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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本卷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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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道:「我一直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清安:「誰,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會反抗的。」

說完這句話後,魏正道閉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煙,沒入破草蓆之中,草蓆漸漸變得充盈,從原先只包裹著一具遺體,看起來像是包裹著兩具。

清安的這具紙做的身軀,在大雨之下,徹底被衝垮,化作了一灘紙漿。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睜開,他手裡仍端著昨夜下葬後,唯一的那杯黃酒。

哪怕是閉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說,他其實還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著未來那個自己的心緒與感情,促使他不選擇復活而是下葬的,依舊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極點的理性。

可以說,曾經的他,有多完美,未來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說,他曾經的缺憾實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補救,依舊於事無補。

「人生百味,你品過了兩個極端,也算是夠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餘下半口,灑在腳下,耳畔,隱約聽到了鑼鼓喧鳴,喜樂彈奏,身側,坐在那裡處於宿醉不醒狀態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來。

「夢裡,拜堂了麼。

洞府前。

李追遠手裡的書,字跡消失,連帶著周圍的環境也開始扭曲。

此地自虛無中誕生,又將因其主人不決定復活,而復歸虛無。

如南柯一夢,可這夢,卻真真切切影響到了現實,一個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間,翻個屍身,就能引起如此動盪變化。

李追遠放下書,站起身,壞消息是,這裡的書太多,他沒能看得完,好消息——

是,他已背下了足夠多。

如果說剛進來時,地上攤開曬的這些書,還是琳琅滿目、種類繁雜的話,當魏正道第二次進來又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李追遠所撿起的每本書,都發生了變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書,後者————則來自於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內容的更改與遞進,必然是魏正道有意為之,可李追遠心裡卻沒多少被傳道授業的感動,而是懷疑:「他在外頭,又用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斬道成功,自此,斬三屍全部完成。

當少年睜開眼時,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樣,身旁站著的披著紅蓋頭的明凝霜,則是阿璃。

李追遠牽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輕輕勾了勾,很快,女孩那邊指尖摩挲,傳來回應。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嘍!」

這一聲呼喊,似掀起了一陣風,原本的白晝化作黑夜,更反襯出下方張燈結彩的靚麗。

實則,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維繫怨執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執已無法繼續呈現細膩,不得不去繁就簡。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剎,秦叔終於將其打破。

此時的他,渾身是血,所受之傷勢,絲毫不遜當初在江上圍攻中殺出時,只是這次,他沒有後退一步,更沒有一拳打出去時是帶著猶豫。

在他的視角里,這世上已經沒有值得他掛礙的東西了,看著原處被眾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過去,就算此刻莫說握拳,連指尖都只剩下顫抖,可這還是無法阻擋住他要出下一拳的決心。

伴隨著他的前進,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覺的無意識狀態下,掌控明凝霜的剩餘怨執,在為自己疊勢。

陳曦鳶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給點亮,結果剛亮起來,僅僅閃了一下,就被黑夜覆蓋。

一直同處黑夜中充當啦啦隊的林書友,那聲激動的呼喊也只來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陳曦鳶:「阿友,你檢查一下,是不是跳閘了。」

「噗通————」

話音剛落,陳曦鳶就倒了下去,她已徹底榨乾了自己,把自己當一口甘蔗,反覆咀嚼了不知多少次。

書呆子:「頭兒死了,頭兒沒選擇復活。」

仙姑:「嗯。」

這雖然是他們苦盼的答案,但預想中的欣喜欲狂並未出現。

在過去千年間,對頭兒的恐懼填滿了他們的內心,當這恐懼被抽走時,各種複雜亦湧上心頭。

對書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過希望,想再跟隨頭兒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頭兒很顯然已不願意再翻閱他這本書。

書呆子:「這是我寫的故事,我將拿回主導權。」

對仙姑而言,她雖一直保管著頭兒的體魄,可頭兒卻選擇死在明凝霜的身邊。

她心裡沒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頭一樣,當初也是喜歡頭兒,她也曾憧憬過有朝一日,帶著頭兒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樣,舉辦她與頭兒的婚禮。

但當她察覺到頭兒的底色後,她開始感到害怕,她退縮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頭兒會吃他們,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無法得到丁點真實回饋的感情,亦讓人感到心寒畏懼,只有凝霜那個傻丫頭,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仙姑:「你說,如果我當初更堅定一些,像凝霜那樣愛著————」

