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1/2)
李追遠確實不知道。
雖然,他是有個開頭能講,但這個開頭又涉及到自己與江水的博弈,這是一個禁忌話題。
且伴隨著自己與江水博弈程度的加深,這個話題的禁忌程度也會隨之加深。
哪怕是譚文彬對柳奶奶講述每一浪的經歷時,也會把這一段給刻意略過,只按照正常走江流程去重編故事敘述。
而排除這一段的話,李追遠就真的沒什麼好講的了。
硬要講,就得把自己主動挖溝渠引江水塑造成自己被這江水線索所吸引,由那舞獅開始,接觸到伯奇形神(夢鬼),再牽扯出幕後那隻手的存在,最後帶著整個團隊去了遊樂場。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自己做了一個夢,打了一個盹兒,一覺醒來,邪祟和幕後黑手,就集體排隊到自己面前,自殺了。
以少年的視角,他只能講出這麼一個零零碎碎且莫名其妙的故事。
這個故事,不是柳玉梅想聽的,配不上柳玉梅特意為此準備的高規格茶話會。
柳玉梅愣了一下,隨即半抬起手,微微皺眉。
她不是生氣。
老太太不是那種不知輕重厲害的人。
她關心地問道:
「小遠,你身上是出什麼事了麼?」
李追遠點點頭:「奶奶,這次出門的經歷,大部分我都不記得了。」
柳玉梅站起身,走到少年身邊,伸出手掌,輕貼在少年額頭。
「小遠,你自己檢查過沒有,是否被封存了記憶?」
「我檢查過了,應該不是封存,也不是大腦受刺激封閉,大概率,是被抹去了,或者,自行忘記了。」
「這次故事裡的山匪,手段很特殊?」柳玉梅收回手,特意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嗯。」李追遠點點頭,「而且這次故事裡的山匪,還有很深的背景。」
「再說一點。」
「我渾渾噩噩的,像是睡了一覺,然後就看見匪寨里的山匪和它的靠山,都死了。」
「只是死於寨子裡麼?」
「我目前只看到寨子裡的景象。」
柳玉梅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可能,那就是在這件事上,自己知道的,可能比眼前少年還要多。
「你且等一下。」
柳玉梅打開櫥櫃,取來一沓信件放在了少年面前,最上面,是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裝的是照片。
李追遠先一張張地看著照片,越看,他的目光越凝重。
照片裡,是一幕幕滅門慘狀。
少年的思維很敏捷,柳玉梅既然把這些拿給自己看,就意味著她認為這些東西與自己這一浪相關。
所以,大概率,這是那隻幕後黑手的家族。
自己在遊樂園裡所見到的十幾個慘死的灰袍人,並不是這起事件的全部。
在自己原本的計劃里,是引入江水,將夢鬼認作為伯奇形神,從而掀起連鎖反應。
能斬斷這隻手,就是計劃圓滿完成。
但現在看來,自詡為激進派的自己看到這些照片後,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是保守派。
因為這已經不是斬斷一隻手了,這是把人整個給砍死了。
每張照片後面都標註了時間與地址,天南地北,幾乎是同時發生。
這銷的哪裡只是戶口簿,分明是族譜!
李追遠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雖然沒有明確的線索指引,但他現在隱約有種感覺,這次事件,好像主角並不完全只是自己。
雖然風格與自己很像,但自己做不到如此大手筆。
在失去的那段記憶中,自己依舊是自己,行為邏輯並沒有變。
受實力等諸多方面的限制,以自己的行為習慣,他只會選擇見好就收,確保能斷一隻手即可。
越大的戰果往往需要付出越大的風險,他是不會去額外承擔風險的,除非……在失去的這段記憶中,他得到了一個更大的倚仗。
這個倚仗,強大到,足以讓自己無視風險評估,主動去追求戰果的最大化。
是酆都大帝麼?
