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1/2)
「他當初……就不會這麼做……」
李追遠知道它所說的「他」是誰,也知道「他」為什麼不會這麼做。
事實上,少年自己,一開始也是不想接這張錢的。
都走到這一步了,少年對因果的認知已經很深刻,哪怕只是處於自我保護考慮,也不該去隨意接這無端因果。
但誰叫太爺發話讓自己接了呢。
「他是他,我是我。」
李追遠從不否認自己對魏正道的欣賞,這裡頭甚至有著那麼一點崇拜,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魏正道第二。
自己可以借著魏正道的筆下描繪,領略到另一條路上的風景。
可終究,自己和魏正道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
誠然,是沒他那麼自由灑脫無拘無束,但李追遠並不覺得自己這條路就比魏正道的那條差。
他當初不會這麼做,自己卻這麼做了。
不就證明,至少在互相切割下的這兩個「時間段」里,自己的病情恢復,比魏正道要更快更明顯麼?
桃樹下的風,還在繼續颳起,帶來它的意志。
「功德……你就這麼用麼……」
「我太爺教我,錢賺到手裡,該花花、該用用。」
「有些事……一旦開了這個頭……就收不住了……」
「我有的是功德,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說到這裡時,李追遠自己都笑了。
似是受到了某種感染,桃花飛舞,少年身邊的花瓣格外密集。
推動鬼胎成型,其成型後怨念催動,必然會去冤有頭債有主進行報復,這筆帳,兜兜轉轉,還是會掛在少年的身上。
但這點功德損失,對現在的李追遠而言,真的算不得什麼。
有些東西,不適談價,因為一旦上稱,性質就變了。
可真要較真,提起來拎一拎,比一比分量,還是能估摸出個三四五六的。
不說遠的,光是將軍墓下化解詛咒以及提前扼殺老變婆血祭,兩場天災的消解功德在前,自己只是空一手讓那三個鬼成型,又算得了什麼?
桃樹下的那位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它的意思是:你確實是花得起,但不是這般花的。
它:「你想好了麼……」
李追遠伸出手指,彈了兩下手中的這張錢,發出「啪!啪!」的脆響。
「這點錢,糟蹋就糟蹋了吧。」
李追遠閉上眼,開始準備迎接痛苦的感覺。
每次他做出「犯蠢」的抉擇時,都會出現這一症狀,他對此都已經習慣了。
然而,
等待許久,痛苦感並未出現。
李追遠睜開眼。
捏著錢的手指,加大發力,漸漸泛白。
沒有痛苦的感覺,意味著他內心認可這一選擇。
可這不是出於道義、正義、仁愛、責任,而是純粹從冰冷的理性思維角度出發,這一抉擇,很利己。
伴隨著每次「犯蠢」之後會到來的痛苦,李追遠也會習慣性給自己找一個自洽理由。
太爺的三輪車騎得很慢,讓少年得以坐在車上有充足的時間,來為自己的這一行為進行自洽。
很多時候,這種自洽是生搬硬套,只為了緩解痛苦。
此刻,他不得不把這套理由,從腦子裡重新搬出來,晾一晾,曬一曬:
自己其實早就懷疑,甚至是幾乎確定,自己在天道那裡所受的特殊待遇,和當初的魏正道有著極大的關係。
太過理性,沒有感情,哪怕是對身邊親人也無所掛念,這也就意味著毫無軟肋。
說不定,
自己犯點蠢,偶爾搞點可控的婦人之仁出來,天道反而更樂見於此。
明面上該扣的還得扣,但背地裡無人可知的地方,抬那麼一手,誰又知道呢?
天道是不喜歡魏正道那樣的靈魂,但並不是不喜歡有魏正道這樣的人去給它踏浪平事。
來到桃林下,找它開口子,它和魏正道又有著極深的羈絆牽扯,再由它親口說出「他當初不會這麼幹」。
這不就是故意在與魏正道進行正義切割麼?
