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2/2)
東屋。
「我怕的不是家主,怕的是小遠。
不怕你笑話,這孩子有時與我一本正經地說話時,我這心裡頭,總是惴惴的。」
供桌上,柳清澄的牌位流轉著光澤,似在聽柳玉梅講話。
「婚禮上匆匆一瞥,等這孩子待會兒進來,你就能體會到了,你會喜歡這孩子的,他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聰明的人。」
牌位上的光澤,穩定流轉,古井無波。
「也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狠辣的人。」
話音剛落,光澤大盛!
壩子上傳來動靜,是小遠與阿璃他們回來了,柳玉梅端坐等待,等把李三江安頓好後,下面肯定會來找擅作主張的自己。
把太爺在床上安置好後,李追遠轉身準備離開。
「小遠侯啊————」
李追遠回頭,看見太爺眯著一隻眼,手在床頭柜上摸索著。
「太爺,水剛倒好,還燙著————」
大茶缸里有李追遠放進去的橘子皮,太爺喝不慣茶葉,平日裡喜歡喝這個。
「紙筆擺好————先————先喝————」
李三江怕老弟找到偏方託夢給自己時,自己給忘了,以後睡覺時,他得備好紙筆。
「太爺,都放在這兒了。」
李三江側過身,心踏實了,呼嚕聲也大了。
李追遠拿起筆,模仿著太爺的筆跡,寫了張醒酒方,這樣太爺醒來後就會覺得是他夢中記下的,正好試毒醒酒。
李追遠回到自己房間,想換身衣服,結果發現翟老躺在自己床上,也在熟睡過去這一日,大帝的影子出現的時間有點久,也是把翟老給累到了。
李追遠給翟老蓋上被子,在床頭也倒了杯水。
阿璃目光在房間裡逡巡。
少年房間裡的健力寶,是她預備役藏品,現在少了兩罐,而且是裝有明家人的兩罐。
普通的飲料可以隨時補,現在連張嬸那裡也會進貨,但明家口味的,已不剩多少了。
李追遠看出來了,用清安先前的話寬慰阿璃道:「不虧的,有口碑。」
換好衣服,李追遠帶著阿璃下樓,敲響東屋的門:「奶奶,我回來了。
「回來啦,小遠。」
「吱呀」一聲,柳玉梅將門打開。
李追遠的目光,率先落在供桌上,早已習慣了的空蕩供桌,此刻給人以截然不同的肅穆莊重。
從有到無再到有,哪怕只是一道,那亦是自此之後,有龍王之靈庇護的門庭。
李追遠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行柳家門禮後將其插入香爐。
少年能感知到,牌位上的靈,正注視著自己。
就在這時,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微微閃爍,一根金線自少年身上釋出,指向東南方,是大鬍子家的方位。
這寓意著,有與自己因果牽扯極深的人,馬上就要死了————至於這「死」的方式,並不唯一。
李追遠不能耽擱,只能稍後再抽時間,好好熟悉一下自家的龍王之靈。
過去少年接觸過的龍王之靈很多,但見一個熄一個,見一群熄一群,也就在青龍寺第一次破了例,但那群聖僧之靈如今也非常萎靡。
眼前的柳清澄,是李追遠見過的所有龍王靈中,最渾厚凝實的一道。
「奶奶,走江並不是結束,龍王也不是我這一生的終點,您再笑著給我一點時間,以後,需要龍王親自鎮守的難題,我會有能力一勞永逸地解決。
秦爺爺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受了那麼多年的罪,我會讓秦爺爺退休的。」
柳玉梅能從魏正道那句「找不到秦龍王精神痕跡」里領悟出的訊息,李追遠看到「柳清澄」後自然也能明悟。
他當下還有西域,有書呆子,更有天道的那道成年禁忌,在踏過這些坎兒前,李追遠不會意氣用事。
不過,少年還需照顧一下柳奶奶的情緒。
柳奶奶這麼做,雖是擅作主張,可於公於私都沒錯,更是全心全意為了自己著想,否則,她完全可以用家主之責、門庭大義,來脅迫自己去找尋秦爺爺。
李追遠的內心,其實和魏正道一樣,他們倆都欠缺那種屬於龍王的氣魄與格局,但少年更需要秦柳這張供桌,來為自己在天道面前背書。
所以,這種道德脅迫,對李追遠是有用的。
