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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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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生的位置確定。

潤生下蹲,雙手伸到後方登山包兩側,從中拉展出兩隻踏板。

踏板是預製供桌的兩端部分,設計成可折迭,嵌入登山包內。

李追遠和阿璃一左一右,各自腳踩在踏板上,手抓著潤生肩膀。

潤生直立,將少年少女背負而起,開始奔跑。

過去,潤生只需背一個李追遠,少年也習慣了摟著潤生的脖子。

現在,潤生需要背負的人,多了一個。

自走江以來,隨著「失物」不斷回歸,團隊條件越來越好,很多過去當寶貝的東西漸漸變得雞肋,帶著出門都嫌累贅,乾脆丟家裡。

但這預製供桌,卻能不斷改進升級,持續發光發熱。

不過,這種代步方式雖然自阿璃第一次跟隊走江時就有了,卻鮮少使用。

因為正常情況下,不需要以如此方式快速趕路;特殊情況下,身上背負著兩個人,對潤生是一大制約,相當於捧著兩件精緻易碎的瓷器,束手束腳。

故而,團隊陣形也隨之發生變化,譚文彬依舊拖後,林書友從側翼轉為沖至第一個當前排。

眼下,必須得確保彌生的安全,假如彌生在這裡發生意外,那李追遠就不得不去當真菩薩了。

自此,這一浪的最終形式也得以確立。

不出意外的話,這一浪里只有自己與彌生兩個點燈者。

彌生能撞入這一浪,而陳曦鳶卻得在入浪前夕被抽離。

李追遠推測,這應該和這一浪的因果糾葛程度有關係。

自己的走江規則是變了,但這規則依舊可以歸納總結。

以後如若有需要,想找幫手,要麼從與下一浪有因果糾纏的外隊裡挑;要麼,就得為他們單獨打造出足夠夯實的因果牽連。

後者難度很大,而且成功率無法把控,最簡單的,還是擴大外隊規模,只要樣本足夠大,總能挑揀出合適的。

掌心金色戒疤處,傳來輕微灼燒感。

李追遠立刻通過紅線向夥伴們傳達新指令,降速。

在自己佛誓簽訂前,孫柏深是急切渴望的那一方,但在佛誓簽訂後,孫柏深就變得「無情」起來。

李追遠甚至可以懷疑,孫柏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先前邀請你上桌時,熱情似火,可當你坐上這賭桌後,就不再有任何優待。