不,
不會是他。
自己是能與他攀扯上關係,但二人關係歸根究底……不熟。
至少,自己絕不會把冒險的概率,寄托在酆都大帝的抉擇與袒護上,而且,大帝現在看起來,對自己的意見,那不是一般的大。
那到底會是誰,能給自己提供如此巨大的倚仗,還能讓自己真的信任呢?
要知道,自己本就是一個很難相信他人的人。
見李追遠翻完了照片,柳玉梅提醒道:「先看洛陽虞家的那封信。」
「好。」
李追遠打開那封信,看完了事態源頭來自於豐都的內容。
對此,他倒是不覺得驚訝,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少年開口道:「那這一家,應該就是山匪的幕後靠山了。」
柳玉梅:「你放心,趁他病要他命,幾家已經聯手,咱們家也幫了幫場子,儘可能搜刮乾淨一切漏網之魚。」
李追遠:「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什麼漏網之魚了。」
酆都大帝既然確實出手了,要是還有漏網之魚,豈不是打了大帝的臉?
柳玉梅笑了笑:「總有些旁系或者門下弟子之類的,不是血親,卻亦有牽扯干係。」
李追遠點點頭:「我知道了。」
老太太是想滅人傳承。
少年對此很理解,這畢竟是人家先做的初一,如今不過是原樣奉還。
至於自己派秦力和劉婷去挖人祖墳這件事,柳玉梅就沒細說了,好歹是做長輩的,當著孩子的面具體提這一茬,倒顯得自己像是個孩子。
不過,她也清楚,今晚的茶話會,註定開不下去了。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道:
「根據你的情況,記憶丟了,無非兩種可能。
一是被人強行抹去了。
二是那段記憶牽扯太大,不能帶出來,只能忘記。
其實一和二也是共通的,能把你記憶強行抹去的人,也應該具備抹去你本人的實力,但他沒這麼做,所以他也應該是為你好。
所以,就只有第二個可能了。
那就是,現在的你,無法承擔這部分記憶的壓力。」
李追遠點點頭,他再次聯想到了酆都大帝的「歸家祭祖」,很顯然,大帝是知道這些事的。
可即使是大帝之姿,還得用「騙」的方式讓自己去豐都,足可見這件事的敏感。
牽扯到那麼高級別的存在,哪怕只是夢,自己被迫忘掉了那段夢中記憶,也就不奇怪了。
柳玉梅拿起一塊核酥,輕輕咬了一口:
「但按你的性子,你肯定會執著於把丟失的那段記憶找回,奶奶並不反對你這麼做,畢竟記憶就如同人的一段生命,可以虛度,卻不能被硬生生挖去。
奶奶只是想提醒你,在你嘗試找回這段記憶的過程中,切忌急躁求快,穩一點,慢慢來。」
「我明白的,謝謝奶奶教誨。」
「好了,你剛回來了,也累了,等你以後找回了那段記憶,再自己合計整理一下,看看適不適合對奶奶我說。下去陪阿璃吧。」
「好的,奶奶。」
李追遠站起身,準備離開。
柳玉梅又開口道:「小遠,謝謝你。」
李追遠頓了一下,說道:「自家人,您見外了。」
柳玉梅身子往後一靠,笑道:「就是親爹媽,見到自己孩子長大成人成為家裡頂樑柱了,也會道一聲謝謝和不容易,奶奶我這,可不算是見外。」
「我還沒長大,這個家,還是得奶奶您繼續頂著。」
柳玉梅搖搖頭:「不怕你笑話,我是真不喜歡當家,我到現在都在回憶著年輕時無憂無慮肆無忌憚的日子。今兒個,我是又體會到了。」
見柳玉梅如此說,那李追遠就順著她的話寬慰道:
「奶奶您命好,天生小姐命,別人羨慕不來。」
「呵,貧嘴。」柳玉梅指了指桌上的茶點,「端點下去吧,勉強當個餐飯用,或者夜裡你餓了,自己上來拿。」
「好的,奶奶。」
李追遠來到樓下,來到阿璃書房。
阿璃穿上了一雙娟綠色的繡鞋,白色的睡衣外披了一件紅色的蓮蓬衣。
女孩正在畫著畫,設計衣服。
李追遠依靠在門框邊,問道:「阿璃,你餓不餓?」
雖然在柳奶奶那兒吃了些點心,但人在疲憊後,更渴望那種湯湯水水的慰藉。
女孩點點頭。
「那我們去煮點東西吃。」
女孩搖搖頭。
「怎麼了?」李追遠有些疑惑,轉身走向廚房,他平時不做飯,但煮個麵條餛飩還是沒問題的。
走到廚房門口,李追遠看見上面貼著的滿滿封條。
將手貼放在門上,都不用細細感受,一股極不舒服的噁心感就傳遞過來。
劉姨到底在廚房裡,留下了什麼?
