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2/2)
阿力本不想去,但老太太只是眼帘一低,淡淡說了聲:「你去。」
阿力走得很不情願,在家裡磨刀霍霍,老太太已經憋悶成那樣子時,他作為老太太的養子,這個家唯一的成年男丁,他該沖在第一線的。
劉姨原本以為,阿力這次離開,也會像往常那樣,至少十天半個月,沒想到,這次不到兩天的時間,他就回來了。
老太太依舊躺在靠椅上,手裡拿著一迭照片,正在一張一張地翻看。
每張照片裡,都記錄著慘死的現場,而且無一例外,全是奔著滅門去的。
滅門慘案,在社會上也不算稀奇,但再不稀奇的事,也總有一個定數,去年多少起,今年多少起,再推一推明年。
又不是兵荒馬亂的年頭,總不至於忽然一下子多了這麼多,那就肯定是有特殊原因。
再者,雖說有些或火災或溺死或其它種種意外,可其中確實夾雜著一些一眼就能瞧出來的非正常詭異。
而以柳玉梅的眼光來看,每張照片裡,都透著問題,哪怕是那些所謂的意外。
柳玉梅問道:「確定是那家人?」
秦叔回答:「是在不少現場裡搜出了些占卜算卦的東西。」
柳玉梅點點頭:「那家人最擅長分散開來打洞,有災劫時避世不出裝死充楞,災劫一過就立馬跳出來摘桃子。
呵,這下倒好,吃得肥頭大耳的,這下子一併給加倍吐出來了。」
柳玉梅放下了照片,用手輕捏自己的眉心,問道:「知道是誰做的麼?」
秦叔:「不知。」
柳玉梅閉著眼,說道:「不知很正常,衙門裡的公差,本就沒有江湖上消息靈通。」
秦叔:「按理說,這麼大的事,做出來之前,江湖上應該是有風聲的才對。」
正常的江湖,肯定沒風聲。
但江湖上的頂級勢力之間,還是要通個氣的。
因為這個家族雖然不適合在江面陽光下行走,但背地裡攪弄風雨的能力是真的沒人敢忽視。
雖說不是頂級勢力,但也是能站桌邊看別人打牌的。
能對它動手的,且以如此雷霆手段行滅門之舉的,也斷然不可能是江湖閒散,只能是江湖牌桌上坐著的那些個。
秦柳兩家雖然沒落了,柳玉梅也不怎麼理會江湖上的事,但畢竟還有一層特殊的背景在,再怎麼說,也該得到一聲知會。
柳玉梅:「倒真不像是誰家偷偷摸摸做的,單個哪一家,是能掐死他們一片,卻做不到將他們連根拔起,而只要幾家合力,就斷然不可能沒風聲流出。
就是幾家合力了,也斷不會奔著只是殺人滅門去的,那一家最珍貴的,不就是那些能掐會算的人麼,那才是寶貝,殺了做什麼?圈起來自己用也好啊。
所以,就兩個可能。
要麼,是江湖上新崛起了某個行事風格酷烈的勢力,以這種方式想要立威揚名。
這一點,看看後續是否有人站在江口吆喝就曉得了。
要麼,是這家不知怎麼的,觸怒了可以掀牌桌的那種存在。
那種存在,這世上有是有,但他們一般不會冒險出手,而且行事這般大,對他們自身也是有著極大損害,並不值得。
可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兩點符合要求。
要是第一個可能,等他們吆喝聲望時,倒是可以以咱們兩家的名義,送一封拜帖。
不求別的,只為咱家孩子鋪路。
咱兩家雖不如以前了,但還好門面還在,幫他們壯壯聲勢獲取一份人情,惠而不費的事。」
劉姨忽然笑道:「老太太您以前可不會想著安排這些事。」
老太太嘆了口氣:「此一時彼一時,咱家這種破落戶想要重新站起來,阻力可比新勢力崛起要更難,本質上,咱們是站在同一條壕溝里的。
給不了孩子其它的,多幫他借點力,總該是咱們這些做長輩的該做的。
若是第二條可能,那就什麼都不用做了,真有那種存在不知什麼原因要出山,那也不該是咱們需要考慮的事,與咱們無關係。」
柳玉梅側過身,用左手去端起一杯涼茶,一邊喝著一邊看著窗外隨風飄搖的樹葉。
劉姨再次笑道:「說不定,真可能和咱家有關係。」
老太太杯子裡的茶水,灑了出去。
她扭過頭,看向劉姨,眼裡先是驚愕,隨即震驚,再是釋然,最後……是震怒!
