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1/2)
「咔嚓!咔嚓。」
空寂乾屍身上,浮現出一道道密集裂紋。
比這種外在表現更強烈的,是他此刻正逐步崩潰的佛心。
他比當初的彌生要好很多,到底是青龍寺空字輩高僧,這一生見過太多玄異。
可即使如此,李追遠當下的呈現,也超出了他的認知與接受極限。
空寂法師捨棄一切,只為青龍寺做縫補,可在對面,本該站在佛門一側的菩薩,卻以近乎瘋狂的方式,給那位少年進行增益,只為阻止他化解青龍之劫。
以他的地位高度,他對菩薩並沒有那般虔誠崇拜,一定程度來說,菩薩的這種存在,本就是游離於天道規則的禁忌邊緣。
但無法否認的是,他對菩薩是有一種樸素期望的,畢竟,空寂本身就是一個沉浸在自己邏輯中的殉道者。
菩薩以實際行動,將他內心底線打碎。
如若連到了菩薩那種境界,尚且能被利用驅使,那世人修佛修到最後,真能到達那處所謂的彼岸麼。
假如年輕,他仍可繼續追尋與印證答案,然而,他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後讀秒,被顛覆了既定認知,這才是真正的殘酷。
這就是李追遠,把他這具乾屍保留下來的原因,既然你不怕身死,那我就誅你的心!
讓仇人痛快的死,是對自己復仇快感的極大不尊重。
少年仰起頭,這一刻,靠著菩薩的傾力相助,他得以完全掌控了頭頂的這張佛臉。
李追遠閉上了眼。
天空中的佛臉眼眸,也隨之閉合,孽力傳輸終止。
景區內密密麻麻的黑色蓮花停止燃燒,好似被定格。
青龍寺內,那座佛塔頂端的眼球閉目,一切歸於平靜。
被孽力侵襲過的彌悟和尚,茫然地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大大的。
為什麼停止了?
如果就這樣失敗的話,那他的被殃及,豈不是徹底沒了意義?
鎮魔塔裂縫的修復趨勢停了下來。
塔內,彌生愕然發現,第一層師父們先前灌輸進自己體內的力量,不再倒吐。
彌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但他右臉流露出「我佛慈悲」的溫和笑容,左臉則毫不遮掩,呈現出希望再現的興奮猙獰。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李追遠不會滿足就這樣停止,他本人以及他的夥伴們可都被孽力沖刷過身子,而且夥伴們因為過於相信他,完全沒有及時止損開溜的打算,還在這裡繼續泡著。
這種信任,自然不能辜負,再者……少年也沒有做虧本買賣的習慣。
閉起的眼眸,是在做最後的調試。
好在,原理並不複雜,甚至過於簡單得讓李追遠都有點不適應。
青龍寺為了不辜負空寂法師的犧牲,做了非常周密的準備,搭建了最合適的台子。
這群和尚甚至將寺內祖廟給籠罩隔離了,生怕孽力引入時,會刺激到祖廟裡的龍王之靈現身阻止。
而這,也是幫少年掃除了一大障礙,可謂大開方便之門。
明明是堪比正統龍王家的江湖頂尖傳承勢力,卻主動把自家龍王之靈蒙上了眼睛,仿佛生怕小偷動起手來有顧忌。
李追遠抬起手,指尖在閉合的左眼處,輕輕按揉。
已全身龜裂的空寂乾屍,嘴巴張大,下巴大面積脫落。
他察覺到,少年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了。
可他無力阻止。
瞪大的獨眼,充斥著紅色血絲,如同即將爆開的紅珠子。
他不理解,少年阻止他修補鎮魔塔就罷了,為何還要主動去撕鎮魔塔的口子,將這場浩劫擴大化?
