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2/2)
……
從高郵回到思源村時,已近黃昏。
蕭鶯鶯抱著孩子,坐在壩子上,面對夕陽。
梨花將孩子從蕭鶯鶯懷中取出,抱著哄了哄,再遞給自己丈夫。
熊善逗了逗孩子後,再將孩子遞給梨花,梨花用手輕輕掐了一下孩子屁股,孩子哭出了聲。
梨花順勢將孩子放回蕭鶯鶯懷裡。
孩子馬上就不哭了。
梨花:「看,孩子親你。」
蕭鶯鶯抱著孩子,目光平靜且冰冷。
李追遠問道:「我太爺呢?」
蕭鶯鶯:「去瞎子家了。」
李三江去劉金霞家裡了,應該是有事要談,作為思源村唯二的白事人,有時候會互相介紹生意,或者聯手一起坐齋賺錢。
梨花去準備晚飯,熊善先扛起鋤頭,見天色已晚,就放下鋤頭,把家裡的三輪車和板車都推出來,用井水進行擦洗。
李追遠看向薛亮亮,又指了指計程車。
薛亮亮:「今天就不去了。」
「哦。」
李追遠要去打個電話,薛亮亮和劉昌平跟著一起去了。
到了張嬸小賣部,李追遠拿起話筒,撥通了平價商店裡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陸壹,李追遠讓他去喊陰萌。
「喂,小遠哥,是我。」
「你準備一下,開車帶他們一起回來吧。」
「好的,小遠哥。」
「再幫我對柳奶奶說一聲,代表我太爺邀請她們回來過年。」
「要嘚。」
李追遠掛了電話。
薛亮亮拿起來繼續打,他這需要打到民安鎮,讓對方去喊自己父母時,把電話掛了。
等了五分鐘,薛亮亮再次把電話打過去,然後和自己父親開始對話。
通話的時間有點長,但進程卻很順利,放下電話後,薛亮亮笑道:「我爸媽已經同意到這裡來過年了,我到時候安排他們住鎮上旅館。」
「不用,大鬍子家還空著。到時候我讓熊善他們住那邊去,給你爸媽騰出西屋。」
「這合適麼?」
「合適的。」
大鬍子家,普通人還真不適合去住,畢竟算是凶宅。
但熊善夫妻去那裡,陪著桃林下那位一起過年,他們倆應該是樂意的,正好可以拉近一下關係。
劉昌平看了一下自己腰間的傳呼機,然後也拿起電話,撥過去後,聊了許久,是在聊彩禮的事。
等他掛斷電話後,薛亮亮給他遞了一根煙,關心地問道:
「怎麼了。」
劉昌平拿出火機先幫薛亮亮點菸,再給自己點,說道:「我那小舅子參軍回來,知道他姐要結婚的事,在家發了脾氣,說他堅決不要姐姐的彩禮錢。」
薛亮亮:「恭喜你,壓力減輕了,不過以後要給得就更多了。」
劉昌平點點頭,笑道:「但給得樂意不是。」
這時,李三江從村道那邊走過來,他穿的是小遠侯給他買的新衣服,胸前口袋上仍然別著那支鋼筆。
看見小賣部前站著的人,李三江故意挺起胸膛,負著手,抬起頭。
薛亮亮一拍手,說道:「哎呀,這不是村長麼。」
李三江:「走,回家吃飯去。」
吃晚飯時,薛亮亮主動和李三江談起接下來自己的工作安排,也說了小遠明年會和自己一起到處跑。
李三江聽到這些後,有些心疼地看著李追遠,說道:
「多跑一跑好,鍛鍊人嘛,我聽得出來,這是你們老師給你們的機會哩。」
頓了頓,李三江又拍著薛亮亮的手背說道:「亮侯啊,出門在外,你可得多照顧照顧。」
薛亮亮馬上點頭應下,他很清楚,帶著小遠出去,受照顧的只會是自己。
隨後,薛亮亮又把要接自己爸媽過來過年的事告訴了李三江。
「來了好嘛,過年,就要人多點,這樣才熱鬧,才有個過年的意思。」
深夜,萬籟俱寂。
薛亮亮從床上坐起,躡手躡腳地下了床,穿了衣。
等他走出屋門後,李追遠睜開眼,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零點三分。
亮亮哥說過今天就不去看她了,但現在已經是新的一天了。
李追遠走出房間門,來到露台上,看見前方村道上停著的一輛車,車頂紅色的燈牌很清晰地就能瞧出是計程車。
薛亮亮坐上了車。
劉昌平問道:「還是去那裡?」
薛亮亮點點頭:「是啊,還是想她們。」
劉昌平嘆了口氣,發動了車子,一邊開一邊說道:「哥們兒,你還是得想開點,多為你父母想想,人生的路,還有很長。」