劉姨是在老太太身邊長大的,她當然清楚這丫頭不會在如此時候無的放矢。
而若是與自家有關,那就只能是自家唯一那個此時不在屋子裡的那位。
再結合那位正經歷的事以及這幾天她所積攢的怒火與擔心,那這家的滅亡,豈不是真有關係?
老太太先前是完全沒懷疑過,這事兒會和小遠有什麼關係。
不管怎麼樣,一個剛走江才經歷幾浪的少年,怎麼可能牽扯出這般大的勢力覆滅風雲?
她是知道少年天資卓絕可稱妖孽,但就算是妖孽,也不至於能做出這般離譜的事兒。
而如果真是他做的,不管是以什麼手段,不管這樣的手段能否複製再現,只要是因他而起,那就意味著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自己剛剛說的,江湖上新崛起的行事風格酷烈的勢力……竟是我家自己?
「說。」
老太太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個字說得平穩,再多說一個字,都會發出顫音。
劉姨拿出自己帶回來的東西,裡頭的拜帖、書信,不僅形式上多種多樣,傳送方式也是極為離奇。
不過,正常來說,這些東西自然不會被送到這裡,都是每隔一段時間,她去收攏一次帶回來給老太太看,當然,也會偶爾例外,那就是忽然一下子來得很多時,那一般就是江湖上出了什麼大事。
老太太很多年來,都不怎麼願意聽這些煩心事,所以按照常例,都是劉姨自己看了,撿重要的再和老太太提一嘴。
大部分拜帖和書信都是不需要回的,秦柳兩家有這個底氣,有個別些個需要回的,也是劉姨以老太太名義回一封。
「這些是各家詢問這件事的書信。」
「這些是各家對這件事的分析。」
「這些是想邀您一起,趁著那家出事了,再撈一撈網,看有什麼掛落可取的聯合建議,有幾家,已經準備這般做了。
再怎麼處理乾淨,應該還有剩餘,血脈嫡系的死絕了,也該有外姓旁支和門下,以及祖地。」
這就是俗稱的,趁你病,要你命。
就算你全家都死了,那也沒關係,先搜刮一下你家剩餘,然後再去你家祖墳和你家先祖打個招呼,讓你家先人們集體重見天日透透氣。
弱肉強食,本就是江湖自古不變的本質。
能和和氣氣坐在一起講道理甚至是吵架,那都是建立在你拳頭夠硬有資格坐在那兒的基礎上。
要不然,自古以來,也不會有那麼多小家小派或者江湖草莽,做夢都想拜到高門貴第尋求庇護了,因為他們很清楚一個道理,他們能安全逍遙到現在,不是因為那些大勢力忽然吃素了,只是暫時還沒胃口,懶得拿你打牙祭。
「這是虞家的來信。」劉姨單獨抽出一封,將其展開。
放在過去,虞家是能夠和龍王柳和龍王秦並列的龍王家,祖地在洛陽。
洛陽那個地方,自古就是風水形勝地,能在那裡立門庭稱龍王,本身就是一種底氣。
不過虞家七十年前剛剛出了一檔子事,導致其封門一甲子,十年前才剛剛啟封,傳出有門下人在江湖行走的消息。
虞家擅長養獸育妖,所以當時江湖傳言,虞家應該是發生了妖物動亂。
但人家早早地封門,誰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以龍王家的底蘊,倒也沒人真敢上門作死試探,不像秦柳兩家,兩家人基本全部死去,在高層間根本就不是秘密。
柳玉梅:「傳聞,那家的祖宅,也在洛陽地界。」
分家藏匿四方,主家自然也不可能高調,那家人一代代的,都喜歡把自己隱藏起來,不過大概的一些消息,龍王家還是知道的。
劉姨說道:「虞家特意來信告知諸家和門派,他們感應到那家祖宅出事時,派出族人前去查看,有族人觀測到了森然純正的鬼氣,這鬼氣來自西南,豐都!」
當豐都這個地名出現時,柳玉梅和秦叔都沉默了。
這是一個地名,卻也代表著一個人名,甚至是一段神話。
劉姨因此來判定,這件事可能和自家有關係的原因就在於……陰家唯一後代,拜的是自家龍王。
有一個幕後勢力,在算計自家走江人。
有一個喜歡隱藏在黑暗中的大勢力,被人連根拔起。
引動這場滅門殺戮的那位存在,還和自家走江人有關係。
當這三件事發生在同一時刻時,要說和自家那位沒關係,那可真是太蠢了。
「呵呵……哈哈哈哈!」
柳玉梅笑出聲來,一邊笑一邊忍不住手掌拍打著座椅扶手。
扶手沒事,但震盪出去的氣勁,不僅將茶几上的茶壺碗碟全部震碎,更是讓屋子裡擺放的所有瓷器玉器也都裂開。
窗外的那幾棵樹,本還在冬日裡與寒風做著最後掙扎,也在此刻被震得枯葉紛飛,只剩光禿禿的枝杈。
老太太自是不心疼這些玩意兒的,無論它們隨便丟出一個在市場上有多麼珍貴。
柳家大小姐開心,砸點碗碟玉石,又怎麼了?