細思之下,李追遠有些明白了。
柳奶奶他們明顯也是察覺到自己這次遭遇了幕後黑手,他們也在為自己做著出意外的準備。
要麼是接應,要麼是復仇,總之,他們已經決定豁出去了。
這種被保護和托底的感覺,確實挺不錯的。
阿璃也跟了出來,站在少年身邊,看著他。
李追遠是有能力撕開這些封印的,但撕開後還得處理廚房裡的那些東西,再用裡面的鍋碗瓢盆來煮東西吃,忙活完,怕是天都得亮了。
「阿璃,我們出去吃吧?」
女孩點了點頭。
李追遠領著阿璃進了她的房間,打開衣櫃,從裡面挑選出了一套衣服,放在床上。
然後,他就上了三樓,來拜一拜秦柳兩家的先人。
本意是趁著阿璃換衣服自己迴避時,找件事打發打發時間,可沒想到,原本放置祖宗牌位的房間門上,也是貼著封條。
而且這封條強度,遠超一樓廚房。
李追遠再次將手貼在了門上,因為他的這一動作,屋子裡似乎有好幾道意識甦醒,對他進行警告回應。
即使是現在的他,面對這種壓迫時,也依舊感到了些許喘不過氣。
要知道,屋子裡的那些東西,本身就在封印之中,但它們仍然能將氣息與目光穿透自身封印,再穿透房間封印,清晰地傳達到自己的意識里。
這必然是一群,極為可怕的凶物。
按理說,這些凶物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但凡跑出去一隻,都能引起天大的麻煩,它們明顯是被臨時轉移過來的。
而能一次性搬出這麼多可怕凶物的地方,也就是秦家或者柳家祖宅了。
一代代龍王行走江湖,鎮壓邪祟,肯定會有不少凶物,被拘回祖宅進行永鎮。
老太太這次真的是把家底子,也拿出來了。
家裡人丁稀少,就拿邪祟湊。
真把這群邪祟帶去仇人家,解開封印或者提前完成交易,那絕對能給仇人家帶來巨大震盪,甚至是災難。
而老太太本人,也會因此牽扯上巨大因果,以龍王家之名,行私放邪祟為禍之事,這不僅是天道會震怒,連龍王家的清譽也一併給毀了。
李追遠這下,是真的懂先前老太太所說的「謝謝」,到底有多沉重了。
似乎是察覺到外頭用手接觸門板封印的少年心神開了小差,裡頭的凶物集體發出躁動,想要趁此機會擊垮這少年心神。
李追遠察覺到了,目光一凝,盯著身前。
現在的他,與裡頭的這些大凶之物比起來,還不夠格,但不知為什麼,當他氣勢起來後,心裡竟自然而然升騰出一股巨大的底氣。
仿佛在自己身後,還站著一道身影。
雙方的氣勢,竟在此時達成了一種平衡,少年沒有被壓制下去。
漸漸的,裡頭的凶物也就安靜下來了,它們被封印得太死,縱然有諸多手段卻也無法施展出來,既然靠氣勢震懾無用,也就懶得再繼續費功夫。
這也算是它們的一種認可了,自打被轉運到這裡後,每個進出這個家的人,都被它們試探過。
就是阿璃,也被它們打擾得沒辦法安心撫琴。
李追遠收回手,轉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身後。
剛剛他清晰捕捉到了自己的那種感覺,自己身後,曾站過誰?