「我正為這事發愁呢,就是想著以後怎麼過我父母那一關。」
劉昌平不敢再繼續勸了,握著方向盤的手,已沁出了汗漬。
這位,是真不想活了,還想著自殺啊。
計程車開走後,李追遠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恰好這時,蕭鶯鶯的身影,出現在了露台,她懷裡依舊抱著那個孩子。
她醒了,孩子也醒了,一雙黑透發亮的眼睛,正好奇地向四周張望。
許是看見李追遠先前抬頭的動作,他也學著蹬個腿,抬頭,瞅了一下月空。
李追遠能看出來,這孩子是真聰明,不過,他的聰明並未過界。
他只是有著更強的感知力以及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不像那時候的自己,早早地就脫離了那一範疇。
自己那會兒發現每次有人夸自己聰明時,李蘭眉頭會微皺,他甚至有段時間會故意表現得愚鈍一些。
然後發現,李蘭對此更生氣了。
她那會兒並未確定自己遺傳了她的病。
她只是單純地不希望自己兒子是個怪胎太過聰明的同時,又無法接受自己兒子不夠聰明。
蕭鶯鶯一隻手繼續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指向了大鬍子家方向。
桃林下的那位,想見自己。
李追遠點點頭,走下樓。
來到西屋門口時,西屋門從裡面打開,熊善和梨花已經候在那裡。
他們住在屋裡,其實也一直留意著外面的動靜,薛亮亮出門他們不會理會,但他們不可能忽視掉李追遠的腳步。
「一起來吧,帶上供品香燭。」
「好!」
蕭鶯鶯沒跟上來一起去,而是抱著孩子,重新躺回棺材裡睡覺。
李追遠帶著熊善夫妻倆,來到大鬍子家。
供桌擺上,李追遠站在旁邊看著,祭祀儀式由熊善來主持。
熊善態度很端正,儀式進行得一絲不苟。
梨花在旁邊弓著腰,嘴裡念著還是那保佑自己兒子的話。
仿佛他們此時拜的不是可怕的邪祟,而是桃花仙。
不過,仙和邪祟,誰又能說准誰是誰呢。
有些時候,像這種存在,本就是一體兩面。
李追遠安靜地站著。
直到,供桌上的蠟燭開始搖晃,桃花向這裡飄落。
熊善和梨花面露激動,一個更賣力地燒紙念經,另一個更激動地為自己的兒子祈福。
李追遠看著眼前黑黢黢的幽深桃林,這傢伙還挺有意思,不知道今晚為什麼改了風格,竟還弄出了點意境。
但想來,應該不是為了特意關照熊善和梨花,因為他們倆不配。
所以,是桃林下這位,對那個孩子,產生了興趣?
畢竟那孩子這兩天一直被蕭鶯鶯抱在懷裡,蕭鶯鶯又是它的倀,理論上來說,它可以獲得蕭鶯鶯的所有感知。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不得不說,這就是熊善夫妻倆孜孜以求的大機緣。
那位雖然比不上龍王家,而且現在狀態也很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到底是曾經魏正道的追隨者之一。
李追遠開啟走陰,然後以走陰狀態,走下壩子,走入桃林。
原本漆黑的桃林內,出現了兩串燈籠,照出幽幽的光澤。
那位側著身,站在那裡。
李追遠走到一定距離後,就止步了。
再繼續往前走,不合適,人家就是想要以側身面對自己,因為他的正臉,會不斷變幻,同時後腦勺那兒也有臉也在跟著不停地變。
既然人家要把稍微正常一點的形象給擺出來,那自己自然得給這個面子。
同時,這也說明,他心底還真像是燃起了某種希望。
因為只有內心有所求有所牽絆的人,才會注意自己的形象。
不過,它並未開口,繼續保持著側對站姿,沉默。
李追遠主動開口道:「那孩子不錯。」
那位繼續不說話。
李追遠:「挺聰明的一個孩子,打小見過世面,身上還有功德。」
那位依舊不說話。
李追遠:「孩子還沒正式取大名呢,他爹媽的意思是,要找一個乾爹或者師父來給孩子取名。」
那位還是不說話。
李追遠在心裡微微有些反感:這是哪裡來的傲嬌臭脾氣?