如今的孫柏深,好似成了這偌大真君廟內的冰冷主宰。

這就能解釋,孫柏深為何會忽然鍾意於自己,這可能是拋開情感傾向上的理性評判。

站在孫柏深的立場,他當然希望這裡圓寂的高僧越多越好,只有儘可能地撥弄調控,讓烈度持續升級,才能讓上方「太陽」的光芒,越來越旺盛。

這樣,才能避免出現以極致性價比贏的那一方,而最終的贏方,也會支持這種方式,他也想擁有更多底氣去和真正的菩薩競爭果位。

果不其然,李追遠這邊剛剛指示降速,前方地磚縫隙處就開始滲透出汩汩鮮血,幾個呼吸間,血水累積,成了一條血色河流。

這一幕,李追遠在第一次進真君廟時就見過,只是當時真君廟是「死」的,不像當下這般擁有豐富變化。

李追遠擅陣法、禁制、風水、機關,可以說,這世上能真正困得住他的地方,並不多,而眼前這種阻擋,也並不難破解。

可少年不敢這麼做,因為他只是剛抬手,奏出想要更改此地布局的前奏,金色戒疤的灼痛感就迅猛加強,頭頂的太陽也隨之分出一部分開始滾動醞釀。

並非高明的陣法,卻無人能破,因為誰敢玩這一手,上方積攢的濃厚佛性里,就會抽出一部分轉化為佛門真火,向你傾落。

你不服從安排,想要以我為主,那就得被清除,強行將你納入,進行獻祭。

一開始,懲戒肯定沒這麼高,早期進來的高僧里肯定有擅長陣法的,是能破解的,但他們的利益與規則一致,就不會這麼做。

然後隨著圓寂的僧人越來越多,佛光越來越旺盛,懲戒就越來越強,就變得無人能承受。

這就是孫柏深這場布局的精妙處,看似簡陋粗糙,卻深合人性,明明四處漏風,卻又無空給你去鑽。

血河另一頭,出現了五道身影。

是五位僧人,卻又和傳統僧人不一樣,身上不僅看不出法相莊嚴,反而邋遢落魄得像是路邊要飯的五個乞丐。

五人中,剃度就兩個人,一個是年紀最大的老者,另一個是年齡最小看起來也就和李追遠同歲的小沙彌。

另外三人,頭上都長著亂糟糟的頭髮,應該是曾經剃度過,後又疏於打理。

金色戒疤,出現在老者腦袋上,他是這夥人中簽訂佛誓的那位,也就是衝擊成佛機緣的那一個。

「阿彌陀佛。」老者拄著一根竹棍,單手草草行了一記佛禮,「諸位,我等緣分到了。」

小沙彌鸚鵡學舌:「緣分到了,緣分到了!」

顯然,老者應該是進來有些時日了,也熟悉了此間規則,知曉此時的這般相遇意味著什麼。

血河翻湧,將這一圈圍繞,不過其漲勢洶洶,接下來落潮亦會洶洶,說明雙方只需要在這裡等一段時間,這種包圍就會自行散開,並不需要死磕出一個結果。

李追遠開口道:「我無意此時起爭鬥,可否各自相安無事。」

少年想要早點去和彌生匯合,而且站在他的立場上,他真正需要死戰解決的對手是青龍寺七僧,在這之前,他沒必要消耗狀態。

而且,李追遠雖然訂佛誓時聲勢很大,可他團隊裡能獻祭出佛性的就他一個,而青龍寺七僧各個佛法高深,組湊成一起必然是此間無法忽視的強大力量,代入孫柏深視角,優先級肯定是先將這組團的七僧進行瓦解,不要讓他們出現了六僧拱衛一僧成佛的格局。

因此,李追遠這邊要是見僧就上,就等同於是在幫青龍寺七僧降低難度。

老者無視了李追遠的話,轉而自顧自地做起介紹:

「老衲無法號,俗名施生,這四位,乃老衲收養的四個弟子,亦無法號,施悅、施安、施望、施余。」

施悅手裡拿著一根扁擔,瘦高個子;施安胖乎乎的,是那種浮腫的胖;施望頭戴草帽,背著個竹簍,施余就是小沙彌。

小沙彌再次鸚鵡學舌,把師父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林書友:「這是哪家的和尚?」

譚文彬:「哪家都不是,以前我和老太太喝茶聊天時,老太太提起過,這世上僧門中,有一類叫『丐僧』。

這個群體的僧人無門無派無寺無掛靠,像是佛門中的草莽。

他們的成分很複雜,有自悟佛法步入玄門的,靠自己摸索領悟;有寺廟香火熄滅被迫流浪的;也有大寺里因各種緣由被清牒逐出的,這種不被允許再自稱法號,不得提起傳承。」

世俗中的那種丐僧,有乞討的,有苦行的,有算命的……像是逢年過節挨家挨戶念經祈福化緣的,也是丐僧群體之一,有時候遙見這樣的丐僧進村了,父母就會把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叫回來家,門窗關閉,裝作家裡無人的樣子。

不過,能進到這裡的,就不是傳統世俗里的丐僧了,進大霧時的那種磅礴壓力,普通人也根本承受不住。

草莽這個群體,上限高,下限低,丐僧也是一樣。

施悅手裡的扁擔其實非常沉、胖乎乎的施安體內是香火在滾動、施望的竹簍里背著香燭紙紮,叫施余的小沙彌並非故意學舌,而是魂念過於厚重,壓制了自我意識,看起來呆呆的。

這四個徒弟,分別修行一種傳承,而作為他們師父的施生,就絕不可能是那種普通丐僧。

就像是江湖草莽很少有修行陣法風水禁制的,也很少多修兼修的,因為你就算有那驚人的天賦,也沒有那般底蘊深厚的條件。

這說明,施生老和尚的出身,絕不簡單,應該是如譚文彬所說,是哪家佛門傳承勢力里被逐出的。

施生:「老衲攜眾弟子,向施主行禮,施主,佛說我們有緣。」

四個弟子齊聲道:

