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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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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五行:「不輕————」

魏正道端起酒杯,對李三江問道:「你,過得好麼?」

「好著呢,摸著良心說,老天爺對我李三江,不薄!」

「它應該的。」

「哪裡來得那麼多應該吶,我這輩子,又沒幹過什麼大事兒。

「是麼。」

「是的呀,我啊,幹啥啥不行的,也就混了個嘴裡舒坦,嘿嘿,臨老,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給我送個曾孫幾來。

哦,都沒和你說呢,讓你也高興高興,我那曾孫兒,小遠侯,可是狀元哩,這腦瓜子,聰明得很,老弟啊,不是哥瞎吹,你肯定沒見過這世上有腦子這麼聰明的人!」

「聰明的人。」

「我正給他托關係辦小學入學手續呢,他倒好,自個兒跑去上高三了。

哦,不對,你死得早,聽不懂,這麼說吧,就是我正給他找先生啟蒙呢,他自個兒就奔著進京趕考去了。

嗯,金陵也是京。

有時候晚上起夜,解完手回來,看著隔壁小遠侯的房門,想著小遠侯就躺在屋裡床上睡覺,我都有種像是在做夢的感覺,就跟現在這會兒一樣。

我怕,是真怕啊,怕是一場夢,夢醒了,啥都沒了,又回到自己以前一個人的時候。

你說說,緣分這東西,是不是很奇怪?」

「都是寫好了的。」

「這誰能寫出來,能寫出這個的,豈不是神仙?」

魏正道側過頭,看向遠處趴在青磚上正在寫編年的書呆子。

書呆子抬頭,往這裡看了一眼,笑笑。

又是一杯酒下肚,李三江一抹嘴:「老弟,你這婚宴用的是啥酒,真好喝,不便宜吧?」

魏正道低頭聞了聞,這酒味他很熟悉,他曾對她說過,喜歡這酒,這場婚禮,用的就是這酒。

李三江:「這地下,酒也是能買的麼?」

魏正道:「可以的。」

魏正道做過鬼,他知道是可以買的,但很貴,尋常酒水進不去,得是受供後的酒氣之精,可正常情況下,只有積善積德之家的後人,才能給逝者供成功。

且就算供到了,也基本到不了逝者手裡,上頭層層剝削,最後能嘗點酒味兒就很了不得了,但也因此,上頭也會著重關照你,也算是起到了上供的效果。

李三江:「還能有酒喝,那做鬼也挺不錯的呀?」

魏正道:「你去做鬼的話,日子肯定會很不錯。」

李三江:「快了,快了,我也沒幾年好活了,老弟你在下面過得這麼好,辦個婚事場面都能搞得這麼大,等我死了,去了下面,就來投奔老弟你,你得多照應點我。」

魏正道:「別擔心這個,你就當地府是你家開的。」

李三江:「呸呸呸,哪能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老弟你都是做鬼的人了,犯忌諱的,飄了,飄了啊你。」

頓了頓,李三江嘆了口氣,他誤會了,開口道:「老弟,你跟哥哥我掏個實底兒,你是不是心裡還在怪哥哥我?」

魏正道不語。

他不是怪眼前的老人,他知道是老人殺了他,但真正殺自己的兇手,是未來的自己,他想不通看不懂的,是未來的自己。

「老弟啊,哥哥我是真沒轍啊,早知道會是那樣,我還不如翻地主家,給你偷根香腸搞點紅糖,讓你吃好喝好,送你上路呢。

他娘的,我錯就錯在,把你從河裡撈出來,看你發高燒不退眼瞅著要沒命的樣子,我是真想把你救回來!」

「我是自己投的河。」

「啥?」

「我是自殺,不想活了。」

「砰!」

李三江怒地右手一拍桌子,左手指著魏正道的臉,唾沫星子直接噴到魏正道臉上,罵道:「那你他娘的這幾十年幹嘛去了,為什麼不早點託夢告訴我!

你知不知道,就是以前當兵時,我也是盡想著逃跑,就算被抓了壯丁,長官押著打仗,我都是朝天放的槍。

就為你這條命,我窩在心裡多少年,合著你是自殺啊,我說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陶竹明張開嘴,令五行閉上嘴:難怪能當小遠哥的太爺呢。

魏正道懶得解釋那麼多,道:「在地下,想託夢,也得先混出來,走關係的。」

「啊?」李三江訕訕地抓了抓臉,「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地府里那群當鬼的,還那麼講人情世故。」

「缺什麼,就喜歡講什麼。」

「地府的頭頭兒也不管管,上樑不正下樑歪。

「嗯。」

總。

李三江起身,手撐著圓席桌,湊到了魏正道身旁,挨著他坐下,問道:「老弟,咱的誤會都解開了,你不怪我了對不對?」

「怪不到你。」

「那咱倆還是有交情的,對不對?」

「算是的。」

「你看你,如今在地下也混出個鬼樣了,能不能幫哥哥我個忙?」

「說。」

「我聽說,監獄裡頭人才多,那地下做鬼的,鬼才肯定更多,你能不能想辦法,給我在地下找個死去的名醫,整個偏方給我?」

「治什麼的?」

「啞病。」

「誰?」

這個「誰」,魏正道問的是書呆子,他編的故事,那就是他安排的角色。

遠處青磚上,書呆子思忖著該怎麼寫回復,那兩座龍王門庭是他故事之外的意外,他沒想到會被立在那裡。

李三江回答道:「就是我那————」

令五行忽地開口道:「新娘子!」

李三江:「啊,對,我那未來曾孫媳婦兒。」

陶竹明看著令五行,原以為你令五行當年巴結小遠哥就已足夠驚人,沒想到令兄你的野心,竟能大到這種地步!

