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1/2)
清安:「呵,你還想去,還不見好就收?」
放著眼前現成的生機不要,清安自然看出了趙毅的意圖,他想指揮那小子的團隊是假,為了去還債而故意欠債是真。
趙毅看向頭頂的桃樹,水汽聚集至花瓣,凝結水珠滴落,地上的斑駁串聯成流,匯入水潭。
趙毅:「不是我貪心,人不一定非得往高處走,可水,只會往低處流。」
清安揮手,這座桃林的運轉路徑得以更清晰呈現,水潭裡的水又化作滋養桃樹的源泉,自下而上。
趙毅:「咳————我沒想這麼多。」
清安:「趙無恙好氣魄,夫唯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
趙毅:「毅,代先祖受贊了。」
清安:「在地下睡太久,確實錯過了這江湖太多好風景。」
趙毅:「只有您下了台,這台上,才能出新角兒去唱。」
清安:「在心境、在趙氏本訣感悟上,你已比肩你先祖了。」
趙毅:「取了巧,先祖出身草莽,需不斷尋山見山登山,而我只需對著一座山,反覆來回地爬,這山在長個頭,我也跟著站高。」
清安:「委屈不。」
一眾江上精英因李追遠的緣故,都來過南通、近過桃林,他們各有特色風采,乃這一代江湖璀璨光火,可縱使再絢爛,最終都會被水澆滅。
趙毅身上沒有哪處是頂尖的,卻又全部屬拔尖、沒有短板;這樣的人物,只需走江前中期蟄伏,等到後期,其勢已成,就無法阻擋了。
以力破巧、堂堂正正的龍王沒他陰損;心思深沉、城府推演的龍王沒他強勢。
也就是書呆子借頭兒的遺澤,布局出了那小子,而那小子又一直走的本該是趙毅的路,全都壓他一頭,迫使趙毅不得不走極端、另闢蹊徑,很多時候表現得像個小丑。
趙毅:「您當年委屈不?」
清安笑了。
上方桃花飄落,於空中摺疊成酒杯落桌,清安拿起酒罈,斟了兩杯。
清安舉起一杯,趙毅跟進,終於再次端起這杯他心心念念到現在的酒。
趙毅:「還是您目光深遠,初見時,就說我像您,哎呀,可不容易,努力這麼久,爬了這麼久,可算是配得上像您」這句話了。」
清安:「彼時我復甦沒多久,記憶不全,沒想那麼多,就是看你這小子滿肚子的心眼兒算計,又骨子裡自命不凡,瞧著膈應,隨便找個由頭抽你一頓罷了。」
趙毅:「我信您這話是真的。」
清安:「失望了?」
趙毅:「但真相算老幾?江湖更愛傳聞,人間更喜神話!」
碰杯。
這場酒,趙毅沒貪杯,只飲了這一杯,沒碰那一壇或那一潭。
清安喝完後,仰頭一躺,席地而眠,蘇洛拿著毯子笑著走出。
蘇洛:「他今兒,是真喝盡興了。」
趙毅:「合著姓李的以前的酒,都白陪了?」
蘇洛:「不一樣的,與那位喝酒,喝的是昔日故人;與你喝酒,喝的是今朝自己。」
趙毅:「你還真是與這片桃林絕配。」
蘇洛:「還不是托您的福,被您給挖出來的?」
趙毅:「房子沒人住容易舊,這桃林也一樣。」
說著,趙毅胸前生死門縫極為緩慢微弱地運轉,清安是要走的,他試著推演看看,能不能把蘇洛留下來。
蘇洛:「每一天,都是占的便宜,這樣的日子,才讓人開心滿足。」
趙毅:「也是。」
推演出了結果,原來,結果早就定了。
定在了一首曲子上,定在了那支翠笛上。
既給蘇洛留了安排,也不讓陳姑娘日後因沒人合奏而寂寞。
安排小黃鶯這頭死倒去照顧笨笨,作為笨笨「養母」,以後不管是去龍王祖宅住還是在此人間適時消亡,也都算有了個歸處。
這位當初一見面就給自己吊起來狠抽一頓的大魔頭,明明自己活著的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巨大煎熬,可在細節上,流露出的皆是溫柔。
得此摯友,夫復何求?