「我們有緣。」

潤生下蹲,李追遠和阿璃落地。

不是李追遠想打,而是對方表現出了非打不可的意思,且毫無商量迴旋餘地。

此種決絕,讓人不禁產生聯想。

怪不得這血河只是框一下兩撥人,意思一下,沒打算持續固定,這說明在孫柏深的視角里,只需將雙方靠一下,這場廝殺就不會避免,壓根不需要他再繼續耗費陣力強行畫地為牢。

李追遠開口問道:「大師……」

施生:「施主可直稱老衲名姓。」

老和尚對這尊稱很敏感。

李追遠不予理會,繼續道:「大師過去寺廟裡的僧眾,是否也在這裡?」

施生笑道:「施主慧眼如炬。」

李追遠點了點頭,也就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解釋老和尚的行為邏輯。

佛門傳承勢力進入這裡爭佛緣,倘若大勢力傾力而來,超出孫柏深的承受力,那孫柏深大可將這佛緣「放生」,讓大家誰都得不到;在這一無法掀桌子的限制條件下,你來的人越多,下的注也就越大,虧損越大。

而這種曾被本寺逐出的丐僧,反倒成了可被二次利用的廢料,就像被徵發的刑徒,他們死在這裡也不心疼,佛性還能匯聚增加底池,並且還能幫本寺的人,去剪除競爭對手。

李追遠:「大師這般做,值得麼?不為自己考慮,難道就不為這四位跟隨你的弟子考慮?」

一個人進來當耗材,是贖罪也好,是反哺也罷,都能理解,可帶著四個弟子進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退一萬步說,要是讓這四個弟子拼了命,幫自己爭奪一個成佛的機會,那就算輸了也值,至少拼搏了一把,但帶著四個弟子捆起來丟這兒純粹當柴燒,這絕不是正常人會幹出來的事兒。

施生:「他們是我撿回來的,是我帶大的,命是我給的,那還給我也是應當的。」

小沙彌:「應當的,應當的。」

李追遠:「大師到底被許下了何種承諾?」

施生:「此間事了,老衲能恢復度牒,復歸寺志。」

李追遠舉起手。

潤生將黃河鏟拼湊好,站在第一排;林書友抽出雙鐧,譚文彬甩出鏽劍。

原本,李追遠還想嘗試,看看能不能許諾收買,他如今的身份,確實有足夠的收買條件,可對方既然追求的是這種身後名的認可,那就沒辦法了,自己給不了。

施生:「施主,雖是緣來,但老衲還是得說聲……對不住了。」

小沙彌:「對不住了,對不住了。」

老和尚曉得自己在這裡行此之事,算不得光彩,他先前自我介紹的這套流程,應該做了不止一次,目的就是為了彌補內心的不安。

施生:「很不幸,施主是老衲所缺的,最後一個,若是老衲已然圓滿,見施主如此年輕,老衲願為我佛門未來,多留一顆種子。」

李追遠:「大師這話說得就有點假了,你的意思是你被要求剔除掉多少對手才能交差,交差後就會放水乃至求死?

可你幫的那伙人,要是最終沒能贏下來,誰會去寺里給你報帳?要是那伙人贏下來了,我不也死了?」

施生:「老衲身後,即為未來。」

李追遠:「怪不得孫柏深,會把你們框到我面前來,大師,你可真是虛偽,像極了與我關係深切的一座古寺。」

施生:「半佛亦是佛,佛心不可量。」

施悅將扁擔橫舉,站至最前,施安與施望立於其後,小沙彌施余站在老和尚身旁。

李追遠伸手指向施余:

「你是準備等他長大,能消化控制這天生渾厚的魂念後,就讓他點燈走江的吧?」

這團隊配置,太標準了。

「走江?」施生注意到了李追遠的用詞,「是,這孩子天生慧根深重,異於常人,是個好苗子。」

李追遠:「好苗子,你還帶進來燒?」

施生:「本是心有愧疚,但現在無了,這孩子能與施主較量,就相當於提前點燈了吧,反正未來,施余也該與施主在江上碰到的,呵呵。」

譚文彬伸手揉捏著眉心,無奈道:「大師,你是真的不聞江湖事啊。」

施生:「老衲心裡,只有寺門。諸弟子,送施主們上路吧。」

施悅揮舞扁擔沖了上來。

潤生保持陣型,站著沒動,只是舉起黃河鏟。

阿璃伸手,伸向前方。

「砰。」

扁擔與黃河鏟撞擊到一起。

潤生還是沒動,施悅連續後退,眼光中流轉出驚詫。

顯然,潤生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預料。

施悅將扁擔拄立,雙手合十,念誦經文,皮膚上流露出佛紋,其皮膚色澤開始變深,體魄逐步夯實。

施生輕撫長須,他對弟子的這種愈挫愈勇表現,很是滿意。

但很快,他的手,猛地攥住鬍鬚。

施悅身上的佛紋,出現了扭曲與凌亂,正在施法增幅體魄的施悅卻像是沒有察覺出來,還在繼續發力。

他的身體,已出現不規則的腫脹。

站在隊伍最後方的譚文彬,將揉捏眉心的手放下來,嘴角露出微笑。

己方是團隊配置,對方也是團隊配置,而團隊有團隊的傳統打法,先以隊內武夫起手進行試探。

這就是小遠哥要與對方聊這麼久的原因,不是小遠哥想聊天,而是得聊到對方先出手,期待對方打出傳統式。

潤生沒主動衝出去,半是為保持陣型,半是讓對方武僧衝過來,靠近己方一點。

譚文彬早早指抵眉心等待,在施悅沖近時,對其施展了催眠。

而且,一擊而退的施悅,雖然與潤生拉開了距離,卻並未完全回歸到己方隊伍身前,仍留有一段距離。

施生:「施悅……」

老和尚提醒的同時,施悅也終於察覺出不對,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無法呼吸。

潤生凝氣朝前揮拳,這一拳揮得毫無意義,卻將周圍的氣浪裹挾迅猛前推。

而阿友,也在此時如離弦之箭衝出,在小遠哥的紅線指揮下,節奏踩得無比精準,沒被潤生這一拳傷到,卻又正好搭乘了潤生這一拳的風力。

速度,本就是阿友的專長,他可以將高速爆發變成持久,眼下又得到了好風借力,更是快得驚人。

這是要趁著施悅身體受阻、意識不清時,發動明目張胆地偷襲。

施生老和尚舉著竹棍,身形前沖。

其速度,竟不比林書友慢絲毫,雙方旗鼓相當。

可問題就出在施悅後退的那段距離上,他距離李追遠這邊,比己方更近。

這就意味著,阿友會比施生老和尚,先到。

施安雙手掐印,肥肉發出光芒,似內有蠟燭點燃。

一束束佛影出現在施悅前方,要去干擾即將沖近的林書友,給自己大師兄同時也是給自己師父爭取時間。

阿璃眸光變冷,早就伸出去的手,握緊。

一道道邪祟黑影出現在佛影身旁,開展吞噬。

佛影迅速消失。

施安肚子裡發出「咕咕」之聲,身上肥肉一顫。

企圖攔路的佛影被完全破除,阿友衝刺的路上一片坦途。

小沙彌施余白眼翻起,磅礴浩瀚的魂念似風卷般刮出,在上方形成一道漩渦,漩渦快速凝聚,向阿友壓去。

這小沙彌和李追遠很像,本是被施生當下一代點燈者培養的,所以身體沒發育好前,沒有正式打磨體魄。

並且,一定程度上來說,小沙彌的起始位比李追遠還要高很多,他是天生自帶魂念優勢,而李追遠如今的魂念優勢是靠自己一次次爭奪建立起來的,早期時李追遠還經常透支流鼻血。

李追遠目光上移,惡蛟咆哮之聲發出,柳氏望氣訣運轉,風水氣象於上空激盪,無聲轟鳴中,那道剛成型的漩渦被一舉破開。

小沙彌白眼翻回,臉上浮現出駭然。

他呆是呆,但這種直接對拼,能讓他深刻體會到對方陣中與自己同齡少年的恐怖。