這契機是偶然的,但舞台和演員都是李追遠自己找的。
退一萬步說,桃樹林籠罩四周的威壓自己是不能解麼?
自己在老吳家布置個陣法,幫那三小隻隔絕了影響震懾,很難麼?
無非是因果牽扯更深些,反噬更大些,但那也不過是從虧五十塊變成虧一百塊,對他這個萬元戶來說,有什麼太大區別?
這四下無人,那台上演的戲,就是給天看的。
念頭回收。
李追遠再次看著手中的錢。
事兒還是這麼個事兒,但事情的性質,卻又不一樣了。
只有他本人清楚,他是先做的選擇,再臨時找的理由。
可誰叫他腦子轉得太快,硬生生把原本是奔著犯蠢糟蹋錢去的蠢事,變成了老謀深算心機深沉下的謀定而後動。
這感覺,怪怪的。
緊接著,更怪的一幕出現了。
桃樹下傳來了聲音:
「你……比他當初……要好很多……」
「謝謝誇獎。」
李追遠覺得自己受之有愧,要是太爺騎的不是三輪車而是三輪摩托,自己這會兒倒是能坦然受之,順便再表演一下無所謂。
現在,這些動作不能做了,做了就是純演。
「年紀輕輕……走江不易……掙得再多……也該省著點花……」
話音剛落,一捲風裹來了桃花瓣,將李追遠先前用桃木枝撥開的三新村位置,給重新覆蓋了回去。
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這一片桃花開始腐爛,化作了「春泥」,將少年所畫在地上的整張地圖,完全覆蓋填充。
哪怕重新撥開,也不再可見絲毫。
李追遠猜到,它要做什麼了。
事情的發展,正朝著他的「老謀深算」方向,一步步推動。
要是他腦子轉得沒這麼快,要是自己沒那麼聰明,他現在應該疑惑地發問:
「你在做什麼?」
很顯然,它也在等待自己的發問,算是遞個梯子。
可少年,就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它有些無奈。
有慶幸,有認可,也有黯然,更有失落。
它開口道:
「你說得對……你是你他是他……你確實不是他……你……沒他那麼聰明……」
李追遠眨了眨眼。
「我被壓在下面有段時間了……累了……後背痒痒……想翻個身……打個盹兒……難免有些地方……會照顧不周……」
這句話的意思是,那處缺口,不是李追遠要求它放開的,而是它自己要放開的。
接下來因此出的任何事,都和這少年沒關係。
這筆帳,就從少年身上,轉移到了它身上。
少年走江,行之不易。
但對於它來說,本就是處於自我鎮壓等待消亡的尾聲階段,虱子多了不怕咬。
李追遠嘆了口氣,說道:「謝謝。」
本是一件衝動之下,灑脫隨性的事兒,甚至能幫忙加固一下臉上的人皮。
結果反而弄得,讓自己覺得,比魏正道更髒。
可就是這一聲嘆息,再次引起了它的誤會。
「不用為我嘆息……對我來說……再加這一點……毫不起眼……」
李追遠抿了抿嘴唇。
「你的確不像他了……反而更像是當初的我……」
李追遠深吸一口氣。
既然已經「髒了」,洗白無用,那還不如順便,「髒」得更徹底一些。
既然事情都發展到這一步了,那不如求一個最優解。
少年開口道:
「敢問,您打算何時打盹兒?」
「為何如此發問……」
李追遠在腦海中盤算了一下:
譚文彬兩天不到就能恢復。
陰萌雖然中毒但催吐效果也已體現,加大解毒劑量,陰萌今晚就能甦醒明天就能下床,再加上其用毒能力對自身身體狀態的要求本就不用那麼高。
