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2/2)
「大哥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
小道士往回走,拐彎前,駐足、轉身、回頭,看見譚文彬所坐的輪椅居然已來到了露台邊緣,露台四周有欄杆,但只有上中兩根,成年人從最下面縮滑一下,就能很輕易地完成跳樓。
而這時,輪椅上的人正在努力抖動著身子,腦袋一點點向下滑落。
小道士馬上折返跑回來,一隻手抓住譚文彬的衣領子另一隻手拉動輪椅向後。
再次推回露台中央後,小道士先是舒了口氣,然後瘋狂倒吸涼氣,雙手被凍得更痛了,尤其是那隻剛剛抓住譚文彬的衣服的手。
忽然間,小道士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瞪大眼,看著譚文彬。
「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經—
「我沒死。」
「沒死?」小道士伸手去摸口袋,摸了個空,他外面的那件道袍遺落在了水洞裡,符紙也在那兒。
譚文彬反問道:「你覺得我剛剛想幹什麼?」
小道士:「你想自殺?」
譚文彬:「死了還怎麼自殺。」
小道士:「對,沒錯,但你身上怎麼這麼冷?」
譚文彬:「漸凍症。」
小道士:「啊?好像——*好像以前在廣播裡聽過。」
譚文彬:「你叫什麼名字?」
小道士:「陳靖。」
譚文彬:「陪我聊會兒天?」
小道士面露難色。
譚文彬目光看向欄杆處,目光逐漸灰敗,像是死志復燃。
「我去和我外公外婆說一聲,我是出去上廁所的,太久不回去他們擔心,說一聲我再出來?」
「好,我等你。」
陳靖跑開了。
過了會兒,他又跑了回來,手裡端著杯熱水。
「給,你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好。」
陳靖在旁邊坐下。
譚文彬抿了口水,問道:「你和你外公外婆關係很好?」
「嗯,我小時候是他們帶大的。」
「你父親呢?」
「我父親是個道土,也是我的師父,他不喜歡我喊他父親,只讓我稱呼師父。」
陳靖沒什麼提防心,外加道觀里的生活太過單調,近乎與世隔絕,所以他的傾訴欲很強。
譚文彬都沒怎麼故意套話,陳靖自己就跟竹筒倒豆子般,把從小到大的人與事,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不過,他省略了宗門陣法以及修行方面的一些事,倒不是他想藏私,而是他覺得把這些事告訴譚文彬不合適,可能會給譚文彬帶來麻煩。
他越講越開心,臉上的笑容也在越來越燦爛。
譚文彬只在關鍵節點,給予恰到好處的附和,繼續烘托他的說話興致。
終於,他講完了,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星空,眼裡似有光:「多麼希望,
外公的病能好轉啊。」
譚文彬:「不管最後的結果怎麼樣,至少你和你外公,都沒遺憾了,不是麼?」
「沒錯,謝謝你,大哥哥,哦,都忘了問大哥哥你怎麼稱呼了。」
「譚文彬。」
「譚大哥?」
「叫彬哥吧。」
「好的,彬彬哥。」
聽到這聲稱呼,譚文彬不自覺地笑了。
平日裡,只有小遠哥會喊自己「彬彬哥」。
事實上,從剛接觸時,譚文彬就察覺到,這小道士與小遠哥很像,尤其是這笑容。
記得有段時間,小遠哥很喜歡使用這款笑容。
只不過,小遠哥那笑是演的,這少年是自然自發的真情流露。
畢竟,不是每個少年都叫「小遠哥」。
或許,這也是小遠哥讓自己過來負責接觸任務的原因吧。
小遠哥不喜歡小孩子,尤其是這種和自己像的。
現在,譚文彬的接觸任務算是已經完成了,原定的確認目標就三個。
第一個是小道士的實力,小道土是入門了的,會點道法也打磨過基本功,但未曾有過實踐,要不然自己如今這個狀況,不可能就這麼輕易地給他糊弄過去。
第二個是小道士與那道長的關係,目前來看,二人雖是父子,但關係綁定並不深刻。
譚文彬有種感覺,他們父子關係近期應該遭遇過比較大的破裂。
因為小道士每次提到他師父時,一開始都是興致很高,但次次都是聊到一半,語氣就出現了低落,這是新鮮傷口在隱隱作痛。
第三個就是小道士的品性,這很關鍵,
小道士的身份,肯定會被自己等人加以利用的,品性不好的話,用完就丟,
沒有負罪感;品性好的,那就得考慮有始有終,將他在這場風波中保下來。
