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1/2)
橋上有塊油漆脫落的標語牌,從一面看,寫的是「南通歡迎您」,反面則是「南通期待您的再訪」。
橋下有條河,河裡的水發黑,像是附近不知哪家企業往裡頭辛勤排污。
河對岸坐著一個和尚,白色僧袍,面潤如玉,手裡拿著一個缽盂,裡面有幾片化緣得來的饅頭干和兩個小橘子。
彌生將手裡饅頭干吃完,仔細吸入掌心殘留的渣,再面帶笑容地剝起橘子,分出一瓣橘肉送入嘴裡,面露享受地咀嚼,這一刻,春暖花開。
他真的很上相。
豐都的楊半仙不覺得他是騙子也願意將徒弟交予他,一大原因就是他單純靠這皮囊與氣質,往那兒一坐不發一言,缽盂里就能被行人塞滿元分。
甭管有沒有所謂的青龍寺,師徒倆跟著彌生,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洗葷的。
李追遠站在了河對岸,其餘人分立他身旁。
進不來南通,說明和尚被桃林判定為邪祟。
彌生將缽盂收好,起身,打理了一下僧袍,對李追遠雙手合十:
「拜見前輩。」
河面不寬,聲音清晰。
李追遠看了看面前黑色的水流,說道:「你收斂一下,是可以進來的。」
江上點燈者,身上有點灰色物件兒,並不奇怪,只要你能鎮下去以我為主,就不會被桃林判定為邪祟,像其他人來南通,就可以直入思源村村口;當然,你要是大張旗鼓地表現出來,那不攔你攔誰。
彌生:「來見前輩,自當坦誠。」
李追遠:「看來,你最近佛法精進了。」
空寂法師走邪路集孽力去修補鎮魔塔,這事不僅被李追遠給攪黃了,還倒抽出了部分來下雨。
眼下,李追遠有足夠理由懷疑,彌生在那件事中,摘了桃子。
因為彌生曾跟自己說過,他的師父,是鎮魔塔。
彌生:「取巧罷了,佛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追遠:「這魔,到底有多高?」
彌生:「前輩,非小僧拿喬,而是小僧目前也不知,所以,只得勞煩前輩來試。」
李追遠點了點頭。
當初少年與趙毅在磨合階段時,每次合作前,雙方都會默契地搞一點摩擦,摸一下對方現階段的實力,確立接下來合作時的主次。
後來趙毅看開了,擺爛了,就跳過了這一階段。
彌生願意聽召喚來南通,說明他依舊認可這種主次地位,但這並不妨礙對方,想要在從屬身份里重新打分。
李追遠向前揮手。
林書友取下雙鐧,一個箭步,衝上河面。
河中間是流動的水,兩邊有結冰,阿友一個簡單借力,就騰躍至彌生身前。
既是試探,就沒必要來那麼多彎彎繞,直來直去即可。
林書友雙鐧朝著彌生腦門砸下。
「嗡!」
二人之間黑色的河冰立起,金鐧砸在了河冰上。
「砰。」
河冰碎裂,卻又不斷凝聚,並且不是步步往後,而是緊緊向前,宛如無窮無盡。
林書友不知道自己這一鐧到底砸碎了多少冰,但他的這一輪攻勢到了不得不退去階段,最後一砸後,身形後撤。
彌生身前,坑坑窪窪的黑色河冰攢聚在一起,似一頭凶獸張開巨口。
阿友沒落回對岸,不想因此宣告這次試探虎頭蛇尾。
其金鐧向下一壓,拍在河面上試圖借力。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
可李追遠的目光,卻微微一凝。
這小河,可不是因排污變黑的。
金鐧接觸河面的瞬間,河面凹陷,兩側忽然竄起,形成兩隻人高的大黑佛手印,雙手合拍。
岸上彌生念誦經文,雙手貼得更緊。
林書友護額之下,鬼帥印記閃爍,雙臂伸展,雙鐧各抵住一邊手印。
彌生指尖微曲。
