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本卷完)(1/2)
二樓露台上,李三江的房間門被推開,翟老從裡面走出。
他因身體不適,在這裡補了個覺。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學時起,就不停有人對自己說「身體不是鐵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著感謝對方關心,實則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現在,就和項目落地需要經受現實檢驗一樣,他的身體已經明擺著告訴他:
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過是連軸開了幾天會,一進南通,人一鬆懈,就不住犯困,仿佛有睡不完的覺。
「嗯?
3
壩子下的小徑上,李追遠正在離開。
翟老以為小遠來過,怕打擾自己睡覺就沒喊醒自己,趕忙伸手呼喊:「小————」
忽然間,翟老身後的影子沒入他的身體,與此同時,明家村婚禮現場,酆都大帝的雕塑,悄無聲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轉為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站在露台邊緣,看著魏正道遠去。
外圍田野,白姑、南翁和長河,紛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家的方向。
他們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樣的無法被察覺的,還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偉岸如山嶽、安靜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陰長生出來了。」
長河:「這位要離開了。
白姑:「祂這是在送別。」
滄海橫流,千古悠悠,地府,是眾生的歸宿,那奔騰不息的滾滾黃泉,匯聚著無數生靈的終點。
沒有感傷,沒有悲戚,更沒有絲毫動搖,每一個他人的終點,都是陰長生的新起點,千言萬語,最終都會化作一聲傳響於幽冥的呢喃:「朕————又活過了一個。」
道場內,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斷綻放,復燃之勢已無法阻擋。
這是柳玉梅所見到過的,最為渾厚凝實的一道龍王之靈,似昔日的柳家龍王再次睜眼,冰冷的威壓重新浮現。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場,在囊括柳玉梅時,呈現出細膩的溫柔。
柳玉梅抬指,東屋床底劍匣開啟,長劍飛出,直入道場,豎懸身側。
劍身折射龍王之靈的光亮,一個女人的形象顯露而出。
劉姨睜大了眼睛。
這眉宇間溫婉恬靜的年輕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凶震江湖的柳清澄。
龍王之靈非生命延續,而是龍王生前信念凝結,只是有些人,無論是生前身後,都逾矩,不屑於規則機制,仍舊隨性。
柳清澄的虛影,伸手,輕輕搭在柳玉梅的臉上,細細觸摸。
在她的眼裡,能看見情緒,有感慨,有追憶,有心疼————
當初那個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里來找自己庇護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頭,臉上有了皺紋。
對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見,還在「昨日」。
已為人婦的小姑娘,牽著一個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娘家先祖們顯擺她那天賦卓絕的寶貝兒子。
柳玉梅:「你們走後,家裡發生了一些事————」
簡短的陳述,概括了過去幾十年的風雨,亦像是一場迅猛可怕的濃縮。
柳清澄雙眸里,殺意沸騰,這一刻的她,絲毫沒有正統龍王之靈所該呈現的正氣祥和,反倒像是殺神之靈回歸。
「轟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膩到現在的壓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來了徹底宣洩。
雷霆陣陣,暴雨傾盆,狂風奴役著水汽,搜刮大地,揚沙起塵,只為這輪放肆地蕩滌。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還是柳家,都已為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無愧龍王門庭之名。
得知老狗還活著時,我很怕他那邊是一個坑,一個需要龍王親自去鎮壓的坑。
秦柳已經沒人了,難道,日後還要讓小遠,去尋那老狗,繼續去填那個坑麼?
難道,還要讓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來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輩子?
這江湖,又不僅僅是我們兩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捨不得了。
待小遠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尋那老狗,積攢了太多話,夫妻一場,合該葬一處,好罵他個死去活來!」
柳清澄點了點頭。
劉姨聽明白了,主母選擇復燃柳清澄,不是因為主母和柳清澄關係最好,而是兩家所有龍王之靈里,唯有柳清澄會不顧龍王原則,不將那處地方的位置告訴小遠,讓那似乎該由秦柳義無反顧的責任,就此斷檔!