書呆子:「過去一千多年裡,頭兒應該不知多少次回看過去的那段記憶,當頭兒在婚書上籤下名字時,就說明一件事,那就是頭兒沒能在凝霜那丫頭身上,回看到任何一次如果」。

再說了,用凝霜的結局,來與你換當下,你願意麼?」

仙姑:「我————」

書呆子:「遲疑本身,就是答案。走吧,去給頭兒和凝霜,敬杯喜酒。」

喜娘:「夫妻對拜!」

李追遠與阿璃,相互對拜。

沒有羞澀,沒有扭捏,禮儀有點繁瑣,可二人卻應對得遊刃有餘,就算兩位正主真復活了,這親結得,怕是也沒有這兩個孩子這般從容。

當少年站在女孩的夢裡,獨自面對那茫茫邪祟時,當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氣走出家門,迎著校園內眾人目光前往商店————

當下的這點儀式,與過去的種種比起來,根本就不值一提。

禮畢,賓客正式入席,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代替魏正道與明凝霜敬酒。

此刻,宴會廳外的場景已不再呈現,但外頭,卻有一人,正一步一步走來。

李追遠駐足等待,黑暗中,傳來一聲低沉的蛟吟,李追遠體內的蛟靈,在這一聲中,竟瑟瑟發抖。

要知道,少年的這條蛟靈,已被它提升過好幾輪位格,縱使是面對白蟒那樣的大邪,也不會畏懼。

可此刻,卻在同樣的一聲蛟吟前,露了怯,都是化龍的蛟,黑暗中的那一頭,要更進一步。

渾身是血的秦叔顯露出身形,他看著「魏正道」,抬起了胳膊,明明破敗如斯,可那磅礴的威勢,卻仍如實質。

秦叔吃虧就吃在,他成長於風雨飄搖的秦家,倘若是巔峰時的秦家,他根本就不用擔心什麼,就算戰死在外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了一個他,沒了一代龍王,龍王秦依舊是龍王秦。

出身於草莽的祁龍王顯然就沒有這種性格缺點,可出身龍王門庭的傳承者為何能比江上其它競爭者占據更大優勢,就在這裡。

祁星瀚成為龍王后,早早就去追尋神話,怕也是因為他這一代的江,因各種緣故,實在是沒走得盡興,沒戰個痛快吧。

李追遠:「秦叔,那桌醬油碟還空著,你去廚房取一下醬油。」

秦叔舉起的胳膊,在聽到這句話後,又默默放了下去,許是麻木放空太久了,他的眼睛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閃現出神采。

「哎,小遠————」

秦叔聽話地轉身,然後,向前栽倒,沒入黑暗之中,這是再也支撐不住,不僅離席,更是離開了這處幻境,因為現實中站在柳奶奶陣法里的秦叔,暈過去了。

只不過,上次這般暈過去時,他是帶著悔恨愧疚,不敢面對下一次的甦醒,這次,他是帶著喜悅與驚喜,以及對再次醒來的期待。

李追遠來到一張席桌前,桌上坐著的是書呆子與仙姑。

書呆子舉起酒杯:「頭兒,凝霜,百年好合。」

仙姑也舉起酒杯。

李追遠與他們虛敬了一下。

書呆子:「舊故事翻篇了,你準備好了麼?」

說完,書呆子身子向後一倒,落地時化作火星四散。

仙姑:「我在瑤池,等你。」

一飲而盡後,仙姑落座,身軀快速老化腐朽,成了一捧灰。

魏正道一死,束縛在這二人身上的鎖鏈就此被打開。

李追遠嘴唇沾了點酒,意思了一下,輕聲道:「正愁我這江走得沒意思。」

來到下一桌,桌上坐著陳曦鳶、林書友與白鶴童子。

一直在山道上的童子,本不打算上來,可外頭黑了,範圍縮小,當山道不復存在時,他是被硬生生推進來的。

白鶴童子:「你————你————本座————」

李追遠目光微凝。

白鶴童子:「您————您————您————」

此刻的童子,簡直如之前仙姑他們察覺到魏正道目光時的翻版。

童子感覺自己的鶴腦不夠使了,小遠哥的身體裡是那位,那位的身體裡是小遠哥,這不是作弄人玩麼!

