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2/2)
不過,有一點,是身影所無法理解的:
「我們這樣無情的人,也會有喜歡的人麼?」
同病相憐的概念,在此刻得到了最為清晰的闡釋。
因為這道身影,在如此關鍵重要的時刻,竟挪開了一直放在男孩頭頂的手,轉而來到了那個碰碰車場地外,
他要瞅瞅。
畢竟,再嚴重的事情,都沒有他們心中的樂趣重要。
遊樂場內,身穿紅衣的女孩,坐在板凳上,一動不動。
夢的主人公離開後,這裡自然也就陷入停滯。
當然,就算主人公不離開,這遊樂場裡也沒幾個活人。
身影雙手搭在碰碰車場地外的欄杆上,仔細觀察端詳著這個女孩。
「別說,確實長得好看,臭小子,小小年紀就懂得為自己儲備好細糠。」
但好看,絕不是第一要素。
身影太曉得自己和那個男孩,是個什麼東西了。
他看著女孩的面容,開始掐算。
「來,先看看你面相命格。」
算著算著,身影停頓了,驚訝道:
「咦,這麼好,這麼凶?」
這女孩的命格,貴不可言的同時,又極盡坎坷。
身影經歷過動盪分裂時代,這樣的命格,他只在亡國公主身上見到過。
「唉。」
身影又走回原位,再次來到男孩身前,男孩盤膝坐在地上,閉著眼,四周陣法紋路若隱若現。
「可惜我已經死了,要不然我還真能幫到你。
嘖,
算了,沒意義,我要是沒死,你怕是第一個要來殺我的人。
你更不喜歡我來多管閒事,對吧?
我先前說因為我來過,所以你以後的路會因此增添很多麻煩,但其實,你也沒怪我。
哪怕你沒有完整的記憶,但你的性格深處,應該也不想重走我原先走過的路。
要是沒點變化,你反而會覺得很無聊。」
身影再次抬起手,放在了男孩腦袋上。
「嘿,臭小子,你挺會玩啊。」
……
撐著雨傘走在街上的李追遠,左手掐印,呼應陣法:
「卯兔歸位,辰龍立現!」
男孩原地消失。
夢鬼出現在了鬼街上。
他身後,有一群模糊的虛影,似穿著長袍,不露任何真容。
這些,是李追遠自己營造出的形象。
夢鬼他剛從畫中見過,其身後這些人,則是李追遠以模糊手段表現而出。
好巧不巧的是,這些形象,竟真的和現實里的那些人,撞車了。
這也不是純靠運氣,而是男孩只是單純覺得,這種做事兒喜歡藏頭露尾的傢伙,就該以這種方式呈現。
李追遠不禁感慨:看來,自己以後沒少和那群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接觸。
夢鬼每行一步,沿途的路人和店鋪老闆,全都走了出來。
他們起初毀掉了一切和酆都文化有關的東西,然後頂出了各式各樣的信仰牌位。
受李蘭工作性質影響,李追遠對古代文化很是了解,並不是真的感興趣,純粹是閒得無聊,看兩眼就順便背下來了。
雖說在當代,耳熟能詳的大教也就那幾個,但在民間,各式各樣的「淫祠」那可是數不勝數,甚至每個村都有不止一個,要是再放眼古今,那真的是五花八門,如過江之鯽。
其中絕大部分,都早已湮滅於史海。
有些只是單純地影響力不夠,也沒得到古代朝廷認證,有些,則真的是和「淫祠」對上了,放現在,那就是真的無比違反公序良俗,簡直不堪入目。
男孩就特意把這些,復刻了出來。
豐都,是你酆都大帝的道場,是你陰長生「成仙」的地方,這裡的一切,都與你息息相關,這裡的百姓,世代也在傳頌著你的故事。
那我就在這個夢裡,給你上演一段大不敬。
領著這些「晦氣渣碎」,烏泱泱一大片,來對你跳臉。
如果純屬虛構,那還真不算什麼,偏偏這裡,每一個都是「真」的。
很快,隊伍越來越大,「淫祠」形象也越來越多。
夢鬼率領隊伍,來到了棺材鋪門口。
它抬起手,身後的人潮停了下來。
陰萌站在門口,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不停眨著眼。
作為一個豐都人,眼前的景象,讓她發自內心地感到違和。
但她知道,這一切都是那個男孩的手筆,她不會阻止。
夢鬼伸手向棺材鋪里一指,其身後最親近的一批灰袍者,進入了棺材鋪,然後將那口裝有陰萌爺爺的棺材,給抬了出來。
陰萌這才意識到:哦,我爺爺死了。
但當下場景實在是太過離奇,嚴重破壞了夢的代入感,使得陰萌努力嘗試之下,也擠不出多少悲傷。