陳靖:「啊,一不小心聊到這麼晚了,彬彬哥,我推你回去吧?」
「好。」
譚文彬將一張封禁符,貼在了輪椅上,以毯子蓋住。
陳靖將袖口卷在手心,再次伸手去推輪椅,原本一層布不可能有什麼效果,
但這次,陳靖卻驚訝的發現,沒先前那般冷了。
「彬彬哥,你的病情好轉了!」
「你的功勞,和你聊天后,讓我心情愉悅。」
「那我要多和我外公說說話,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迷,一天裡清醒的時間很少。」
「他能感受到你在身邊陪伴著他。」
推到病房門口時,陳靖有些異道:「這間病房我來過,之前有個好高的大哥哥買了好多饅頭,還送了我好幾個。」
「他是我朋友,叫騾子。」
「姓羅麼?」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你還得忙前忙後照顧病人呢。」
「彬彬哥,你也早點休息,想聊天的話叫我,尤其是去露台。」
「好,一定。」
陳靖走後,陰萌過來將病房門關閉。
陰萌:「果然,這世上就沒有你搞不定的人,哪怕自己都快變成鬼了。」
譚文彬:「不錯的孩子,像剛認識的小遠哥。」
陰萌:「聽起來———有點嚇人。」」
譚文彬:「剛開始的小遠哥挺溫暖的,在我爸拿皮帶抽我的間隙,他還順便幫我寫完了作業和卷子。」
陰萌:「反正拿主意的是你們。」
譚文彬:「錯,我只負責提建議,拿主意的是小遠哥,但我覺得,這孩子應該要保下來。」
陳靖回到病房後,先給陪床睡著的外婆蓋上被子,又拿起毛巾,將病床上外公嘴角流出的口水輕輕擦拭乾淨。
全都確認一遍後,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托著下巴,一會兒看看外公一會兒看看外婆,腦子裡,全是當初一起生活時的美好回憶。
雖然自己生下來就沒有母親,但他依舊有一個美好快樂的童年。
「你們找這戶人家啊,他們去醫院了,早就去了,現在家裡沒人。嘿,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也沒見他家來什麼客人,怎麼一住醫院,反而天天起客了。」
鄰居喊完後,就一邊摸著屁股一邊走到廁所旁,平角褲往下一扒,開始稀里嘩啦。
李追遠和趙毅站在門口,這處位置坐標,也是孫燕派動物傳回來的,那個道土離開醫院後,又來到了這裡,然後再上的青城山。
趙毅:「這裡應該就是那小道士外公外婆的家。」
李追遠:「嗯。」
趙毅:「進去看看?說不定有他回道觀途中特意來這裡的線索。」
李追遠指了指鄰居家的廁所方向:「先看看他。」
趙毅閃身離開,速度極快,那鄰居剛撒好尿將褲子提起,還在抓鳥階段。
一隻手就出現在了他面前,指尖帶迷香,他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就被迷暈了過去。
李追遠走了過來,示意趙毅將鄰居男子平躺在地。
少年的手輕輕放在男人額頭,閉上眼的同時,指尖輕輕敲擊。
有了好幾次經驗,李追遠這次沒有選擇將男人的記憶全部讀取,只是在往前快速尋找是否有被修改的痕跡。
很快,他找到了,硬要做比喻的話,記憶就如同一根鋼管,有一塊區域被重新焊接過。
李追遠開始著重讀取這一段記憶,幸運的是,這一段原本的記憶並沒有被抹除,而是被打散了。
少年懷疑,可能是因為這段記憶發生得比較早,而當時「那位」還不如現在這般,可以遊刃有餘。
當年的糙活兒也留下了足夠多的痕跡,李追遠自己進行拼接。
不是很完整,也不算連貫,有點像看盜版的連環畫,有不少錯頁漏頁和重複,但並不影響讀懂故事劇情。
這一段記憶開端在一個夜裡,和今晚差不多,這位鄰居也是出來上廁所,
他下面有尿頻尿急的問題,所以一晚得起夜很多次。
上完廁所準備回屋睡覺時,似是聽到了隔壁那家傳來了奇怪動靜。
鄰居對隔壁人家的閨女,本就有執念,大家打小一院之隔住著,算是青梅竹馬,他也曾幻想著以後能和她成一對。
誰知那位,卻不知怎麼的,未婚先孕了。
這在時下村里,是很丟臉的一件事,而且那男人一直都未正式現過身。
「難道是要生了?」
鄰居半是對她的念念不忘半是出自鄉鄰間的樸素善意,畢竟家裡有孕婦,可不能出問題。
他就翻過院牆,來到對方院子裡,潛行到窗邊,透過縫隙向里看。
接下來的畫面,破損得最嚴重,已無法連貫,只能瞧見些畫面,有被綁在架子上的孕婦、被捆縛住手腳塞住嘴巴的兩個老人,以及一個面容冷峻身穿道袍的男子。