這一刻,連趙毅都替當年的那位魏正道惋惜了,愛情與友情這兩杯美酒,他曾都端在手中,卻未曾真的品過————直至放久了,酒味散了。
趙毅推著輪椅,沿著桃花徑出了桃林。
小黑很聽話,危險係數高的地方,這狗是片刻不願多待的。
正當趙毅準備喊狗,給自己拉屋裡去時,狼來了。
「毅哥!」
陳靖笑呵呵地站在趙毅面前。
「阿靖,他們也帶來了?」
「嗯,我都帶來了,梁姐姐她們和徐叔在那位張叔指引下,被我安頓在了窯廠里。」
「窯廠安靜不?」
「額————安靜的呀,熊叔叔在扎稻草人,準備重新開工了,我還說待會兒去幫忙搬磚頭。」
「那應該是被姓李的解決了。」
「遠哥?」
「你這次別去煩你遠哥,你遠哥這會兒在調人皮,不對,比長人皮更進一步。」
「啊,遠哥受傷了?」
「面癱後在恢復神經。」
作為撕皮專業戶,沒人比趙毅更懂這種感覺,最早換蛟皮時,他雖擁有了更強體魄,可細節處卻呈現出肌無力,眼睛閉不上,下面抬不起。
頓覺天塌了的梁家姐妹,每天都忙著給他針灸,效果就跟通電似的,慢慢的,這些細小感知與操控也就回來了。
自己是失而復得,都能覺得新奇,姓李的是從無到有,感覺著人皮之下的神經跳動,怕是得適應好一會兒吧。
「來,拉我去窯廠,咱去借債。」
「好嘞。」
陳靖拿起繩子,準備拉輪椅。
「背我去,速度快點,我怕債主先開遛了。」
債主確實遛了,沒在窯廠,趙毅是在村道口,堵住了正欲離開南通的陶竹明與令五行。
陶竹明:「是福不是禍。」
令五行:」是債躲不過。」
陶令二人也不矯情推諉了,各自舉起手,準備對著趙毅揮。
趙毅忙道:「我這兒虧空大,填我這無底洞沒意義,我家人在窯廠里,先給她們吧。」
陶竹明:「趙兄好胃口。
」
令五行:」生冷皆不忌。」
知曉他們在拿自己打趣,趙毅也不惱,誰借錢前不是孫子輩?
窯廠外圍搭了一排固定棚子,有鍋有灶有井。
有時候人來得多,大鬍子家的群租房承載不下了,就都安置在這裡。
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俊傑,不乏出身門庭,可到姓李的這裡,待遇全都跟解放前的麥客似的。
梁艷:「不准看。」
梁麗:「現在丑。」
梁家姐妹在明家禁地受的重傷還未得到有效處理,如今說她們是八旬老太,前頭都得加個「破碎」前綴。
趙毅:「老夫老妻了,有什麼見不得的?」
梁艷:「正因為老夫老妻了————」
梁麗:「才不讓你以後說累了找藉口。」
徐明沒說話,但也沒做遮擋,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躺在擔架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就差喊出來:「頭兒,看我,看我!」
趙毅示意陶竹明與令五行揮手散功德,也沒漏了徐明。
結束後,趙毅又喊住了令五行:「令兄。」
「趙兄還要借什麼?」
「家裡的事,也該安排安排了。」
「我明白了,多謝趙兄提醒。」
「那就不欠了。」
「行,可以。」
陶竹明:「趙兄,我那筆你可得記清楚。」
趙毅:「陶兄就不如令兄大氣。」
陶竹明:「誰叫我家乾淨呢?」
趙毅:「那就處不來朋友了。」
陶竹明:「哈哈,要是朋友能拿來換功德,那「朋友」得被抓絕種。」
玩笑過後,陶竹明與令五行並肩離開,二人走出村,各自放緩步伐。
陶竹明:「那場婚禮後,感覺那位手下的人,一個個真像瘋了一樣。」
令五行:「面對這樣的對手,敢主動面對,就已經難能可貴了。那位已經明確跟我說,這幾日的事,不是他的示意。」
陶竹明:「我就說嘛,怎麼感覺怪怪的,令兄覺得,那位還能繼續贏麼?」
令五行:「比起思慮這個,我更想多琢磨琢磨趙毅剛才對我的那句提醒。」
陶竹明:「令兄你為了那句提醒把債都免了,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你其實沒弄清楚?」
令五行:「初時我覺得,趙毅這句提醒的意思是,那位在輸之前,會抓緊時間做些事,比如把仇報了。
可問題是,那位的仇家並不止有我令家,那位更來不及報完所有仇,而且我決心已定,必清洗重建令家,我相信那位能看懂我的態度,怎麼著也不該是我令家排第一個吧?」
換做別人,陶竹明會認為他是在等待觀望,但令五行不會,陶竹明清楚,就算李追遠輸了,他令五行也會和家族反目割裂。
