,我也沒想那麼多,都這般年歲了,早就熄了什麼江湖爭鬥的心思。

我這都歸隱鄉野了,身邊就留了倆人,一個種地,一個做活兒,我呢,就整天喝喝茶做做衣服。

可誰成想,就忽然有一天,那孩子就這麼被人背著,送到了我跟前。

起初我還有眼無珠,只覺得這孩子不過是聰明一點、機靈一點罷了,加上我那孫女也算是有了個不錯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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