而其餘龍王之靈都會不計個人、家族得失,必然會將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爺當初率眾離去時,是瞞著主母的,江湖只聞那場大戰的動靜,奈何長江漫長,誰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個未歸,那世間知曉那處地點的,也就唯有柳清澄這道復燃的靈。
她只要決定不說,那就算是小遠,也無法知曉,保險起見,連主母這會兒都不打算提前知道答案。
「阿婷,去把東屋布置一下,稍後就迎先祖之靈過去,這裡是小遠的道場,安置在此處不方便。」
「是。」
劉姨向柳清澄行禮後,走出了道場。
待她離開、沒有外人後,柳玉梅原地坐了下來,如小時候般,抱著雙膝,低著頭。
柳清澄的虛影站在她身後,手掌放在「小姑娘」腦袋上。
「我的命是真好啊,阿璃的病好轉多了,她都能一個人出門走江了,比我當年有出息;
我們家小遠啊,是個好孩子,我幾乎沒給過他什麼,可他卻全靠著自己掙出來了————」
人這輩子,年幼時,由長輩牽著手,慢悠悠地學著走路;
等年紀大了,又忘了該如何走了,再次變得慢悠悠,好在也不用害怕,等你完全走不動時,長輩又會站在前方,重新牽起你的手,繼續領著你,去往下一處地方。
這一前一後,都有著指望,也都有著盼頭,唯有中間這一段,一個人,孤孤單單,晃晃蕩盪;
走得膽顫心驚,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還有其它雙小手要扶著你走,不敢摔跟頭。
說著說著,柳玉梅忽然抬起頭,用手背拭去眼角淚痕,笑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去喝喜酒。」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遠一個人在行進。
他的身上升騰著白煙,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開的桃花枝,出現在了魏正道頭頂,擋住了頭頂的雨。
——
持這桃花傘者,寬袖長袍,披著長發,指尖修長,陰柔飄逸。
魏正道:「你怎麼也從裡頭出來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著你死,也想看著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兒了。」
清安:「我沒看見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勞煩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這道太長,我這道」也長,斬得有點慢。」
別人死,是一錘子買賣,乾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樓,想躺在李追遠的床上閉眼,給那小子安頓好肉身,結果上樓後才發現,死這個過程,竟也需要時間。
與其干躺在那裡等,不如下樓再挪幾步,躺向自己該躺的去處。
清安:「覺得虧麼?」
魏正道:「虧什麼?」
清安:「死得排場不夠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這會兒後悔,調頭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對視一眼?」
清安:「那這把桃花傘,就要從你後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未來的我死在這裡時,都不喊你出來再見一面了,原來不是因為對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煩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並排,因李追遠個頭不夠,清安能很輕鬆地將傘撐起,又因傘面過度靠這一側傾斜,導致清安半邊身子在淋雨,紙做的衣,漸漸下塌。
魏正道:「傘往你那邊去點,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這是紙做的,本就是拿來送你最後一程,壞了也不打緊,我是怕你把這小子給淋出風寒。」
魏正道:「臨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場雨麼?」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筆了,死都死了,該怎麼還,口碑還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劍,一直給他預備著麼?你替我還。」
清安:「那小子每次請我做事,都要拿一場酒來換,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順著桃枝滴落,散發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釀,死前還喝這個,死不瞑目。」
清安:「來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說著,魏正道從口袋裡取出兩罐————健力寶。
清安:「敗壞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時,凝霜的執念化身也在,不方便當著她的面喝,現在,可以嘗一嘗了。」
「噗哧。」
魏正道打開,遞給清安。
清安接過來,與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虛碰了一下,各自抬頭,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兩個明家人,裹挾著同歸於盡的復仇怒火衝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書秘術,魏正道不受影響,清安則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會過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這套本訣,是不是就是奔著以後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這麼看我?」
清安:「難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開始雕刻你們時,我的眼裡只有對精美事物的隨性雕刻,奔著功利去,就失了變化,落了下乘。」
清安點了點頭。
魏正道:「喝了他兩杯酒,代他轉你兩句忠告。」
清安:「說。」
魏正道:「你的劍,留兩次,別急著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過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過去。
然這盤棋雖是書呆子布下的,可自落子時,棋盤上棋盤外,亦紛紛跟進,就連這枚棋子自己,也產生了變化。
你若入場,反而會將這棋盤上的格局給攪散,留著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盤機會。」
清安:「我也並非是全意想幫他。」
魏正道:「熬了這麼久,不介意再多熬一會兒了,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你這把桃花劍,會尋到一個你真正中意的對手的。
最終,讓你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聲值得。」
清安不語。
二人就這麼,走到了李家祖墳。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樹,還壓彎了旁邊兩棵,這兩棵樹如兩條手臂,恰好擋住了兩側風雨,讓小供桌周圍坐著的人,衣服到現在都只是微濕。
魏正道沒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墳前,墳先前被自己挖開過,能看見下方的破草蓆。
「凝霜,已經等我很久了,不能讓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現在,我也僅僅是隱隱約約摸索到一點點感覺,還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究竟是何種滋味。」
魏正道在墳邊躺了下來,眼睛睜著,看向天空:「清安,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我、凝霜、書呆子、仙姑,我們曾經歷的那一段,都是真實的,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種情況下,才有這種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死得徹徹底底,死無對證————我們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將那一段過去,認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認為那是真的。」
清安將手中的桃枝,插在墳前,老李家祖墳,倒了一棵樹,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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