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1/2)
間隔一千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見面,就給予了最為溫暖的問候。
地上的兩人,像是被感動得無語凝噎。
仙姑沒有回答,當頭兒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仿佛一瞬間就回到了當年狀態,有書呆子在時,都是由書呆子來回答頭兒的問題。
書呆子也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頭兒這個問題不是在問他和仙姑,而是在自問。
答案是明擺著的,他們能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就是————頭幾自己出了問題。
當仙姑第一個進行獻祭、李追遠著手斬三屍時起,那片處於模稜兩可的斬三屍環境就誕生了,龍王時期的魏正道,就睜開了眼。
第一時間,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坐在洞府門口的石桌前,思考起這個問題。
甚至,當書呆子在外面朝里看時,身處其中的、龍王時期魏正道,也一樣在看著。
他親眼目睹了李追遠用棋盤砸死了年少時的自己;
還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錯把少年認作自己兒子。
一盤臭棋簍子之間的對決,一套早就掌握的本訣謄寫,把魏正道看得那叫一個枯燥乏味。
若非怕將這節奏打亂,他恨不得親自下場,幫忙斬去前兩個自己。
所以,在李追遠來到第三斬時,他就責怪少年,為何動作這麼慢。
非要磨磨蹭蹭的,讓自己坐等這麼久,說白了,還是對他魏正道的過去不夠有信心,故意摸索防備著他,呵,小家子氣。
可是,自己為什麼要求死呢?
魏正道想不通這個問題,可事實擺在這裡,他又無法迴避。
思考的狀態,被一陣香氣給打斷,遠處山坡上的桃花綻放。
魏正道:「清安,我來時,洞府里的桃花釀,已經多到放不下了。」
回答他的,是一柄桃花劍。
花未開,香已至,這劍,則比香氣來得更快更無聲。
劍鋒直抵魏正道的右側太陽穴。
之所以沒刺進去,不是留手,而是魏正道在這裡太強大了,仍被天花板壓制的清安,無力將劍鋒刺穿阻隔。
魏正道側過頭,看著右手持劍、左手提酒的清安。
魏正道:「你喝多了。」
清安:「可我沒醉。」
魏正道:「醉者往往會自以為清醒。」
清安:「這句話,同樣可以送給你。」
魏正道:「嗯,我正在醒酒。」
清安:「外面現實中,是我的桃林,你即使能在這裡出現,也無法在外面復活,我寧願桃花盡敗,也要打斷你的復甦之路。」
在這裡,因魏正道突破了限制,除了失控的明凝霜外,他就是無敵的存在。
但到了外頭,一切就得重新衡量。
幾次三番察覺到魏正道的目光,書呆子和仙姑都是驚恐,唯有清安,次次都是毫不猶豫地出劍。
魏正道:「你這麼有自信殺我?」
清安笑道:「這孩子,沒練武。」
沒有練武,是李追遠的最大弱點,如今,也成了魏正道的弱點。
他一旦走出這裡,就會進入和掌控李追遠的身體。
縱使有再多手段,孱弱的身軀莫說去支撐施展了,稍不留神,就會把自己給弄崩潰。
若捨棄肉身,以魂念離開,卻又不可能逃出清安的桃林。
畢竟現在的他,不是自殺成功前的他,甚至都不算是他。
更像是一頭,在魏正道遺骸上誕生而出的死倒。
只不過他這頭死倒有點特殊,誕生於屍骨無存。
跪伏在地的書呆子,眼裡先是流露出希冀,隨後又迅速變得暗淡。
他剛剛推演了,發現理論上,清安真的可以鎖死頭兒的復活,但這個理論,存在一個破綻。
魏正道:「書呆子。」
書呆子:「在。」
魏正道:「把你推演好的,跟大傢伙兒說說吧。
書呆子:「是。」
魏正道不喜歡說廢話,更不喜歡將冗長的事重複,過去開會時,這個活兒都是由書呆子負責。
此時也不例外,哪怕討論的,是如何防止自己復活這件事。