李追遠開口道:
「我也不理解,你們青龍寺上一代點燈者,合謀逼迫我家秦叔走江失敗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在我家秦叔身上留下那種印記?」
得虧秦家人精神抗性強得超乎想像,否則事情的結局就會變成要麼秦叔殺了柳奶奶和劉姨,要麼柳奶奶揮淚斬了入魔的秦叔。
「是你們,先把事奔著做絕去的,我現在,才哪兒到哪兒?」
少年的左眼,緩緩睜開。
天空中的巨大佛臉,眼眸再度開啟。
青龍寺的那座佛塔頂樓,眼球凹陷。
其所在的這座佛塔,開始瘋狂向四周其它佛塔抽取佛光,而後這些佛光全部匯聚於眼球中。
它不僅不再輸出孽力,反而開始抽取寺內的佛力。
彌悟和尚張開的嘴,閉合不回去了。
理性告訴他,此時應該衝上去,將那盒子關閉,中斷這種倒流。
但感性上,因其所處的位置,使得他的身體開始被濃郁至極的佛光穿淌,體內先前留下的可怕孽力逐步被中和化解,暖洋洋的無比愜意。
彌悟和尚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想這種感覺結束,哪怕多持續一息,他都能因此得到極大好處,改善體質、增進修為……
他也是鎮魔塔掃地僧之一,之所以被選擇過來上塔開啟盒子,就是因為他沒有價值,屬於可以隨便被消耗的棋子,每當寺內有這樣的事情時,都會習慣性地從鎮魔塔區域裡找人。
「噗通!」
彌悟和尚「暈倒」了過去,心裡默念自己不是這會兒才暈的,他是在被孽力第一輪沖刷時就昏死過去,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他都不記得了。
原本,為了鎮壓鎮魔塔外溢,青龍寺設下層層陣法禁制,將影響範圍只局限於寺內那一小塊區域。
可當佛光被倒抽後,使得青龍寺對鎮魔塔的鎮壓力量降低。
先前已修復了一半的塔身裂縫,再度開裂,並愈演愈烈。
「哈哈哈哈哈!」
塔內,彌生笑得既慈悲又癲狂。
底層師父們的力量,以比之前更為迅猛的方式,注入自己體內。
這哪裡是轉機,簡直比他預想的最佳結果,還要好得多得多!
彌生左半張身子的魔氣越來越濃郁,但他魔性的增強並未壓倒佛性,反而是魔高一尺佛高一丈。
這說明,他的佛性非常高,高到難以想像,他的資質太好了,好到入寺時,講法測試的高僧,測試不出,最後使得青龍寺,將他分配至鎮魔塔當掃地僧。
眼下,這磅礴的魔性,相當於在刺激挖掘他的佛性,雖是一種嚴重透支,可他能禁得起這般揮霍,亦稱得上恐怖。
空寂法師還在震撼於李追遠的天賦可當佛子,可實則真正的佛子早就在青龍寺中。
既見真佛,卻不識真佛。
過往,彌生和尚不是沒機會在寺內其它區域行走,被臨時派遣去其它區域打雜,可寺內的一尊尊放在世俗中,能讓信徒們大呼靈驗的佛像,卻無一對經過「眼前」的彌生表露出任何興趣。
祂們是,
既見真佛,卻不敢認真佛。
因為真正佛性無垠的佛子,能將祂們的臨時賜予與借用,轉化為己身。
高高在上接受供奉的佛,怎能允許自己被這般拿取掠奪?