夢鬼將手中的燈盞,放在了陰萌腦袋上。
然後示意陰萌過來。
陰萌很聽話,她就這麼頂著燈盞,走到了夢鬼身前,成為整個人潮隊伍的第一排。
夢鬼從身上,掏出一條皮鞭,它將鞭子一甩,前端纏繞住了陰萌的脖頸,讓她像是被拉扯的囚犯一樣,在前面帶路。
李追遠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因為自己要做的就是徹底激怒那位大帝,這就不可能含情脈脈還照顧著臉面。
陰萌本人也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在她看來,這一切都是事先說好的演戲,她的注意力反而在脖子上的這根皮鞭上。
她覺得,有些眼熟和親切。
夢鬼是受李追遠操控的,所以這根皮鞭,隱約也會受到二人『以後』記憶的影響。
說白了,夢裡的一切,都是來自現實的投影。
龐大的隊伍,重新開始前進。
也就是真正的夢鬼現在無法控制這個夢,也被隔離了出來,要是它本鬼在此,看到自己的形象做出這一舉動,在豐都地界上,扯出這麼大的陣仗,還把陰家血脈後人如此對待,怕是會當場嚇死。
走著走著,人潮來到了那處淺灘邊。
陰萌一邊繼續頂著頭頂的燈盞,一邊輕輕撫摸脖子上的皮鞭,她很喜歡,她很想自己以後也能有一條。
棺材,被放了下來,推入了水中,它開始漂浮。
在這裡,李追遠並未做修改,所以原本夢境中的已有劇情,會繼續走下去。
棺材逐漸向河中央漂去,等到最深處時,忽然出現四道鬼影,將棺材抬起,然後很快的,棺材消失不見。
全場寂靜。
夢鬼走到陰萌身側,伸手,搭在了陰萌肩膀上。
男孩的聲音,也出現在了陰萌的耳畔: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大不敬。」
「嗯。」
陰萌輕輕應了一聲,沒做過多反應,她對此,很平靜。
身影說過,大帝並不在乎自己的血脈,沒有喜,沒有愛,也沒有恨,就是完全的……不在意。
當你能存在很久遠的時間時,子孫後代對你的意義,確實很難找尋了,你看著他們一代代繁衍下去,就像是看著你家的寵物貓,一代又一代地不斷產崽,而且中途還不停地混血變串……很多代之後,串得你看起來都覺得莫名其妙。
大帝看子孫後代的感覺,甚至比看貓更不如。
因為,大帝已經來了,或者說,他的一縷目光,其實已經落在了這裡。
要不然先前,也不會和另外兩家形成對峙,讓這個夢,脫離了夢鬼的掌握。
但已經鬧出的陣仗,包括如此對待陰萌……大帝還是毫無反應。
他不僅沒動怒,甚至都懶得抬眼多瞧一下,在他看來,這依舊不足以支撐他輕輕一揮手,把這裡衝垮。
即使自己的後代「受辱」,他依舊覺得對這夢鬼動手,會丟了自己的面子,也會讓自己的手髒到江水。
他可能還會不滿,自己的後代為何還沒死絕,讓自己受到這種莫名其妙的牽連。
陰萌承認自己是陰長生的後代,但她對陰長生的感情,是極其複雜的,因為這裡,本就無法深究。
尋常人遭了災,受了難,再怎麼也不會怪到祖宗身上去,但陰萌這裡有些特殊,因為她的這位先祖還沒死。
她的父親被母親聯合姘頭殺害沉屍時,她的爺爺重病一躺棺材這麼多年時,她一個人無依無靠受盡冷眼時……她的這位祖宗,其實就在旁邊看著。
她又不是生活在天涯海角,她就生活在豐都,生活在鬼街,這裡是號稱,距離酆都大帝,最近的地方。
真正能讓大帝得以抬一下眼帘的,其實就是一處地方,這裡,也是大帝真的被牽引過來的原因。
那就是,陰萌曾目睹過,李追遠以陰家秘術,開啟陰司路,送自己爺爺的遺體進去的畫面。
這段記憶,一直留在陰萌的腦海中,在夢境中,受江水推動,得以被觸發呈現。
而這,才是大帝的逆鱗。
外頭的後人死不死絕,他毫不在意,只要別到他面前煩他。
可偏偏,在看見這裡的環境後,李追遠心裡……想到了一些東西。
他本就是曾經在這裡開門的人,現在,他又來了。
夢鬼的雙手開始舞動,一縷縷黑氣,在其指尖縈繞。
緊接著,前方的河面,開始延伸,出現了錯迭。
先前送那棺材進去的「路」,又一次被打開了。
夢鬼舉起手臂,下一刻,二踢腳鞭炮齊鳴,眾人歡呼雀躍,一路牛鬼蛇神,各種上不得台面的淫祠形象……
排著整齊的隊伍,上路!