林書友大清早就被送去衛生院,現在闌尾肯定已經割了正在病床上躺著,等待通氣放屁。
割闌尾只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小手術,傷口也用線縫合,再給他多躺個兩天休養,以他練武之人的身體素質而言,綽綽有餘。
婦人房間的房樑上,那三團陰影要是再不成型,用不了多久就會消散,自己親自觀察過,推算其還能堅持四天時間。
保險起見,選三天。
李追遠開口道:「我的人,還需要三天時間才能恢復。」
它沒說話,靜靜等待少年繼續說。
「三天後,您再翻身打盹兒,隔絕一切威壓,那時,我將有充足的人手,以應對您威壓消散後,整個南通各地出現的邪祟之亂。」
它這次不是沒說話,而是沉默了。
自己先前的意思是,它可以找個理由,故意把針對三新村的威壓散開,好讓那裡的鬼魅成型。
而少年的意思是,讓自己徹底收回所有威嚴。
介時,這一年半多時間以來,受自己威壓影響,無法成型的邪祟可能就會趁機成型,因為這一方區域太過乾淨,外來的邪祟也會自然而然向這裡進入以填補這一空白。
以少年和其手下人如今的實力,及時應付這一浪潮,並不難。
畢竟,第一時間誕生和進來的,不會有真正大的凶祟。
他們只需以逸待勞,定點出擊,完全能夠在邪祟害人作亂前,把邪祟剪除。
在這期間,獨獨留下三新村那個缺口,可以晚一點去解決,讓那三隻成型後,得以復仇。
這樣一來,三新村的那三隻怨鬼,就不再是少年的「罪責」,哪怕三隻怨鬼害了人,只要少年最後去收尾了,不僅無罪還有功德。
眼光再放大一點,著眼整件事上,少年和其團隊,在南通一舉剪除那麼多邪祟,這是保境安民,庇護鄉梓。
自己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但你居然拿我來刷功德?
可偏偏,這話頭是由它親自開的,這方法也是它自己提的。
桃樹林裡的風,呼嘯而起,變得冷冽。
風吹動少年的衣裳,刮在他臉上,硬得生疼。
李追遠知道,它生氣了。
因為自己,在蹬鼻子上臉。
少年彎下腰,將小籬笆內的孩子抱起,護在懷中。
沒必要讓這孩子受自己牽連,給這冷風吹出個什麼好歹來,畢竟熊善夫妻在太爺家做事,也是勤勤懇懇。
可這一舉動做出來後,李追遠立刻察覺到,自己又髒了。
它會不會以為自己在利用懷中的孩子,在拿捏它?
畢竟,這孩子是由它取的大名,這麼長一段時間裡,孩子每天也都擺在桃樹林裡,它雖未親自看護,可這地上厚厚且新鮮的花瓣床,總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這附近幾棵桃樹,可落不下這麼多的桃花。
風,颳得更強烈了,在這林子裡,幾乎成了席捲之勢。
連李追遠本人,都有些站不穩,哪怕已經低著頭,臉頰上也被吹出了幾道細口子。
可這時候,更不能把孩子放下了。
因為要是放下了,只會比拿捏更拿捏。
大鬍子家壩子上,正在做紙紮的蕭鶯鶯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她這裡風和日麗,一列列紙人安然無恙。
可那桃林里,卻有風卷之音。
這是,打起來了?