大黑佛手印翻動,自剛猛轉化為術法,一側化作波濤洶湧,一側梵音侵襲。
「轟!」
河面激盪,佛手消失,似下起了一場黑雨。
林書友仗著速度及時脫離了核心範圍,雙腿站在河裡,沒受傷,卻已全身濕透。
小遠哥沒發話停止,阿友自己的好勝心也被激發出來,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以極快的速度走曲線,再度向彌生發動攻勢。
彌生誦念聲未絕,一層厚重的金光將其本人覆蓋,如一口佛鐘。
林書友暴起,一鐧重重砸上去,佛鐘碎裂,可兇猛的金光也隨之爆發,狠狠地沖刷向他身上濃郁的鬼氣。
阿友立刻切換真君狀態,抵消掉大部分佛光傷害,更是順著佛光繼續切入,來至彌生跟前,近身成功。
可彌生,也是武僧。
「嘩啦啦……」
禪杖聲響,彌生不再念經,而是右手持杖,與阿友來了一記硬碰硬。
彌生巋然不動,阿友後力無窮。
本可以繼續僵持下去,但黑色的河水卻再度立起,凝成一柄黑色禪杖,以萬鈞之勢,重重砸向還處於角力中的林書友。
阿友不得不收力退去,而那柄黑色禪杖也自落下途中消散,化作拍打上岸的一灘黑水。
彌生:「阿彌陀佛。」
阿友扭了扭脖子。
他有種剛剛是在和江上大邪祟交手的感覺,好像只有邪祟,才能動用起如此磅礴的力量。
而彌生這種,人坐在這裡吃飯,還能把周圍環境改變同化,很像是邪祟布置自己的老巢。
林書友看了一眼河對岸的小遠哥,得到小遠哥眼神示意後,他收起雙鐧,示意切磋結束。
陳曦鳶:「這和尚,一直這麼厲害麼?」
譚文彬:「上次見面時,阿友能壓著他打。」
陳曦鳶:「現在就旗鼓相當了?」
譚文彬沒回應。
陳姑娘向來如此,只要是她認定的自己人,那她就會給予你陳氏雙標。
阿友渾身濕透,可彌生,僧袍都沒濕一點。
「潤生哥。」
「好。」
潤生向前邁出,取出黃河鏟,進行組裝。
河對岸的彌生低頭,簡單幹脆道:
「小僧認輸。」
這沒法打。
除非自己一開始就拿出所有力量,去嘗試將這位殺死或重創,否則結果就會註定。
且不提他沒自信做到這一步,真要這麼做了,就等同徹底撕破臉,對方人多勢眾。
沒到這層實力前,他只是覺得對方團隊強大,等到了這一步後,他更覺不可思議。
正常情況下,都是走江越往後,點燈者為了繼續保持競爭力,會將大量功德用在自己身上,從而使得點燈者與扈從之間的實力差距越來越大。
就是過去團隊走江的龍王,也很難改變這一規律,這是資源有限情況下的一種必然。
可偏偏,這規律在對岸少年那裡失了效,他是真的把自己扈從們也都整體提拉起來。
這就使得彌生哪怕現在有單點優勢,可面對這一個團隊,他沒機會。
彌生雖出自青龍寺,可到底是掃地僧出身,哪怕殺了青龍寺當代點燈者奪其僧袍禪杖,卻並未接受過正統傳承教導。
怪不得在玉溪時,那麼多人被對岸少年碾得競心破碎,倘若只是一個人厲害,那尚可鼓起奮起直追之勇氣,可對方是整體穩壓你,就絕望了。
陳曦鳶:「小弟弟,我來吧。」
李追遠把潤生喊出來,不是為了繼續切磋下去,而是一種禮節性收尾。
不過,陳曦鳶如果願意上去打的話,李追遠也不介意看一看彌生的真正深淺。
但陳曦鳶畢竟不是自己的扈從,雖然聽自己的話,可派她去切磋,不合規矩。
李追遠開口問道:「可以麼?」
彌生點頭道:「小僧也想知道自己深淺,感謝前輩賜予機會,小僧可以,只要不是潤生。」
童子:「咿呀呀呀呀呀!」
關起門來認自己比潤生低兩頭三頭都可以,被外人這麼說,童子無法接受。
林書友:「你安靜點。」
童子:「乩童,這你能忍?」
林書友:「這需要忍?」
在阿友看來,自己的夥伴比自己強,固然會讓自己羨慕,但本質上,這不是好事麼?