去吧,上吧,到大帝的面前,跳大帝的臉!
作為「罪魁禍首」同時也是「幕後黑手」的李追遠,在此刻深刻明悟了「身影」所說的:這事之後,仇結大了。
換位思考如果自己是大帝,怕是也會忍不住想即刻捏死自己。
還好,身影說過,大帝離不開這裡。
至於大帝的後人,「夢鬼」扭頭看向站在她身側的陰萌,將其腦袋上的燈盞以及脖子上的皮鞭取下。
陰萌伸手,抓住皮鞭,「夢鬼」也就放手了。
陰萌把玩著皮鞭,像是拿著一件珍貴的禮物。
「我們成功了麼?」
李追遠:「現在還沒一點反應,那就應該是成功了。」
陰萌問道:「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追遠:「不知道,但我們應該有這麼做的理由,可能,不這麼做,我們會死,就算不死,也會有無盡的麻煩。」
陰萌:「那現在呢?」
李追遠:「我們的麻煩,應該要有大麻煩了。」
天空,烏雲密布。
河面,漸漸沸騰。
不知什麼時候起,河面中央、河灘以及更遠處的樹林山坡上,出現了一尊尊戴著肅穆面具的黑影。
它們出現得悄無聲息,但當你注意到它們時,一股可怕的壓迫感,即刻席捲而出。
上方的烏雲,開始下墜,下方的河面,開始凹陷。
這是字面意義上的……天塌地陷。
一口巨大的黑金棺材,緩緩浮現,帶來恐怖的古樸與威嚴。
四周,漫山遍野的面具鬼影,全部單膝跪地,開始吟誦。
這個夢,在此刻已經脫離了李追遠的掌控,但他還是能去聽到一些鬼影的聲音。
它們不是在歌頌,這聲音……是在詛咒。
大帝,真的怒了。
當鬼門開啟時,一切辱沒大帝者,無論你躲藏在哪裡,都將面臨厲鬼的索命!
……
小鎮的一間小賣部里,一個老者正在打著算盤算著帳,但算著算著,算盤忽然開裂,珠子碎了一地。
一間密室內,一個神婆正在給人請先人上身,身前坐著翹首以盼的客人,可神婆忽然一個抽筋,隨即口吐白沫,嘴裡嚷嚷著:「你該死,你該死,你該死!」
一隊人正在布滿瘴氣的山林中行走,尋找一處古墓,為首者手中的羅盤,在此刻瘋狂轉動。
老屋門口,老太太正在納鞋底,針穿破了手指,鮮血流出,將潔白的鞋底染紅。
池塘邊,一個老頭正在曬著太陽用直鉤釣魚,但釣著釣著,池塘里的錦鯉,全部浮出水面翻了肚皮。
有一個擅長推演算卦的家族,為了家族存續以不同姓氏分居於各地,只在主家啟封傳信時,才受召喚,各小家出人前去為「家族」辦事。
很多代以來,他們以這種方式,一次次為主家謀利,再由主家對各小家進行反補,他們也因此躲過了一場場劫難,且在暗處的水下,不斷積攢著力量。
他們認為,屬於自己家族的時代,即將來臨。
但今天,這一刻,所有小家,這些精通卦象推演的人,甚至不用法器,只是單純憑肉眼看,都能瞧出——大凶降臨!