終於,風停了。
李追遠彎下腰,將吹散的花瓣重新扒拉成一堆,準備將孩子放回了花瓣嬰兒床上。
「抱著他……」
李追遠聽到了。
但少年並未停止把孩子放回嬰兒床上的動作,放下去後,還順便收整了一下剛剛被風吹歪的籬笆。
做完這些後,李追遠直起身,對著桃林深處說道:
「這次,我會抱著笨笨去斬妖除魔的。」
李追遠聽懂了它所說的「抱著它」的意思,這是讓自己帶著孩子去,讓孩子混上功德。
它終究是要消亡的,它不可能庇護孩子一世。
它能給這孩子最好的,也是最實際的可以受用終身的,就是功德傍身。
只要這孩子以後不求上進,那就可以退而不失富家翁、家庭美滿、子息綿延。
李追遠:「多謝。」
道完謝後,李追遠轉身離開。
桃林深處,傳來一身幽幽長嘆:
「你說得對……你是你他是他……就算是他……當初都不會做到這種程度……」
……
李追遠走出桃林。
如果有的選,他寧願去報警解決。
然而,前兩個流掉的孩子,是羅金花他們下的藥,自己聽他們親口說的,卻早已不可能有證據。
這剛死的三歲孩子,一是先天不全二是後期照料故意不周,也無實證。
婦人是因悲傷過度,自己喝的農藥。
羅金花他們就算被調查,也會咬死不認,哪怕是譚雲龍來親自辦這件案子,他也沒什麼辦法。
經過壩子時,蕭鶯鶯走了下來,她伸手摸了摸她自己的臉。
李追遠會意,走上壩子,在一張板凳上坐下來。
蕭鶯鶯走過來,開始幫他處理傷口。
被風吹出來的裂口,沒多深,不算難處理。
蕭鶯鶯指尖擦著些許粉末,在少年臉上輕輕撫摸。
將這些口子徹底遮蓋住後,蕭鶯鶯臉上露出了笑意。
在大鬍子家葬禮上,第一眼見到這孩子時,她就覺得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現在,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孩子長大了些也長高了些,已經顯露出俊俏哥兒的模子了。
「等你成年,怕是得迷倒不少女人。」
相似的話,劉姨也對少年說過。
李追遠對此倒是沒什麼意外,畢竟自己的父親,可是出自李蘭嚴選。
少年開口問道:「想做夢麼?」
蕭鶯鶯:「那晚,已經做舒坦了,到現在都還能回味。」
李追遠:「下次想做夢就開口。」
蕭鶯鶯:「嗯,下次想做再找你。」
李追遠看了蕭鶯鶯一眼,他知道,她是故意這麼說的。
時間,會改變很多人,除了死人。
她就是覺得以這種方式來挑逗自己這個少年郎,很有趣,很有意思。
她,還是那麼騷。
李追遠站起身,離開這裡,回到了家。
他先進陰萌屋子裡看了看,發現陰萌人居然已經醒了。
躺在床上,睜著眼,兩眼發木。
這是身子甦醒了,可腦子還是麻的。
潤生手裡端著一個小碗走了進來。
「小遠。」
李追遠看過去,發現碗裡是米湯。
米湯也就是米油,是煮粥時浮在上面的一層粘稠液體。
潤生:「劉姨讓我喝的。」
李追遠點點頭。
那就是給陰萌喝的,應該對陰萌的解毒有效,但劉姨沒直說。
不過,給潤生吃東西,哪怕是下午茶,你也不該用小碗,而是該用盆。
潤生也清楚這一點。
「你餵吧。」
「好嘞。」
潤生在床邊坐下,拿著勺子,給陰萌餵米湯。
「小遠,她醒了。」
「我看見了。」
「她腦子會不會因此受損傷?」
「沒事,損傷了問題也不大。」
李追遠這句話剛說完,陰萌忽然連續眨了兩下眼睛。
這是受刺激了,還能幫助意識恢復?
李追遠:「潤生哥。」
「嗯。」
「你多陪她說說話,說些容易氣人噎人的話。」
「這……」
「這樣有助於加速她解毒恢復。」
「好!」
李追遠走出西屋。
潤生一邊繼續給陰萌餵米湯一邊說道:
「沒事,小遠只是隨口說說,你安心靜養,慢慢恢復,不用急,就算腦子被毒壞了也沒事,反正團隊也沒指望你的腦子。」
……
李追遠走到譚文彬躺著的棺材前。
棺材蓋的七星還魂燈,燭焰變得比早上柔和多了,意味著譚文彬的恢復也在有效穩步進行。
李追遠在棺材前的小板凳上坐下,面前擺著一個火盆,火盆里積攢著一層菸灰。
撿起旁邊的一沓冥鈔,李追遠手腕一甩,冥鈔散開且自燃。
將其丟進火盆的瞬間,棺材蓋上七根蠟燭的燭火,猛地竄起,變得又粗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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