出身龍王門庭,是令兄你的劣勢,埋沒了你的前期天賦。

令五行一說新娘子,魏正道就知道是哪位了。

他不知道阿璃不能說話。

他剛一復甦,阿璃就對他出手了,他也沒給阿璃說話的機會。

李三江繼續道:「老弟,你幫幫忙,你放心,絕缺不了你的人事————哦不,鬼事,等我醒了,就給你使勁燒紙,全燒給你,真的!

哎呀,你是不曉得,遇到能說上話的鬼,真不容易。

我這輩子,撈屍時,死倒碰到過,但死倒不說話的,只是想把你給倒死,上次被託夢,遇到的還是一群殭屍,那幫殭屍也說不上話,他們自己也是啞巴。」

「我看看吧。」

簡單的啞病,那少年不可能治不好,而且是那種只啞不聾的,就更簡單了。

李三江誤以為是推脫,急道:「老弟,真的,求求你幫哥哥我這個忙,我那准曾孫媳婦兒,雖然年紀還小,但那是真的漂亮,人也很好————安靜。

就是不能開口說話,實在是可惜了。」

魏正道:「好,我幫你找找。」

李三江抬手一拍魏正道肩膀,舉起酒杯:「謝了,老弟,來,走一個,都在酒里!」

魏正道沒急著乾杯,而是問道:「萬一找錯了偏方,有毒的,怎麼辦?」

「怕啥,你找到偏方後就儘管託夢給我,我把藥煎好後,我先自己喝,喝了沒事後再給細丫頭喝!」

「你很喜歡她。」

「細丫頭在我家也住了好幾年了,勉強算半個我看著長大的,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我家小遠侯嘛。

伢兒們是還沒到年紀,但也就是過個幾年的事了,我是能瞧出來,小遠侯是喜歡這細丫頭的。」

「真的?」

「我更能瞧出來,細丫頭每次看著我家小遠侯,這眼裡啊,滿滿的都是他的影子。」

魏正道目光下移。

李三江:「我這輩子沒結婚也沒成家,但成家破家拆家的人,那也是看了不老少,知道得是什麼樣子的人,才能過好這日子。

細丫頭是好的,雖然不能說話,還有個市儈的奶奶————」

「市儈的奶奶?」

與少年不同,阿璃身上的秦柳血脈無比明顯,天生具備秦柳本訣的親和力。

就算掌握了兩家本訣功法,非大天才者不得兼修,而那個女孩,起步就是。

「老弟,我跟你說啊,她那個奶奶啊,是半點活兒都不做的,懶散得不像話,好醉貪吃不說,還喜歡打牌,盡輸錢!」

「這你都願意結親?」

「細丫頭是好的嘛,再說了,我家小遠侯是個有本事的,工作國家分配,養得起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小姐。」