因為,
地府,不知所在,卻又,無處不在。
……
夢鬼本體所漂浮的池塘邊,一眾幫其推算的灰袍者,在此刻全部發出驚呼。
原本他們的推算都在合理運行,可忽然間,可怕的警兆自心底升起,手中運算的方向全部調轉向自己。
他們趕忙停下了動作,但卻一個個身形踉蹌,遭受了一定程度自己推算自己的反噬。
只可惜,他們一個個都遮蔽了真實面容,要是能彼此坦誠相見,怕是都能從對方臉上看出「印堂發黑」,因為這已經明顯到,就算只有最基礎面相基礎的人,都能清晰瞧出的地步。
「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夢裡到底出現了什麼變化?」
「怎麼所有因果都算到了我們身上了?」
與池塘臨近的那座封印伯奇形神的屋內,被鎖鏈困鎖住的伯奇,當其變成人時,發出獰笑,當其變成鳥時,則發出啼鳴。
不變的是,它的眼裡一直流露出深刻的快意。
……
橋上。
夢鬼嚇得睜大了眼睛,那個女人所在的那個夢,雖然早已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但至少還像個夢的樣子。
可現在,這個夢,竟成了一團巨大可怕的漆黑。
連它這個夢境的製造者都不敢想像,要是這個夢破開,將引發怎樣恐怖的海嘯,又將有多少人受此株連!
與此同時,橋另一側的湖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王八,開始逐漸退去。
他們「三家」本就不屑出手,但既然有一家忍不住要出手了,那再好不過。
不過,就算在那隻烏龜看來,出手就出手,弄出這般陣仗……是不是有些過了?
……
此時,作為這一切幕後黑手背後的幕後黑手的身影,正在高興地鼓掌。
原本盤膝坐在他身前閉目的李追遠,也在此刻睜開了眼。
男孩開口道:「雖然我不知道原本的我是怎麼想的,但我感覺,這已經超出了我原本的謀劃效果。」
身影:「不用感覺,必然是這樣的,因為你的原本計劃里,可不包括我的存在。
我來之前你的計劃是這個樣,我來之後你的計劃還是這個樣,那我豈不是白來了?」
李追遠:「能告訴我區別在哪裡麼,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身影:「區別在於,你原本只想砍斷一隻手,現在,你是真的有機會,把那整個人徹底砍死。
這甚至超出了我對人彘的預料,因為我也沒料到,你小子能有辦法,把那位弄得這麼生氣,答應我,以後別靠近豐都地界。」
「可是這些我記不住夢醒後,會忘記。」
「這的確是個問題。」
二人短暫的沉默後,又都露出了笑容。
未來的事交給未來去頭疼,重要的,還是享受當下這片刻的歡愉情緒。
身影:「你小子,真的很像我,我們不僅有著一樣的病,還有著相似的行事風格。
我相信,當你閱讀我留下的書時,遍尋史書和各種記載,都不會有我絲毫痕跡記錄。」
「為什麼?」
「這也是天道最討厭我的地方,因為那些與我有仇的傢伙,都為正道所滅了。」
說著,身影伸手輕拍少年的肩膀:
「好了,那位大帝的怒火積攢得差不多了,你趕緊操控陣法,讓他將那滔天怒意,釋放出來。」
「嗯。」
李追遠雙手掐印,催動周圍陣法:
「辰龍歸位,巳蛇開吉!」
黑色的夢被打開,無盡鬼氣怨念傾瀉而出。
夢鬼發出一聲驚呼,池塘中的本體馬上睜開眼,一股腦地將周圍所有灰袍人,全部強行拉入自己的夢中。
「這事是你們搞的,要下地府一起下!」
豐都,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變得極為陰沉。
一道普通人無法聽到的聲音,自豐都深處響起,又順著天際蕩漾。
「萬鬼聽宣,領法旨。」
———
小龍在這裡給大家拜年了,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裡,身體健康,無病無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