這口氣,她從阿力走江失敗開始,就一直憋到現在,今日,終於得到了釋放。
劉姨和秦叔對視一眼,然後繼續默默看著老太太的開心。
雖然依舊有太多疑問和不解,但至少事態,並沒有變壞。
而且,他們也很清楚,這次事情要真是小遠搞出來的,那以後……誰還敢再偷偷摸摸的針對秦柳兩家走江者?
甚至,連秦柳兩家的門庭,也將因此被重新刷新,牌匾這東西,本就是該用血來擦拭的。
老太太笑了許久,終於停了下來。
但老太太明顯還未盡興。
所以,老太太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秦叔,故意用一種慵懶的腔調說道: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秦叔跪了下來,低下頭,他發覺自己已經有些習慣了。
而且,他也沒料到,自己這麼大年紀了,還要承受一次次「你看看別家孩子」的對比打擊。
好在,小遠不是別家孩子,是自家孩子。
秦叔這次跪得,心裡還真沒什麼愧疚,純當老太太喜歡,自己再給她助助興。
老太太低頭瞥了他一眼,然後抬起腳,對秦叔輕輕踹了好幾下,罵道:「你啥時候也學阿婷,變得鬼精鬼精的。」
跪在地上的秦叔也笑出了聲。
轉而,老太太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冷聲道:
「不是說要聯合一起去吃絕戶麼,你們倆給我去,旁系子弟,一切有牽扯干係者,但有倖存,都給我清理乾淨。
那家的祖宅、祖墳,給我刨它個三犁三清。
他家既然敢對我家孩子下手,
那我,
就要徹底抹了他的傳承!」
秦叔撐起一條腿,劉姨單膝跪地,二人齊聲道:
「我等領命!」
……
回去的路上,是陰萌開車。
沒辦法,譚文彬尾巴骨摔斷了,這會兒坐不下來,只能去後車廂與林書友和潤生搭伴一起躺著。
李追遠倒是會開車,但畢竟要經過市區人多的地方,會遇到交警。
陰萌一邊開車一邊不時偷偷看一眼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小遠哥。
她有些尷尬,更沒經驗可以去尋求,那就是自己近兩千年前的先祖和自家老大發生矛盾時,自己該怎麼處理。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她和那位先祖沒什麼情分,她絕對是站自家老大這邊。
拎不清楚這個,她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李追遠則在思索,自己到底在哪裡得罪了酆都大帝?
弄得人家堂堂大帝之尊,竟要以「歸家祭祖」的理由,騙自己去豐都?
自己要真是傻乎乎地陪著陰萌歸家祭祖,那很可能被擺上桌的祭品就是自己。
按理說,不應該的啊,自己和酆都大帝不僅沒仇,而且一是酆都十二法旨傳承者身份二是陰萌關係,怎麼著也算半個親戚?
所以,失去的這段記憶里,自己到底對酆都大帝做了什麼惹他發怒的事情?