李追遠:「阿友。」

林書友:「小遠哥?是你麼,小遠哥?」

阿友身側,陳曦鳶伏在席桌上,一動不動。

不過,等熱菜被端上來時,已透支到極點的陳姑娘,似是受到了某種刺激,再度艱難地抬起頭、又艱難地拿起筷子、去艱難地夾菜:「大白鼠————的————味道————」

宴會廳一角里,正顛勺做菜的,正是大白鼠。

下一桌上,彌生與一眾聖僧虛影坐在一桌,聖僧們酒肉穿腸過、佛祖沒地兒留。

反倒是身為全桌唯一魔的彌生,雙手合十,向李追遠與阿璃念了聲佛號。

再下一桌,是一群又變回孩子的明家龍王。

李追遠向他們敬了一杯,他們也如小大人般,各自舉起杯子回禮,李追遠刻意將自己的腰彎得更深,誰知道這群明家小龍王們,緊隨他的幅度,絲毫不占便宜。

緊挨著這一桌的,獨自坐著一位老奶奶,她身上穿得很隆重,卻並非是喜慶日子該穿的款式,更像是一種壽衣。

之前也沒見她出來過,說明她在明凝霜心裡地位很高,一直待在某個小院裡。

「是奶奶看走眼了,你們,好好地過日子。」

李追遠:「嗯,我們會的。」

少年知道,這應該牽扯到一段前塵過往,這位長輩,曾提醒過明凝霜不要跳進火坑。

可結果————

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可能對明凝霜而言,死後能同穴,已讓她心滿意足,感到幸福。

下一張桌子是空的,沒有人坐,但桌子在抖。

李追遠彎下腰,掀開桌簾,看見裡頭抱著桌腿瑟瑟發抖的趙毅:「啊,你不要過來,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相似的場景,李追遠在白虎身上見過。

魏正道說他廢了。

看著趙毅眼裡恐懼閃爍的目光,李追遠沒急著說什麼,只是默默將帘子放下。

「奶奶,劉姨————」

柳玉梅與劉姨坐在桌上,她們知道,這對新郎新娘是誰,柳玉梅眼角有新舊淚痕。

而在她們身邊,還坐著一位女子,她和聖僧虛影一樣,很是低調,但少年認得她,柳清澄。

柳玉梅:「小遠啊,等以後,奶奶給你和阿璃,辦個更風光的。」

李追遠點點頭,道:「嗯,您放心,我會把秦爺爺也接回來,讓他和您一起坐主桌。」

柳玉梅笑了笑,她習慣了,也清楚瞞不住。

李追遠再次看了看柳清澄,少年當然明白奶奶的意圖。

只是眼下,縱有千頭萬緒,也得先顧著眼前,一件一件去做。

最後一桌,坐著的是李三江,左右兩側是陶竹明與令五行。

李三江看著李追遠,跟踉蹌蹌地站起身,舉著酒杯打了個酒嗝兒,道:「老弟啊,你這杯敬酒,可是讓我好等啊!」

「好酒不怕晚。」

「那是,好日子也不怕死了後再過,只要是倆人在一起,挨一塊兒,都是一樣的!

老弟,弟媳婦,哥哥我祝你們,在這地下,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長相廝守!」

李家祖墳。

清安沒再進去喝喜酒,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陪伴魏正道與明凝霜最後一程。

凝霜身上散發的怨執越來越淡了,代表著這場婚禮也即將結束。

倏然間,清安看見自墳下,一縷縷濃鬱氣息升騰而出,這氣息,本該無形無態無法捕捉,但對於曾走江至巔峰過的清安而言,這氣息一點都不陌生,這是————功德。

濃厚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功德,如泉涌般噴發,而才剛由自己插下去的桃枝,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生長,幾乎是眨眼功夫,就長到了一人高。

墳墓里,草蓆燃起,它與裡面包裹著的兩具遺體,化作璀璨的晶瑩,瀰漫在這棵桃樹周圍,伴隨著落英繽紛,映照出兩道牽著手的熟悉身影。

生前未作比翼鳥,死後化為連理枝。

清安走到墳邊,墳里空了,於乾淨淨的,像是特意給另一個人未來預留的。

「嘁,誰稀罕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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