施悅在生死危機刺激下,不惜再度強行發力,隨著他身上血霧溢出,恢復了些許移動能力,準備後撤,尋找師父接應。

施生老和尚心裡一松,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大徒弟爭氣,靠自個兒掙出來了。

但就在這時,施悅腳下浮現出一隻巨眼,眼睛閉合,再次將施悅禁錮。

施生於快速前進途中,餘光快速鎖定那位少年,先前是那少年先出手破了自己小徒弟的氣象漩渦,可他竟然還能同時施展出如此快速的陣法!

二者獨立,尚能理解,可這種一心二用,就讓人匪夷所思了。

施悅剛離地的雙腳,再度被貼合住,無法動彈。

他師父來了,就在他身後。

可比他師父更快一步的,是林書友。

林書友金鐧對著施悅腦袋砸了下去。

這是阿友最喜歡的戰鬥方式,與他日常中的靦腆是另一個極端。

「啪!」

施悅的腦袋炸開,聲音清脆,這瓜保熟。

一擊得手後,阿友絲毫不做耽擱,雙鐧交叉橫於身前,快速回撤。

施生的竹棍掃來,沒掃中阿友,但攜帶而出的罡氣卻狠狠撞到阿友身上。

大部分罡氣被阿友以雙鐧抵消,其身形也如斷線風箏飛遠。

施生緊隨其後,他是帶著與徒弟們一起死的心態進來的,但這並不影響眼睜睜看著大徒弟身死時,他會憤怒。

連續三記竹棍掃下,三記罡風撞擊在阿友身上,阿友陷入了絕對劣勢,他也沒想反擊,而是堅定小遠哥的命令,撤!

直到,潤生的黃河鏟舉起,與施生的竹棍撞到一起。

潤生身形向後滑行,最後沒能穩定住平衡,單膝跪地,以掌心撐地,抵消身上那強大慣性,確保自己穩定於小遠身前。

阿友得以順利脫身,落回陣內。

衣服破了,皮膚泛紅還流著血,但這只是擦傷,看起來狼狽點,其實壓根沒傷筋動骨。

「噗通!」

施悅無頭的屍體,倒地,上方有一縷陽光單獨照射而下,開始抽取施悅屍體內的佛性。

施生回頭看了一眼,他與他另外三位弟子眼裡,都是不敢置信。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照面,就這麼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起手試探,自己這邊主修武僧的大弟子(大師兄),就死了?

不知道對方是否在隱藏,至少從剛才一連串交手看來,對方並未表現出足以輕易碾壓己方的絕對實力。

可己方戰損,卻是如此清晰。

施生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他看向李追遠,嘴唇囁嚅道:

「你……你們在……」

餘下的話,他沒說出口,這會給自己後續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知道了,李追遠雖然年紀輕,看起來是自己徒弟隊伍的翻版,可對方,卻在江上。

點過燈的和沒點過燈的,差距不僅僅是在靠功德可以換取更快的實力提升,還有心性與意識上的淬鍊。

同門中,境界相同的兩個人生死相向,活下來的必然是點過燈的那位。

施悅死就死在那處小細節上,他但凡在與潤生拼了一扁後,能注意回歸己方陣前,就不會死得這麼簡單。

能作為團隊扛鼎武夫的存在,絕不會簡單,哪怕是見識到潤生力量後,他還有信心通過其它方式提升體魄來繼續與潤生抗衡。

但,死了就是死了,廝殺不是切磋,不會給你把所學本事從容施展的機會。

一代代江上競爭,多少人躊躇滿志上來,結果第一個浪、第一個照面就葬身於江水之下,江水不會在意你的委屈。

施生:「老衲沒想到,是真的沒想到,呵呵呵……」

潤生站起身,把被竹棍打得有點彎曲的鏟柄掰直。

他的鏟柄來自於桃林,韌性十足。

潤生也在觀察著老和尚,老和尚力氣著實剛猛,但這棍子,被自己給擋下來了。

按理說,他可以提前宣告自己贏了,可心裡,卻有些惴惴的。

小遠的聲音自心底傳出:

「潤生哥,老和尚還有後手,我們不用涉險。」

潤生點頭,繼續站定。

即使潤生能去和老和尚搏殺,李追遠這時候也不會放任潤生去搞什麼獨斗,己方真正的對手還未出現,在這之前的戰鬥,都得走性價比路線。

李追遠:「大師,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你已經失去一位弟子了,該放其他三位一條生路。」

施生笑而不語。

餘下兩位弟子也都不語,恢復過來的小沙彌學著師父的神情露出笑容。

「咔嚓!」

施生掌心鮮血溢出,竹棍開裂,鮮血滲入其中,這根竹棍開始泛紅,變得滾燙。

其嘴巴不在動,可誦經之聲卻從體內發出,身體快速發生變化,氣息不斷內斂。

「徒兒們,為師今日,就帶著你們領略一番,這正統江上風景!」

施生閉目,抬腳邁出,其聲勢似羅漢復甦。

後方,施安雙手合十,身上肥肉如水袋晃蕩,一陣青煙自其後方升騰,幻化出一座羅漢虛影。

羅漢與師父聯動,施安仰頭,羅漢虛影睜眼。

施生睜眼,氣勢被徹底點燃,煌煌之威,比肩真羅漢降臨。

這算是一種賦勢。

柳奶奶對秦叔就做過類似的事,只不過柳奶奶的手段是另一種層次,她可以讓秦叔在沒動手前,就將勢迭滿。

同樣的操作,李追遠也能做到,但少年不能對潤生做。

因為潤生走的是本能路線,李追遠給他賦勢,反而容易打亂潤生原本的節奏。

這種配合,應該是用在「大師兄」身上的,老和尚真的是把弟子們按未來走江團隊模版在打造。

小沙彌施余掏出一個撥浪鼓,盤膝而坐,「咣當咣當」轉動撥浪鼓的同時,陣意瀰漫。

背著竹簍的施望掐印,一盞盞指尖大小的蠟燭飛出,配合小師弟的陣意落位、點燃。

同時,一張紙人從他背上竹簍里爬出,快速撲向大師兄的無頭屍體。

「嗡!」

大師兄如同「活」過來一般,直挺挺地立起。

施望腦袋上的草帽飛出,落在了大師兄肩上,如同新的「頭」,而這頂草帽,也中斷了上方陽光對大師兄體內佛性的抽取。

先前被中斷和扭曲的紋路重新被梳理,大師兄未完成的體魄提升得以繼續,很快就將恢復一定戰力,去助力師父。

看到「大師兄」復甦的情景,潤生撓了撓頭,譚文彬嘴角抽了抽,林書友腮幫子鼓起。

李追遠的提醒在夥伴們心中響起:

「憋住,不准笑。」

潤生加大力度撓頭,像是在驚嘆面前氣勢提升到可怕層次的施生羅漢。

譚文彬嘴角咀嚼,吐出一塊口香糖。

林書友嘴巴張開,對這種奇妙的復甦傀儡手段感到驚嘆,發出一聲:「哇哦!」

李追遠盤膝而坐,右手托舉龍紋羅盤,惡蛟攀附其上,陣意垂落。

對面的小沙彌還得依靠師兄的蠟燭充當布陣材料,李追遠完全是臨時布陣,與他進行陣意上的較量。

小沙彌面露難色,無論其撥浪鼓搖得多快,陣意釋放再濃,師兄的輔助多下力氣,他的陣法還是一次次在臨門一腳完成前,被破開,始終無法成型。

李追遠遠沒用全力,只是和他在玩著,不讓他成功布陣即可,也沒急著布自己的陣。

不過,少年的左手指尖輕微顫動,儺戲傀儡術已然發動。

施望對小師弟小聲道:「不用擔心,你只需牽制住他即可,一切靠師父,還有很快將站起來的大師兄。」

聲音壓得很低,但李追遠聽力好,能聽得見,並且少年還能聽唇語……另外,譚文彬那邊的蜈蚣耳也能捕捉,通過紅線將對方的聲音在少年心底放大。

這種「當面密謀」的感覺,在江上很久沒碰到了,江上的團隊要麼自創交流密語,要麼乾脆靠默契眼神示意。

對方最有效的戰鬥方式,就是一開始就由施生老和尚先動手,一馬當先衝過來攪亂己方節奏,然後這些徒弟們再各自跟上手段。

可他們卻很執拗於自己的團隊優勢,恪守著這種教條,仿佛不把這優勢發揮出來就不會打架。

但當面對團隊優勢與指揮能力更強一個大檔次的團隊時,默守陳規的打法就註定會被步步蠶食,真不如亂拳打死老師傅,大家一起變亂。

施悅的死,就是一記明確警告,只是他們仍未從慣性中醒悟。

李追遠這裡追求性價比,他們那裡也是一樣,所以李追遠才會說施生虛偽,什麼湊到一定數目就給佛門未來留種,這話聽起來就跟趙毅的最後一顆藥丸。

永遠都是最後一顆,這老和尚是鐵了心地想要儘可能地保存力量,好為己方寺廟再多做些貢獻。

施生來至,潤生不敢讓其繼續進逼,主動進發。

「砰!」

一棍子砸落,潤生以黃河鏟格擋,鏟柄彎曲變燙,潤生被這股力道砸得身體再次後退。

氣門是開啟了,但氣浪卻被羅漢之力壓得亂竄,付出了內傷代價,卻連第一層勢都沒能迭起來。

施生繼續前進。

潤生穩住身形後,再次沖了上去,雙方武器再度碰撞,潤生再度被擊退,他張著嘴,連續咳嗽,焦灼的氣浪在胸前里亂竄,讓他很難受,這勢還是沒能迭起來。

主要是對方的戰鬥方式,是於經驗技巧上對自己的碾壓,剛猛十足的同時還帶著巧勁,讓潤生打起來很難受。

黃河鏟的剷頭因高溫而發紅,潤生看著它,想要將它貼到自己胸膛上去,給自己燒燙一下。

與其動腦子思索如何在這種交鋒中尋求迭勢的方法,不如讓自己適當掛點彩,激發出自己的死倒體質,讓本能代替智能。

潤生剛準備這麼做,小遠的聲音又自他心底響起。

「潤生哥,不到時候。」

潤生只得壓下衝動,再度舉著鏟子衝上去。

他再次被擊退,這次退下來後,潤生捂著胸口彎下了腰,物理意義上的憋屈難受。

而這時,施生已經臨近己方陣列。

林書友護額之下鬼帥印記閃爍,斜沖而去,譚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發,從另一個方向突進。

阿璃手中血瓷瓶落下,凝聚出殭屍身影,飛撲而去。

三道身影,交替進攻,每道身影都毫無懸念,被羅漢附體狀態下的施生以大力道擊退,但這也極大緩解了潤生的壓力。

不過,局面上的泰山壓頂,並未消除,施生老和尚一個人,能撼動李追遠這邊整個團隊,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後方三位弟子們臉上露出笑容。

施安:「給大師兄報仇。」

施余:「報仇,報仇。」

施望:「大師兄來了!」

草帽大師兄身上的氣息宣洩而出,下一步就是沖入戰局,幫已占盡優勢的師父,將局面徹底轉化為勝勢。

李追遠在心裡默念了一聲:真慢。

他已經等了很久,卻又不能催促,只能安心等待對方把這傀儡狀態替自己完全調試好。

而這時,也恰好是他們戒備心最鬆懈時。

大師兄動了。

但大師兄不是往前沖向敵人,而是沖向他們。

三人當即一愣。

施余與施安都面露疑惑地看向施望。

施望滿臉驚恐。

自己辛辛苦苦以大師兄遺體為原材料所制出的傀儡,竟在製成時,就被別人給接管了。

李追遠左手食指向左一滑,大師兄轉向,手持扁擔沖向了胖子施安。

擅長傀儡術的施望與只會布陣和風水的施余,沒有威脅,自己可以輕鬆抵消掉二人的影響,那個滿肚子香火的胖和尚,能與老和尚進行聯動增持,得先解決掉他,來給自己夥伴們減輕壓力。