既然奶奶心疼自己,那自己也要先給奶奶畫個餅,把這件事定性為將來的苦盡甘來、家人團圓,而非孤身前往、身死同穴。
李追遠走到柳玉梅面前,微笑道:「您放心,秦爺爺已經在那裡守了那麼久了,也不差多守幾年,甚至十幾年。
要是我出息不夠,說大話了,那我也認慫,那裡的事,我不管了,就當秦爺爺早就隕落,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好不好?」
柳玉梅用力眨眼,仰頭,噙著眼淚,不讓它往下流。
「小遠,奶奶明白,奶奶白天會繼續打牌,晚上照舊罵老狗,曉得老狗沒死,罵得更有意思了,不,我還得寫下來,省得我忘了。
「應該的。」
柳玉梅擦了擦眼角,看著身前的少年,輕聲道:「別為難自己,先應對好你將要面對的事,莫分心,老狗在奶奶這裡,早就死了幾十年了,莫說阿璃沒見過她爺爺,就是阿力和阿婷,當初作為家生子,也對老狗沒什麼印象。
你們————我們,活好自己的,這江湖,愛誰管誰管。」
許是在幻境裡「拜過堂」,也可能是太爺剛在夢裡「耳提面命」,更可能是親眼目睹了魏正道的遺憾後,反而進一步加深了少年臉上的人皮。
李追遠踮起腳,柳玉梅也隨即配合彎下腰。
少年將嘴湊到柳玉梅耳邊,細語道:「不能那麼便宜秦爺爺,以後您一個人帶孩子,多累啊,他太清閒也太得便宜了。」
柳玉梅破涕為笑,忍不住抱住少年。
她曾當過家裡的頂樑柱,可她終究不適合這個角色,不是她天生性子慵懶,而是她只能支撐起兩座龍王門庭的風雨飄搖,但眼前這根還未成年的頂樑柱,除了支撐房梁外,還能給予家裡所有人希望。
李追遠伸出雙臂,希望奶奶的情緒宣洩淺嘗輒止一下。
「砰!」
門口的阿璃,故意用力將花傘撐起。
柳玉梅鬆開手:「小遠,你忙,你還有事要做。」
李追遠笑了笑,轉而對柳清澄的牌位正色道:「我不問你具體位置,但你必須答應我一條,倘若秦爺爺感知到你,發出了召應,你必須通知我這個家主。」
不等柳清澄的靈回應,李追遠就轉身走出屋,在阿璃的傘下,走下壩子。
「阿璃,你現在能看見我的金線了?」
女孩點了點頭。
「看來,你和我一樣,在明凝霜那裡,也得到了些饋贈————不,不能叫饋贈,要不然就欠他們兩口子的了,得叫演出費、替身費。」
女孩笑出了兩個小酒窩,她喜歡這種狀態下的少年,少年自己也喜歡出現這種變化的自己。
只是,當務之急————
「阿璃,來不及走了,你帶著我用輕功過去吧,再晚,人就真死」了。」
大鬍子家,三樓房間。
笨笨的手上纏著繃帶,他被「大陣」反鎖在屋內,想要破陣,只能砸窗,結果在這一過程中,不小心被玻璃劃傷了手。
不過,笨笨對這個傷勢並不在意,他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雀叔叔。
——
之前雀叔叔傷很重,在床上如同一灘爛泥,可那一灘是春泥,富有生機,會蛄蛹。
現在這一灘,像被太陽烘乾了水分,皺巴巴地貼在那裡,隨時會脫落分離。
笨笨往床邊靠了靠,還以身犯險地,站在了雀叔叔的手臂旁,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區域,過去的雀叔叔會很陰險地發動偷襲。
然而,趙毅目光無神,毫無反應。
笨笨只得舉起一桿地上的陣旗,對朝向趙毅的胯部,他在桃林水潭邊,見過清安他們邊喝酒邊玩投壺。
雀叔叔依舊不為所動。
笨笨收起陣旗,跑下樓,準備去找大人。
等孩子走後,趙毅眼睛裡恢復了些神采,但這就像是火苗,點燃了所有恐懼,他用顫抖的手,抓起枕邊的菸斗,將大拇指塞進去摩挲。
菸斗發紅,等指尖挪開後,火星亮起,細細的隱焰竄升。
趙毅誠聲道:「蒼天在上————」
菸斗里的火苗變色,身為點燈者的因果,傳達向天意。
「蒼天在上,厚土為證,今我九江趙毅,於此二次————」
只差最後「點燈」二字沒說出口,趙毅停頓了下來,目光看向屋門,屋門開著的,門口沒有人影。
趙毅用帶著哭腔的聲調,很是委屈道:「不是,都沒人給我喊燈下留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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