這座鎮魔塔,明明鎮壓著千年以來的萬千魔,所謂的傳授佛法,也是各懷惡毒心思。
可只需要一點點養分肥料,即使是如此骯髒猙獰的土地,依舊能孕育出佛種。
彌生雙臂撐開,海納百川,氣息以恐怖的速度不斷攀升:
「世間不容我,我自向魔中取真佛!」
景區上方,濃郁燦爛的佛光從佛眸處傾瀉而出,如同下起了金色的磅礴大雨,迅速消融掉此處的孽力。
下方,所有人都沐浴在這種舒暢中,內心的陰影與身上的破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快速化解。
就連空寂乾屍,身上的龜裂也彌合了不少,像乾燥的海綿重新吮吸起了水分,這讓他,終於能夠再次發聲說話:
「不,不能這樣,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快停下,你快停下!」
見少年不搭理自己,空寂乾屍仗著恢復了一點,強行站起身。
譚文彬手持鏽劍,抽在了乾屍膝蓋上,讓它又跪了下去,再將鏽劍抵壓在其肩膀處,制止了法師的移動。
「不能這樣,會製造出劫難的,會出劫難的啊!」
李追遠無動於衷,任憑那金雨滴落在自己臉上,享受著這種身心被蕩滌的美好。
青龍寺以犧牲一名空字輩長老為代價,不僅沒能得到想要的孽力,反而損失了底蘊佛光。
眾人身上的孽力都不見了,四周的空氣也變得格外清新。
潤生皺著眉,洗乾淨身子後,他現在很排斥這雨水,讓他有些不舒服。
譚文彬也是一樣,像是洗完澡後嫌棄這洗澡水太過乾淨,破壞自己皮膚保護層。
潤生體內死倒氣息濃郁,譚文彬更是怨念充沛,佛光與他們的相剋,也就是沒地方能躲,要不然真想避避雨。
阿璃將頭低下來,沒有主動去接引這佛光。
女孩清楚,她可以靠這佛光來緩解弱化自己的夢魘,但她如今已經從噩夢中站起來了,也將這噩夢視為自己能掌握的力量,她希望自己能有更大的能力去幫助少年,自然不可能去做弱化。
如果他不在了,這世界對她而言,只不過是一個更大的噩夢。
林書友盤膝而坐,開啟真君狀態,猛吸這珍貴佛光。
童子:「乩童,多吸點,大口吞,機會難得,機會難得!」
白鶴童子無比激動,恨不得拿起皮鞭狠抽阿友吸得更快點。
陳曦鳶將自己的域開啟,嘗試為自己的雲海生虹中,增添一抹金色。
陳姐姐伸手去觸摸,她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域又多了一層新變化,只是覺得這樣更好看了,並幻想著以後有一天,當自己把域展開時,就能變出一個童話世界的美好畫面。
李追遠眉心處,蓮花印記隱隱復甦。
在真君廟中,作為心魔的少年與本體,曾分別吸收過普渡真君的蓮台與蓮子。
此時在佛輝照耀下,竟出現了新種子破土而出的趨勢。
精神意識深處,本體看著面前的魚塘里,長出了一枝蓮。
雖然相對整座魚塘而言,無比渺小,但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陳靖心底的燥氣降低,被遠哥開課後的狼性本能被壓制了下去,等回去後,他再不會想著去和小黑髮脾氣了。
「唉,毅哥沒來修窯,可惜了。」
梁家姐妹十指相扣,藉助佛光營造出的絕對平和心境,來穩固二人新提升的默契。
徐明的鼻子,終於不癢了。
但他還是伸出手指進去摳了摳,並故意發力,把鼻子摳破,這次出來的不再是枝條,而是流起了鼻血。
「啊~」
花姐躺在噴泉邊緣,雙臂撐開。
她很舒服,舒服在哪裡,她不知道。
花姐雙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又抬起雙腿:
「曉宇,你看我有沒有再發育?」
「姐,這是心理作用。」
「啊?就沒有肉體作用?」
「我勸你趕緊入定,回憶過去的心結,爭取趁機化解,以後就不會在境界提升時變成擾亂你的心魔。」
花姐聽話地閉眼入定。
羅曉宇指尖掐著一枚棋子,小遠哥再次展現出他的能力,把局面逆轉,對此他一點都不吃驚,畢竟那位是能震得自己想要二次點燈認輸的人,在他心目中,少年就是他認可的這一代龍王。
但讓羅曉宇吃驚的是,他知道這佛光寶貴,能起到心理作用,可為何沐浴在這佛光中時,他腦子裡浮現出的是清新靚麗的大長腿尼姑?