童子:「生小孩,乩童,給我生小孩,無論男女,我要小乩童!」
在白鶴童子看來,潤生勝在先發體質優勢,而林書友早期因林家廟的條件有限,並非被完美培育。
譚文彬那句「讓童子幫忙帶孩子」,童子是真聽進去了,如果未來小真君能自出生起就被祂親自培養,祂就能確保小真君一直贏在起跑線。
林書友掏了掏耳朵。
這種來自心底的催婚催育,連阿友這種好脾氣都有些受不了。
李追遠:「去吧。」
陳曦鳶將域開啟部分,跳到河中,踏水而立。
形韻如仙鶴,人靜水自流,千景萬相自來見。
在出塵氣質這方面,陳曦鳶絲毫不遜對岸的彌生,嗯,前提是陳姐姐不開口說話。
彌生:「瓊崖陳家。」
在玉溪,彌生見識過李追遠網羅江上英傑的手段,就連他自己,其實也算是被網羅的一員。
陳曦鳶:「青龍寺法師?」
彌生:「青龍寺掃地僧。」
陳曦鳶回頭道:「小弟弟,你幫我也想個一樣的綽號,我覺得他這個聽起來,又低調又厲害。」
彌生面露笑意:「施主慧心天啟。」
陳曦鳶:「這話我聽得懂,你在說我呆。」
翠笛抽出,陳曦鳶沿著先前阿友的路徑,向彌生衝去。
腳下黑色水面沸騰,形成漩渦,可怕的吸力傳出。
域開啟,雲海下壓,將漩渦填平為坦途。
彌生身前黑冰立起,陳曦鳶翠笛砸下。
笛子觸碰到黑冰之前,域中雷霆喧囂,瘋狂粉碎這些冰層。
這次,這些冰牆不僅沒能前進,反而被逼不斷後壓。
後方河面上,黑色的巨大禪杖再度凝聚,帶來赫赫威勢。
陳曦鳶不予理會,眼裡只有彌生那鋥亮光頭。
彌生沒有信心以一記術法轟開對方的防域,只得在第一個照面中,就將自己的禪杖舉起攔擋。
「轟!」
翠笛與禪杖碰撞,彌生雙腳陷入地面,陳曦鳶還在持續發力。
後方巨大禪杖虛影砸落,陳曦鳶域中虹光閃現,將禪杖分解。
陳姑娘胸口一陣起伏,繼續發力。
彌生雙臂微顫,持續阻擋。
後方,黑色的河流掀起最為壯觀的波瀾,如山峰立起,頂峰處出現一尊佛陀頭顱。
而等到這裡的河水被抽乾後,能看見河床下的雜草與垃圾。
這條河,早就乾涸了,眾人來時之所以能見流淌,是彌生在此進行了注入。
他被桃林攔住的原因就在這裡,他想帶著這條河,流入南通。
童子:「這不可能,這和尚,哪裡來得這麼多魔性?」
此景說明,先前與自己這邊交手時,那和尚還空留著偌大力量沒動用。
哪怕自己這邊有地府源源不斷的獻祭,可在耐力消耗方面,還真比不過對方,因為祂白鶴童子接收獻祭與進行力量轉化,是有限度的。
佛陀頭顱下壓,張開嘴,向下吞來,所形成的陰影,將周遭遮蔽。
陳曦鳶將自己域中的雲海虹光,統統安置於自己背後,形成最為堅固的防禦。
她是釘子,彌生是那塊木頭,可怕的佛陀是彌生制出的榔頭,她打算借力打力。
很生猛的戰鬥風格,符合陳姐姐的一貫作風。
要麼你一記佛陀捶爆我的域,要麼我借你佛陀之力,把你徹底壓下去。
彌生目光中流露出疑惑:這到底是切磋還是拼命?