來自大師兄的反戈一擊,幾乎沒給三人任何反應機會,可以說在這一輪里,李追遠點到誰誰死。

「噗!」

扁擔捅入施安的肚子,將施安捅了個對穿,餘震隨即進入,更為可怕的破壞力緊隨其後。

施安的骨肉開始分離,他曉得自己必死無疑,此刻也是發了狠,破舊的衣服裂開,布滿肥胖紋的皮膚如不堪重負般撕裂,裡頭的肥油噴灑向大師兄,淋了大師兄一身。

「轟!」

香火竄起,施安與大師兄傀儡一同陷入火海。

施安必須這麼做,要是自己不能把這具失控的傀儡一併帶走,那大師兄在殺了自己後,還能從容繼續殺戮兩個師弟。

最終,施安與大師兄,在火光中消亡,兩束金光被拘出,向上匯聚,二人很快化作灰燼。

由施安凝聚而出的羅漢虛影消散,施生眼睛裡的羅漢威嚴退去,身上氣勢銳減,從先前一挑所有還占盡優勢,變成只剩小優。

而這種小優,無法支撐他像先前般持續前進,被攔在了距離盤膝而坐的少年還有一段距離處。

「穩著打,拖著他。」

潤生與阿璃召喚出的殭屍交替硬扛,林書友進行襲擾,譚文彬以五感之術遲滯其思維,大傢伙兒不求有功、不圖有效,就要個暫時纏困。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羅盤上,羅盤運轉速度加快,惡蛟也不再懈怠,提速盤旋。

下面,就是田忌賽馬了。

只需李追遠將對面剩下那兩個賽死,就可以抽出手來,從容布陣,與自己夥伴們聯手對老和尚進行最後鎮壓。

施望身後竹簍子裡,更多紙人竄出,身上金光浮現,向這邊衝來。

李追遠左手指尖繼續輕微掐動,紙人們衝到半途,就有半數「反水」,互相廝殺啃咬。

施望攥著拳頭,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所擅長的、對面比他更擅長,這使得他的一切手段都在對面那兒淪為笑話。

他看了一眼額頭上密集流出冷汗的小師弟,不再繼續釋放傀儡,而是專注調引出更多小蠟燭來幫小師弟布置陣法。

只要陣法能布置成功,一切就都會好轉!

然而,施望並不知道自己的天才小師弟正在經歷什麼。

李追遠不是一下子提升節奏,而是每提一段,就等一下,讓對方能跟上來,等對方跟上來了,自己再繼續往上提。

這就像是釣魚,自己掌握主動權,持續勾引你咬餌。

對方天生魂念深厚,光耗太浪費時間,最好的方法就是在頻率上將其拉爆。

有點大人欺負小孩的意思了,但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因為李追遠也是小孩兒。

「哐當哐當!」

小沙彌的冷汗不斷溢出,聚集在下顎處形成水流滴淌。

李追遠那裡神色如常。

不說本人配置,就是這齣自瓊崖陳家的龍紋羅盤和自己飼育的蛟靈,就不是小沙彌手裡那隻破撥浪鼓能比的。

這還是李追遠少有的,瞧不上對方法器,且自己的法器能在品質上碾壓對方。

要怪只能怪,他們的師父在接下這必死的任務時,都沒捨得向寺里要一些好物件兒給自己的徒弟們使,使得徒弟們明明手段傳承上很精益,但硬體上次了太多,施望竹簍子裡的那些玩意兒,李追遠等下都沒興趣去翻。

沒要的原因也能理解,反正是抱著當柴燒的目的來的,不捨得自己寺廟裡的至寶失落至此吧。

即使被開革出寺廟,就算已拉起了自己的傳承小門派,可老和尚的那顆心,還仍舊放在原先寺廟裡,根本就沒把自己的徒弟當作門人。

小沙彌手裡的撥浪鼓,都搖出火星子了。

小小的身軀,也開始劇烈顫抖。

施望竭盡全力操控蠟燭,可這陣法仍是遲遲無法立成。

李追遠再次提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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