自己記憶失去的時間只有兩天,誰又能在這短短兩天裡,就能讓自己生出背後產生倚靠的感覺?
下了樓,阿璃已經換好了衣服,李追遠讓她坐在梳妝檯前,拿起梳子幫她梳了一下頭髮。
不用盤髮髻,簡單梳一下就好。
隨後,少年牽著女孩的手,走出家門。
已是深夜,不僅校內食堂早關門了,校外的店鋪也早已打烊,就算偶有還開著的,那也是大排檔,那種地方不適合帶阿璃去。
好在,自己在校內還有一個小窩。
這會兒的校園靜悄悄的,路上沒什麼人,但即使有人,有少年牽著自己的手在身側,女孩也不會感到畏懼。
走到平價商店前,店門還開著,進去後,看見陸壹正煮著一大鍋東西,熱氣升騰。
「神童哥,正好,我正給他們煮呢,你也一起來吃點?」
「你在煮什麼?」
「酸菜燉大骨頭,你就可勁造吧,保准一吃一個不吱聲。」
李追遠湊近看了看,酸菜的香氣開胃,裡頭的大骨頭在沸湯中翻滾,確實讓人很有食慾,除此之外,鍋里還有不少乾貨也一併在煮著。
「很多好東西。」
陸壹應了一聲:「對,都是家裡寄給我的。」
「會不會太破費了。」
「嗐,這算啥,好東西就得大家一起分著吃才香。
以前我爸媽在的那家小肉聯廠效益不好,工資都不怎麼發得出來,只能拿貨頂。
前倆月,我爸和鎮裡簽了協議,算是半承包了肉聯廠,誰知訂單忽然來了,第一個月止損,第二個月扭虧為盈了。
雖然還欠著大傢伙不少工資,但好歹看到了希望。
我也不知道我爸那半輩子的老實人,是怎麼敢做出這事的,我媽也是謹慎慣了的性子,居然敢同意,還陪著我爸去親戚那裡到處借承包押金。
他們事先沒告訴我,我也是才知道的。」
「恭喜。」
這年頭,確實有很多人靠企業改制賺到了大錢發了財,但那些是吃到肉的,更多的,還是賠失敗的。
陸壹:「小錢小錢,帳上虧空還多著呢,得慢慢還。」
「但你至少今年能回家過年了。」
暑假陸壹就沒回去,而是忙著做家教掙錢。
「這倒是。」
陸壹將大勺子往鍋邊一放,瞧見了阿璃,正欲說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姑娘他見過,曾來店裡買過一罐健力寶。
但再瞅女孩和神童哥手牽著手,這熱情打招呼的勁兒立馬就熄了回去,只是對阿璃簡單笑笑。
然後,他開始給鍋里切血腸。
阿璃以前也是見過陸壹的,那時的陸壹像是一節節的紅色長蛇。
現在自然不是了,但他切血腸的動作,還是讓阿璃感到些許有趣,不自覺地用手手指輕輕勾了勾少年的手。
李追遠再聰明,也不可能猜到阿璃現在想的是紅腸蛇切自己下鍋的畫面。
少年只當是阿璃也餓了,就笑道:「等一下我們就開吃,先去看看他們。」
陸壹忙道:「醫生已經請來了,在下面呢,神童哥,血腸煮一會兒就好了,我先給你們盛出來,然後我再給他們送下去。」
「不急的,陸壹哥,你先忙,我下去看看。」
「好嘞,再燜煮一會兒,更入味兒。」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向地下室。
已經處理好三個人傷口的范樹林,正坐在譚文彬床邊,和他一起抽著煙。
「萌萌是山城人對吧?」
「萌萌?」譚文彬吐出一口煙圈,「她讓你這麼叫的?」
「我是覺得真麼叫更親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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