令五行:「而且那位還特意跟我言明,譚文彬他們的舉動,並非他的授意,這是否也算是一種提醒?」
陶竹明:「如若趙毅提醒的,不是那位下一浪之前會做的事呢?」
令五行:「所以,趙毅的意思是:那位贏了還好,一旦輸了,他的手下人都不在了,那位可能會變得更恐怖?」
窯廠。
「你讓姓李的有掛念,他會寧願自己死在前面,也要保留下後面這些他珍惜的人,這是他有人皮後的軟肋;
現在這幫人獨走後,都站在姓李的前面了,要是輸了,他們先沒了,那姓李的必然會絞盡腦汁活下來,然後去走魏正道的老路,屆時江湖上最先被他開吃的,就是他的仇家們」了。
沒情感的人發瘋,那是為了玩,有情感的人發瘋,那就是奔著可怕去了,誰還能去和他講什麼道理情面?」
坐在輪椅上的趙毅忽然感到有些冷。
「毅哥,給你披件衣服。」
「阿靖,你找個推車,把他們仨帶著,去外面逛一逛,最好能出南通,剛得到功德,在外頭方便撞機緣恢復。」
「好的,毅哥。」
就算是想撿著個什麼適合療傷的天材地寶、撞入個什麼洞天福地,你好歹也得出去轉轉,兜里揣著大把鈔票,想花掉也得去商場。
陳靖在窯廠里拉來一輛大推車,把梁姐姐她們先抱上去,再是徐明,梁家姐妹仍舊把自己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點頭頂上的白髮。
徐明則很坦蕩地坐在推車前端,已經在幻想自己能碰到什麼新機緣了,以往每一浪結束、頭兒分配功德時,就跟打工人領到工資一樣,迫不及待地想去瀟灑了。
趙毅艱難地彎腰,把輪椅旁的一個破了口的碗撿起,丟到了徐明懷裡。
徐明捧著破碗,不解地看向趙毅:「頭兒,這是————」
「多悽慘的組合啊,上面非癱即殘的,一個孩子在後頭推車,你就抱著個碗,肯定有不少善心人投錢。」
「頭兒,你的意思是,讓我討錢?」
「等傷勢復原了回來時,把討回來的錢都捐給狼山上的新青龍寺吧,給新寺供奉香火,堪比燒冷灶,性價比高。」
「真————真的?」
「你二老板我,還能騙你?」
「當然不————不是,頭兒,我對你忠心耿————」
「行了,別心梗了。
去吧,恢復一點就加點表演,變戲法什麼的,先賣慘再賣藝,掙得越多越好,最好能多到讓那彌生收得不好意思,給你們在捐助碑上題名,那你們下半輩子,就都不愁了。」
陳靖推著車離開了。
留坐在輪椅上的趙毅,幽幽地說出最後一句話:「也不枉你們跟我一場。」
感慨完後,趙毅才發現,狼走了,狗不在。
想著跟熊善借個稻草人推車,發現熊善回去取材料了,懶得原地等待,趙毅自個兒轉動輪椅,剛轉到馬路上,他就累得轉不動了,癱坐在那兒,喘粗氣都是奢望,有氣無力。
這時,李菊香騎著三輪車載著放學的翠翠從北面駛來。
趙毅察覺到了,想低下頭避免被她們認出來徒增擔心。
他的頭剛低下,一道陰影就覆蓋住了他,張禮出現在他身後,用鬼瘴遮蔽了普通人的視線。
三輪車自身邊駛離時,李菊香有些疑惑地看了這邊一眼,張禮的陰影出現了輕微晃動。
坐在後頭吃著零嘴的翠翠像是被塵土眯了眼,用手背揉搓著眼睛,隨著她的動作,張禮的陰影出現了一道道裂口。
好在,等鬼瘴被割破時,三輪車已駛遠了,距離成了最好的遮掩。
張禮:「每次這祖孫三位進出村道口,小人都得心驚肉跳一下。」
趙毅:「你早看到我了?」
張禮:「起初以為趙大人您是在感悟人生意境,不敢打擾。」
趙毅:「勞煩推我回去。」
張禮:「是。」
在路過的司機眼裡,是前面馬路邊有一輛輪椅在自行滑動,司機師傅們紛紛寧願借道逆行,也要拉開距離。
趙毅:「倒也沒這麼嚇人吧?」
張禮:「前頭村里就有一位抓子,叫齊侯,時常在馬路邊碰瓷,見到車就往裡頭鑽,我坐涼亭里,都遠遠見到好幾次了,挺有意思的。」
抓子在本地方言裡,對應的是跛子,指的是手有殘疾,張禮在這邊當門房,方言早就學會了,比萌萌都快。
趙毅:「那他今兒還上班麼?」
張禮:「上周他估算錯了卡車底盤高低,鑽進去被壓死了。」
趙毅:「哦,是退休了。」
張禮:「藏在道旁邊的家裡人跑出來想攔車,但那貨車司機沒減速,直接開走了,車牌也是套的。」
趙毅:「退休金沒了。」
一輛不怕被碰瓷的黃色小皮卡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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