羅曉宇忍不住握拳,連續敲擊自己額頭,心中哀嘆:
「我的內心,居然自卑猥瑣到這種地步了麼?」
金雨持續下,景區內的蓮花,黑色逐漸褪去,盛開燦爛後,又慢慢走向枯萎。
靠著譚文彬給的符紙,被羅曉宇打開陣法得以逃出景區的曹不休,停下奔跑的身形,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著前方景區內的場景。
「啪!」
曹不休使勁抽了自己一巴掌,罵道:
「蠢貨,蠢貨啊!」
走時不是沒猶豫過,可最終選擇了理智,倒不如沒腦子的一信到底。
曹不休竭盡全力地往回奔跑:
「等等我,再下會兒,再下會兒,等等我!」
這輩子,曹不休都沒跑這麼快過,因為他身上仍孽力纏身,只需要進去淋會兒雨,他就能重新擁有幸福的晚年。
可命運往往喜歡與人開這樣的玩笑,當曹不休重新來到景區門口,還沒來得及張口祈求羅曉宇再把門開開讓他進去時……
雨,停了。
青龍寺不是傻子,當意識到事情滑落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時,他們必然會想辦法趕緊阻止,減少損失。
李追遠也知道,這只能偷得了一時,不可能一口氣全部偷干。
但哪怕就這一時,也夠用了,既噁心了青龍寺,又增益了自己。
收取了一筆復仇利息的同時,又成功將目錄二正式打開。
曹不休跪倒在景區門口,目光渙散。
他當然清楚,那位少年早就有化解孽力的方法,所以才同意讓自己離開。
那位少年是故意的,在少年眼裡,自己協助空寂布置了這裡,本就是有罪,開門讓他逃走,就是少年對他的懲罰。
「呵呵呵……」
曹不休笑了起來。
「空寂啊空寂,你枉為青龍寺高僧,都是治罪,你看看人家是怎麼治的!」
景區上方,佛臉消散。
李追遠主動揮手,以風水之力,抹去了其痕跡,不給青龍寺通過這個「回溯」向自己的機會。
自己的下一浪,必然是推向青龍寺或者青龍寺的某個分支,在這之前,還是先給青龍寺留一點神秘感吧。
已經大張旗鼓過的他,再大張旗鼓,反而不合時宜了。
在瓊崖時,自己已經證明了擁有「同歸於盡」的能力,這才讓這座江湖無比忌憚,要是被哪個勢力明確發現自己要和他們「同歸於盡」了,那就等於逼著他們與自己魚死網破。
到時候,無論是江上天道禁忌還是岸上邪祟威懾,都對人家失效了,人都要面臨滅頂之災了,還有什麼不能捨棄?
以前,柳奶奶這邊是光腳的,得耍橫,現在穿上鞋了,哪願意再去和你換命?
「噗哧!」
阿璃打開一罐飲料,沒把少年事先擺在外面的藥丸放進去,直接插入吸管遞給了少年。
李追遠接過來,含住吸管。
剎那間,明家人的極端報復出現,極大緩解了少年的疲憊。
原來,阿璃把飲料打開過,再將藥丸提前放置在了裡面,這樣打開後就能直飲,少一個步驟。
為了完成這一步驟,女孩應該用道場內的陣法營造出了一個特殊環境,因為飲料里的氣一點都沒少。
不過,因時間有限,阿璃目前只來得及完成這一罐。
李追遠喝完後,看著女孩:
「好喝。」
阿璃笑了。
女孩雖然不能開口說話,但她的心思,幾乎全都放在少年身上。
空寂法師將腦袋低垂下去,得益於剛剛的金雨,他不再是乾屍模樣,皮肉充盈了一點。
不過,一場普照而下的雨,也不可能讓他恢復到巔峰,無非是從死亡倒計時拉回到了強弩之末。
「你會遭天譴,天道……定不會容你!」
李追遠站起身,走到空寂法師面前,淡淡道:
「這是我聽到過,最溫柔的詛咒。」
空寂法師:「天道有眼,正道昌盛,賊子,你枉為龍王門庭家主!」
李追遠把頭埋下去,湊到空寂法師耳邊,小聲道:
「你猜猜,我為什麼能如此巧合地,找到你這裡?」
空寂法師愣住了。
「我相信,你在青龍寺那邊肯定做好了切割,而你在進行這種事時,也肯定小心翼翼、極盡遮掩。
那為何,就能這般簡單地被我撞見,而我,又恰好擁有阻擋你此舉的能力呢?」
空寂法師單眸中露出駭然。
李追遠誇獎道:「不愧是高僧,確實見多識廣。」
空寂法師:「不,不可能的,你在毀我佛心!我青龍寺為人間鎮壓邪祟,怎會遭天降責難!」
李追遠:「這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也對此很奇怪,你看龍王虞家,被妖獸鳩占鵲巢、倒反天罡,閉門一甲子,天道也沒急著去降劫。
所以,你們青龍寺,究竟在搞什麼東西,搞得天怒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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