魏正道微微頷首。

李三江:「老弟你哩,跟老哥我說說,這地下結婚,要彩禮麼?」

魏正道:「聘禮吧?」

李三江:「啥,那你媳婦兒還給你帶嫁妝吶?」

魏正道看了看周圍,又看向了遠處站在陣法方位里的明家龍王虛影,回答道:「這裡,都是她的嫁妝。」

「那老弟你也是命好,撿到了,要珍惜吶,在下面踏踏實實的,好好過日子。」

魏正道沉默了。

記憶中,許久未曾皺起的眉心,出現了微顫,疏遠到近乎陌生的痛苦感,淡淡浮現。

仙姑、書呆子與清安的結局,他都是很早就看穿了。

其實,凝霜他也早就看穿了,那個曾經喜歡引得自己皺眉為樂的女孩,最為簡單了。

可是,他看穿的只是他們的死,凝霜卻給出了死後的答案。

指尖,自杯中蘸取些酒水,輕揉眉心。

他還是喜歡乾乾淨淨的自己,那少年身上布滿「斑駁人皮」,他覺得很累贅,很醜。

與不理解自己為何要求死一樣,他也不理解那與自己有著相同底色的少年,為何要執著於一片一片地把那些人皮布條縫補在自個幾身上。

李三江:「哈,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活著看到我家小遠侯和細丫頭結婚了。」

魏正道:「少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李三江:「老弟,不喝啦,你要去哪裡?」

魏正道:「去找新娘子。」

李三江連拍額頭:「哦,對對對,怪我怪我,差點耽擱了你正事。」

魏正道起身離桌。

陶竹明與令五行靈魂都為之一松。

經過彌生身邊時,彌生閉目念經。

他先前沒出手,失去聖僧之靈鎮壓己身的他,沒去大肆殺戮已實屬不易,就別指望他能去救朋友了。

當然了,他體內的魔,在這位面前,也不好意思睜眼。

陳曦鳶依舊在漆黑一片中轉圈圈,她竭盡全力地釋放雲海,卻發現怎麼都無法撐破這黑夜。

這傻愣愣的樣子,和陳雲海一模一樣,腦子裡走的永遠是直線,就沒想到,白色的雲海能被染黑,自個兒在自個兒域裡把捉迷藏玩得不亦樂乎。

林書友累得癱倒在地,童子不在,增將軍也不在,純粹的阿友,實在無法支撐長時間的氣力。

趙毅立在那兒,身體顫抖,眼裡全是恐懼。

雙手不自覺地前伸,想找個東西抱一抱,找個地兒躲一躲。

一向喜歡火中取栗,玩極限運動的趙大少,這次終於玩栽了,道心崩得一塌糊塗。

秦叔的拳頭還未停止,身上滿是鮮血,染紅了九條蛟影。

清安知道在這裡永遠都不可能打得過、甚至不可能傷得到魏正道,他就停下喝酒了,秦叔也知道,但他無法允許自己停下。

一旦停下,他的腦子裡就會浮現出被舊瓶裝新酒的醬油瓶。

魏正道也沒搭理他,秦家人自古以來,就是一根筋,且以一根筋為榮,把之稱為武夫純粹。

魏正道的離場,並未使得婚禮的運轉出現絲毫問題,與書生需要自己編寫故事不同,他魏正道在哪裡,哪裡的故事就像是以他為主角,自然而然地展開。

不是書生學不會,而是做不到,因為以身入局成為故事角色之一,就得接受自己被謝幕的可能。

魏正道走到新娘子面前。

紅蓋頭仍在頭上,看不出其下明凝霜的真容。

身上的嫁衣,針腳丑得不像話,少數幾個亮點,還能看出來是後期縫補上去的。

「傻丫頭————」

魏正道迅速閉上眼。

過了會兒,他將手,搭在了新娘子手腕上,像是在把脈。

想找偏方,肯定得先去知道病情。

新娘子內心情緒波動很劇烈,這是被自己瞬發陣法的放逐給刺激出來的,但這只是小部分,更為強烈的,是濃郁的不甘與憤怒。

只是,當察覺到自己的意識想要進入時,新娘子放開了心防。

魏正道知道,這是打算讓自己進去,好趁機與自己同歸於盡。

「除了我自己願意,沒人能讓我死。」

魏正道進入了阿璃的夢裡。

青磚碧瓦的平房,供桌上開裂的牌位。

魏正道的目光,在一眾牌位上掃過後,轉身走出屋,來到外面的菜地院子。

外面,風和日麗,陽光明媚。

他注意到,外牆縫隙里,插著一盞白色燈籠。

魏正道將燈籠取出,抬頭,像拿著根魚竿那樣,向空中一甩。

李追遠曾在這裡釣過魚,一直釣到這幫邪祟不敢再現身,釣到阿璃的夢境轉晴。

魏正道不是釣魚,他是在————翻塘!

剎那間,陰風呼號,一道道邪祟身影,密密麻麻的呈現,所有曾來到過這裡的,都被強行顯露出痕跡,多到————擠壓在一起,放不下。

李追遠當初走江時釣的,都是與歷史上龍王有關的邪祟,可事實上,阿璃所承受的詛咒,遠不止這些,因為還包括歷史上被秦柳斬殺的所有大小邪魔。

它們無法長駐於此,卻能順著那些大邪祟,將自己的詛咒送至,像是最不起眼的小魚蝦,得知你家敗落後,不遠千萬里,就算要飯也要走來,對你吐一口唾沫。

數量,太多了————像是一穀倉的米,全部灑在廣袤大地。

魏正道開口道:「書呆子,進來。」

一張書頁飄浮在魏正道身側,漸漸幻化出人形。

魏正道:「把它們的所在位置,和殘留的痕跡,全都記錄下來,一頭都不要遺落。」

書呆子:「可是頭兒,我還得寫編年————」

魏正道:「先把債還了。

書呆子:「是。」

魏正道:「未來的我,欠他一記藥方;過去的我,還他一記藥方。」

書呆子:「也是巧了,都是藥到病除。」

魏正道轉身,準備離開這裡。

書呆子內心,喜悅激動,只有不打算奪舍復活、只有一個已死之人,才會懶地去看死後發生的事。

他在這裡,終於看到了轉機。

魏正道:「對了,先告訴我一件事,我最後,是怎麼死成功的?」

書呆子:「頭兒您以分身,千年以來,遍行天下,尋找自盡之法,始終無可得,最後————您咬了一口天道。」

魏正道抬頭,望了望天,不是感慨,不是驚嘆,而是在思索。

「書呆子,你仔細翻找翻找,我有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說清楚一件事————」

「頭兒,是什麼事?我這就給您找。」

緊接著,魏正道的下一句話,直接把書呆子震得如墜冰窟,因為這很可能會導致頭兒更改想法,將自己好不容易才看見的那一抹轉機,頃刻掐碎。

「它,好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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