男子比現在要年輕不少,就是小道士的師父。
師父手中托舉著一個黑色的大葫蘆,一根根蘆葦莖一般的細長直,一段刺入葫蘆里一段刺入孕婦體內,孕婦手腕處被開了口子,鮮血汨汨流出,落入下方的白色葫蘆。
一邊在輸入,一邊在流出,等一空一滿後,再進行調換,再來一遍。
葫蘆里原本的,就不是普通人的血液,而是妖血,這種簡單粗暴的換血方式,等同於給孕婦判了死刑。
孕婦在痛苦地掙扎,兩邊老人沒被打暈,正親眼目睹著這一切,不停地在哭泣和「鳴鳴」吼著。
最後一幅畫面中,道長抬頭,與「李追遠」對視,那位偷看的鄰居,是在這時候被發現了。
他的記憶,也被修改。
殺人其實更簡單,但後續是,道長還修改了小道士外公外婆的記憶,他想要讓小道士,在一個「正常家庭環境」下長大。
這也是他今天在醫院裡,沒有選擇用強將小道士帶走的原因。
這種執所在,必然有著其深層目的。
現實中,李追遠睜開眼,將自己先前所看見的記憶畫面對趙毅進行描述。
趙毅聽完後,說道:「那小道土,是被特意栽培出來的,對方不僅想要身體品質,還要求精神健康。」
李追遠:「現在可以去那邊家裡看看了。」
趙毅:「你等一下,我先給這老哥送屋裡去,睡這兒別凍得更壞了。」
等趙毅送完人出來時,發現少年已經爬過圍牆,站在了隔壁裡屋門口。
趙毅一個簡單助跑,飛躍而下,落在了少年身邊。
他是特意想要顯擺身手,以此洗一洗自己在少年心裡的刻板印象。
李追遠用右手抓住門鎖,血霧溢出後鑽入鎖內,清脆一聲「咔」,鎖落門開。
尋常的山村屋子,一段時間沒住人,有些落灰,但裡頭物品擺放得井井有條臥房就一個,一張大床和一張小床,小床上還掛著不少玩具。
看樣子,即使小道士跟著師父進入道觀後,老兩口依舊把他的床以及各種生活痕跡都保留了下來,以作睹物思人。
趙毅吸了吸鼻子,問道:「你聞到了麼,有一股泥灰味。」
李追遠:「泥灰?」
趙毅:「泥和灰,飄散在空氣里,淡淡的殘留,這和陣法沒關係,純粹是因為以前我有潔癖,不喜歡屋子裡有塵土。」
李追遠:「在哪裡?」
「在小床下面。」趙毅探身下去,「這裡剛被人開過縫,你等下,我給它撬一下。」
趙毅將一塊塊磚石取出,內牆開始不斷鬆動,一張隔水皮革顯露而出,抓著它向上一拉,裡頭出現了一具長滿綠毛的乾屍。
千戶身上貼了很多道符,這些符里亦分新舊,看來那位道土會定期到這屋裡來,打開夾層,貼上新符。
趙毅:「所以,小道土的媽媽生產時死了。」
李追遠:「嗯。
趙毅:「他把人害死了,還把人封存在這兒,讓她每晚都能看著自己孩子入睡,呵,他可能還會覺得自己善良。」
兩個老人肯定會逢年過節帶著自己外孫去祭拜自己女兒,小道士的媽媽肯定有個墳,但那座墳下面應該是空的,他們每晚,都和日日思念的女兒睡一個房間裡。
李追遠:「妖氣入體,死於生產,還被一直鎮壓,這是連投胎的機會都沒了。」
趙毅:「如果可以選的話,我倒是寧願直衝沖地闖進我家門,該怎麼幹就怎麼幹,干不幹得過先另說。
這種記憶修改的方式,讓你把生死仇人當親人對待,想想都覺得噁心。」
李追遠伸手,從乾屍上拔下一撮綠毛,遞到趙毅面前:「你再聞聞這個。」
「幹嘛?」
「聞出是哪種妖的氣息沒有?」
「你當我是哮天犬?」
「畢竟當過二郎神。」
趙毅將這綠毛接過來,收入口袋:「待會兒讓孫燕去分辨,她肯定能看出來。」
「先封回去,注意細節。」
「早知道不和你出來了,什麼活兒都得我來干。」
「你以前生死門縫在額頭時,可沒少偷懶。」
趙毅將乾屍又封了回去,完活兒後,拍了拍手,與少年一起走出屋子。
一隻大鳥在上空盤旋兩圈後,對著趙毅落下。
趙毅:「眼熟不?被你們掐死的那隻。我給它煉製成了傀儡,可是消耗了我不少好材料。」
大鳥落在了趙毅胳膊上,脖子很是僵硬地扭了扭,然後嘴裡開始顫抖,發出特殊的聲音。
趙毅笑道:「行了,梁艷她們已經將一支團隊,引向了那座道觀,這會兒他們正在進行攻打呢。
這樣,既能拖延住道人的時間,讓他今晚不能去醫院;也能順便能借別人之手,提前測試一下道人的真正實力。」
就是,有些不仁道,對不住他們嘍。」
李追遠:「哪裡不仁道了?」
「人家是奔著奪『封魔大會」請柬去的,咱給人家指了條彎路不是麼?」
「那請柬估計就是那道人發的,找發請柬的人要請柬,不正好麼?」
趙毅聽到這話,笑著點了點頭:
「對,我可真是樂於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