少年不禁有些懷疑,當初魏正道是不是就是受不了他這種矯情,才故意把黑皮書秘法傳給他,好讓他找個地方把自個兒埋了圖個清靜。
不過,讓這位與現實產生更多羈絆,符合李追遠這邊的利益。
它要是真願意認個孩子收個徒弟,那就等於給自己的大後方,加了一層牢不可破的保險。
那些大家族大門派的祖宅門口,也用不起這種級別的看門人吧?
誠然,它過去的存在確實守護了這一方安寧,死倒漂向這裡時都得逆流改道。
但這並不是它的本意,它只是存在於這裡,起到了一個存在的作用,人家可沒真說過願意當這個土地公公。
李追遠開口道:「這孩子,像不像以前的你,很聰明,卻又不是真正最聰明的那一個?」
它的身體,開始顫抖。
李追遠知道,自己說對了。
它最恨魏正道,卻又最在意魏正道。
至於說這種描述,是真沒什麼難度,這位必然曾是天賦卓絕之輩,但天才在魏正道面前,都會立刻變得黯淡無光。
在這一點上,李追遠很容易代入。
它對熊善的兒子有感覺,怕也是因為那孩子,出現在了自己身邊。
終於,
它開口了:
「我們打開人皮說亮話。」
「嗯?」
「你是不是見過他了?」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李追遠沒否認,雖然他不記得了,但他幾乎可以確認,自己確實是見過魏正道了。
「你這次回來後,底氣,不一樣了。」
「我以前很沒底氣麼?好歹,我也是兩家龍王的傳承者。」
「那是你的東西麼?」
「怎麼不是?」
「你從心底,真的認為那是你的東西麼?」
「我在努力且逐漸認可。」
「所以,至少目前,那還不是你的東西,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的底氣,真正源自於哪裡?」
李追遠沉默了。
它繼續說道:「你可能無法察覺,但在我這裡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你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姿態,都是那麼的明顯。」
「好吧,我承認,你說對了。」
李追遠能感受到它此刻的激動,它迫切地想要知道關於魏正道的消息。
如果自己告訴它,自己忘記了。
它可不會有柳奶奶那樣的好脾氣,它會發瘋的,然後把很多人,剝成白灼蝦。
它幹得出來這種事,因為它現在對自身的控制力還有幾成,都有待商榷,一旦情緒失控,它就是最大的威脅來源。
「他果然還沒死?」
李追遠要開始瞎編了。
他覺得,失去記憶那段時間的自己,應該在面對魏正道時,思考過這一問題,甚至對魏正道提起過它。
出於對自身理性的信任,他相信那時的自己,肯定會有預案,如果真的毫無痕跡,那就是……不需要有痕跡。
哪怕是編瞎話,那時的自己,應該也相信後來失去記憶的自己,能圓上去。
一念至此,李追遠心裡反倒沒什麼負擔了。
「他死了。」
「死了?那你是怎麼見著他的?」
「你知道的,他這樣的人,很難死得乾淨。」
「的確。」
「他為了自盡,想了很多辦法,折騰了很久。」
「正常。」
短暫的沉默後,它主動開口道:「他提起過我麼?」
「提過。」
「他怎麼說?」
「他說你,笨得像條會被人騙去看門的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遠是故意這麼編的,因為他清楚自己想要它做什麼,它也清楚自己想要它做什麼。
現在,自己無非是把這種目的,借魏正道的口,「說」出來而已。
它會生氣,會因此震怒,會故意反著來?
不會的。
它很危險,很可怕,但它的性格,又很好猜。
尤其是當自己終於有底氣,很坦然地站在它面前時,雙方「人格」高度被拉平,沒有那種神神秘秘高不可攀的面紗雲霧遮擋,視角上看得也就更清晰了。
它:「他說得沒錯,我現在,不就是麼?」
李追遠笑而不語,腦子裡在快速思考,下面一個問題的回答。
不出意外的話,它應該會問:他還說了什麼?
自己必須要思索出一個完美的答案,不僅讓它感到韻味深久,更得讓它滿意地結束這場關於魏正道的問答,要讓它覺得得到這個答案後,就沒必要再繼續問下去了。
因為自己見魏正道的那段具體記憶還沒找尋回來,是真經不起過度細問,多問幾下,就很容易露出馬腳。
沉默再次被打破。
它:「他還說了些什麼?」
李追遠:「他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什麼話?」
「對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