佛陀頭顱最終還是沒能落下,釀出可怕聲威後化作黑雨灑落。
彌生雙腳越陷越深,半截身體都落入了泥土之中。
他開口道:
「陳姑娘,小僧認輸。」
陳曦鳶收力,身形後撤,收域。
「不,你沒輸。」
陳姑娘不善推演,但她剛才,產生了濃郁的生死危機感。
一旦佛陀頭顱落下,她不知道自己的域能否扛住,如若扛不住,那就是自己身死,而對方被自己重創。
彌生:「是小僧輸了,因為小僧佛心動搖,道路迷失,不知犧牲,更不敢犧牲。」
陳曦鳶:「你講話能不能別那麼費勁,我又不會給你錢解簽。」
彌生:「小僧輸不起,怕死。」
陳曦鳶:「其實我也是怕的。」
但身速超過了腦速,還沒來得及害怕,就本能做出同歸於盡的決斷。
彌生從坑裡爬出,走到河中,靠著這黑水蕩滌掉下半身的污泥,順帶著,將河床內以及兩岸邊灑落的黑色,全部收入體內,一滴不留。
他向李追遠鄭重行禮:
「前輩,小僧此次應召而來,心懷一事兩慮,還請前輩為小僧解惑。」
陳曦鳶看了看四周乾涸的河床,不解地問道:
「你都這麼強了,還指望小弟弟幫你?」
彌生:「施主不也很強麼?」
陳曦鳶:「我……」
李追遠:「說吧。」
彌生:「是,小僧先說疑惑。一是我寺出了一位空字輩叛僧,試圖收集人間孽力……」
李追遠:「我殺的。」
彌生再度行禮:「小僧代表青龍寺,感謝前輩為我寺清理門戶。」
李追遠:「客氣。」
彌生:「二是小僧魔性深重,平衡失穩。」
話落,彌生身上發生變化,一半魔性一半佛性,魔性昌盛佛性穩定,但細看之下,能發現一條條細小的魔紋,已經在侵蝕佛性的另一面。
這代表,此時的佛魔平衡並不牢靠。
入魔是為了掌握魔的力量,可若是真的成魔,自我也將不復存在,將徹底淪為傳統意義上的邪祟。
這不是彌生想要的,且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那他接下來就算是再次創造出擴大鎮魔塔裂縫的機會,也不敢再繼續吸納師父們進入體內。
他願意做徒弟,可不想做傀儡,要做傀儡,在青龍寺安心掃地就是了。
李追遠:「這個疑慮,很貴。」
彌生攤開雙手:「前輩所需,盡可自取。」
李追遠:「說那件事吧。」
彌生:「舟山海底有座古剎,我寺七位空字輩高僧出動,欲往海底。」
青龍寺,準備攫取真君廟。
上一次,青龍寺打算去豐都,接引菩薩法身,結果被菩薩騙來送禮,這次,他們打算從另一個源頭去獲取。
怪不得,阿友護額下的真君印記,會產生反應。
七位空字輩高僧,這是相當豪華的陣仗了,足以輕鬆橫推江湖上大部分中小勢力。
李追遠在蘇州那處景區里遇到的空寂法師,也是空字輩;空寂法師是輸在佛性比拼上,而非戰鬥。
那晚若真是傳統向廝殺,必然是一番苦戰鏖戰乃至……血戰。
當然,若是能將那七位空字輩高僧想辦法給吃掉,那對青龍寺而言,絕對是一記沉重打擊。
堪比正統龍王門庭的青龍寺,但凡要點臉,都不會留下那種沉睡中的存在,除非打算像曾經的九江趙氏那般徹底墮落,要不然後世但凡再出一位龍王,龍王首先要清理的就是這些沉睡著的老東西。
所以,這種江湖頂尖勢力的強大,強就強在當世人,你削一層它就虧一層,短時間內很難長出新茬兒來彌補。
要不要派秦叔去一趟舟山?
這是少年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
以秦叔的實力,去舟山,對上那七位外出的青龍寺空字輩法師,應該是沒問題的。
除非那七位法師做了周密布置、陣法禁制層層鋪設,而秦叔還鐵了心地往中間地帶鑽,這樣才會存在一定風險。
但就算是以柳奶奶的說法,秦叔只是在腦門上開氣門,又不是往腦門裡灌了水……
秦叔只需突然而至,找到一位空字輩高僧就出拳,一路打一路找,哪怕被七位高僧聯手圍攻,那就圍攻吧,反正秦家人不怕這個。
李追遠幾乎可以篤定,把秦叔派出去後,自己就可以坐在家裡等待秦叔把七個光頭腦袋提回來,給壩子前的花圃當肥料。
但這種矛盾徹底公開化的方式不是李追遠想要的,他現在好不容易維繫了一個表面上的平衡,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能仗著走江者的身份,可以不斷給對方鈍刀子割肉,把江湖矛盾擺在了天道目光之下,讓仇家們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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