李追遠能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些變化,肯定不僅僅局限於魏正道黑皮書的那道術法。
但具體發生了哪些變化,以及能否找回些許失去的記憶,得需要自己在夜深人靜時,慢慢去發掘和體會。
回到學校時,天已黑,宿舍都關門熄燈了。
陸壹這幾天都沒回宿舍,全都睡在店裡。
這會兒聽到熟悉的皮卡聲,他馬上打開店門走了出來,幫忙一起將仨病號搬進了地下室的房間裡。
李追遠對陰萌說了聲,讓她去找大夫過來看看,就離開了。
他得去報平安,這次不僅是阿璃在等著自己,老太太他們,才應該是最心焦的。
校醫務室,值班辦公室內。
深受領導重視的范樹林醫生,繼續值著夜班。
病人不多,晚上也沒啥事兒,他手裡就拿著一本露骨雜誌,坐著細細品讀,溫習人體構造。
這也算是,單身年輕男人,難得的愜意放鬆時光,一邊看再一邊做著幻想,再時不時地換一下翹腿坐的姿勢。
這些雜誌,還是譚文彬當禮物送給他的。
只是可惜,近期他也不往自己這裡送病號了,倆人的感情,也就有些淡了。
門忽然被推開。
范樹林抬頭看去,發現門口走廊燈下,站著一個膚白貌美大長腿的年輕女孩。
「你是……」
「譚文彬讓我來找你的,麻煩你跟我走一趟。」
「好,你等我把同事先喊醒代班。」
范樹林將雜誌藏了下去,喊起了同事後,就打包了些器具跟著陰萌走了。
陰萌兜里放著紅包,也準備了不少說辭,因為她知道這位范醫生不太好請,但沒想到,他其實很好說話。
范樹林走在前面,還回頭催促道:
「我們走快點吧,救人要緊。」
「好,謝謝。」
「不用謝,身為醫生,救死扶傷本就是我的天職,這是我應該做的。」
「嗯。」
「你叫什麼名字?」
……
李追遠來到了柳奶奶家。
他推開院門時,一樓落地窗就打開了,身穿白色綢質睡衣的阿璃,光著一雙腳,站在那裡等著自己。
她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卻沒有多少掛在臉上的擔心。
李追遠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自從走江以來,每一浪過去後,回到家裡見到阿璃,是他最放鬆的時刻。
只是這次,二樓窗戶位置,顯露出了柳玉梅的身影。
「小遠。」
「奶奶。」
「你先上來一下。」
「好的,奶奶。」
李追遠先把自己的背包放入阿璃房間,然後來到二樓。
二樓開間處,原本小小的茶几,今兒個換成了一個大圓桌,圓桌上擺滿了各種點心吃食,多到放不下,甚至得和旁邊的兩張小方桌拼一拼,茶具更是有好幾套,茶葉留置得更多。
這是擺明了是一副,要開大型茶話會的架勢。
「小遠,坐。」
「好的,奶奶,我剛進來時,沒看見劉姨和秦叔?」
秦叔偶爾會出門,但劉姨大部分時候都會待在家裡。
「哦,老宅後頭的那塊地荒得長草了,我打發他們倆回去翻一翻。」
「是這樣啊。」
柳玉梅起身準備泡茶。
「奶奶您坐著,我來。」
「好吧。」柳玉梅也沒強求,她轉而拿起銀筷,夾了好幾塊點心放到少年面前的盤子裡,「嘗嘗看,這些點心是特意尋來的,現在會做的老師傅不多了,可不容易吃到。」
「好的,奶奶。」
一老一少,相對而坐,喝著茶,吃著點心。
柳玉梅拿起旁邊的絲帕,擦了擦嘴角。
李追遠也端起一杯茶,將嘴裡餘下的食物順了下去。
其實茶點不是這般吃的,往往是一小塊點心就一壺茶,然後一坐一個下午,連續吃多了會容易膩,但他是真的餓了。
返程時,還是通過大家傳呼機上顯示的時間與日期,才知道失去的記憶的時間,竟足足有兩天。
好在出發前都是吃飽喝足的,兩天昏睡再加上醒來後馬上進遊樂園遇到變故,緊張刺激下真不覺得餓,要是再多昏睡個幾天,怕就真要餓得沒力氣打架了。
柳玉梅特意布置下這麼多茶水點心,就是為了來配故事的,這次的事,對她而言,意義非凡。
所以,她不想等壯壯來時,再聽壯壯說,上好的食材,被壯壯來一手大雜燴出鍋,那真是可惜了。
李追遠看著坐在對面的柳奶奶,眨了眨眼。
柳玉梅微笑道:「好了,孩子,可以開始說了。」
說著,柳玉梅手肘撐著桌面,身子輕輕一側,做好洗耳恭聽準備享受的架勢。
李追遠抿了抿嘴唇,有些尷尬地開口道:
「柳奶奶。」
「嗯。」
「我不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