書呆子:「如若頭兒復甦在其它地方,以頭兒的能力,不說恢復巔峰,至少恢復氣候,十分容易。
可是頭兒復甦在這裡,正好外有清安把守,頭兒就陷入了理論死局。
頭兒的劣勢是,以現在頭幾在現實中所能調動的實力,絕對無法突破桃林的封鎖。
頭兒的優勢是,清安的主意識在這裡,外面桃林里的清安,並不知曉這裡面究竟發生了何事,頭兒可以將我們這些人的魂念拘留在此,這樣外面的清安和其他人,就不可能提前毀去頭幾你即將動用的肉身。
頭兒在這裡,清安就離不開,頭兒不在這裡,清安就能離開,哪怕於此地將清安這一縷魂念掐滅,清安的臉很多,正好能重新長出一個新的,相當於變相通知了現實里的他。
可凝霜的怨執處於消散階段,這一平衡無法維繫太久,我們終將脫離此地。」
魏正道:「那你,不應該高興麼?」
書呆子:「但是,頭兒能控制凝霜,由凝霜將我們繼續困在此地,自己趁機進入新軀殼離開。」
清安:「我也可以。」
黑皮書秘術,清安也是會的。
書呆子:「可是,頭兒不需要動用那個秘術,就能讓失控的凝霜聽話,你還不了解凝霜麼?」
清安沉默了。
明凝霜對魏正道的愛,至死不渝,這一非理性因素,使得理論上的死局破產。
換言之,魏正道可以從容利用李追遠的身體,離開南通,擇選一處新地藏匿,一直吃到恢復元氣。
魏正道抬手,指尖輕輕撥開清安的劍鋒:「沒意義的劍,就不要出了。」
清安將劍收起,道:「對你沒有,對我有。」
魏正道笑道:「看來,你自我鎮磨到現在,應該是早就活夠了。」
先前,魏正道只是問書呆子與仙姑為何還活著,沒問清安,說明他知道清安為何活到現在。
當年他將黑皮書秘術傳授交給清安時,就預判出了清安的結局,如同親手將一件帶著精美碎花紋的瓷器,深埋地下。
畢竟,一個真正擁有歷代龍王心境的人,怎麼可能允許自己死後,洪水滔天清安:「是早就活夠了,天天盼著死。」
魏正道:「後悔麼?」
清安搖搖頭:「靠著這一秘術,我鎮壓了很多邪祟,包括我自己這麼大的一頭,我不會給後世留下難題,我可以將難題帶著一起離開,不虧,也不悔。
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那本黑皮書,我還是會翻開。」
柳玉梅曾說過,思源村就算她們不來,亦有一座龍王門庭,清安把自己,當作了龍王祖宅。
魏正道點點頭。
結果,他剛收回視線,剛對書呆子開口:「把這些年的記錄,拿給我————」
桃花香氣,再度襲來。
這次,劍鋒抵在了自己胸膛。
和上次一樣,仍然沒能刺進去。
才放下劍的清安,又將劍舉起。
魏正道:「那這一劍的意義,又是什麼?」
清安:「這一劍,是替凝霜刺的,自你復甦到現在,連一眼都沒看過她。」
那個新娘子形象的,是阿璃,真正的明凝霜,在宴會廳後方,巨大的黑色法身立在那裡,魏正道幾乎將所有人都應付了一遍,卻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如此明顯的她。
魏正道:「你明明是最早知道我底色的人,卻又一直在自己騙自己,也是一千多歲的人,怎麼還如此孩子氣。
」
清安:「婚書上,是你親自簽的字。」
魏正道:「在哪裡?」
清安:「那封婚書為了將凝霜帶回來已經燒了,但書呆子可以作證,那封婚書,還是他手書的,文采斐然。」
魏正道低頭,看著書呆子:「你很忙的樣子?」
書呆子:「因為我的字,最好看。」
魏正道:「字好看,就到處寫故事?」
顯然,魏正道在李追遠身上,看出了端倪。
一個與自己有著相同特質的小傢伙,絕不會憑空出現。
年輕時去秦家偷書的他會誤以為是自己血脈,如今的他則很清楚,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生下來的孩子,會蠢笨得不像話。
一念至此,魏正道還特意回頭,看向角落裡那座酆都大帝雕塑。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大帝原本低垂的眼眸,徹底閉合。
陰長生對自己的後代素來無感,為了鉗制李追遠,大帝將陰萌留在眼皮子底下挺長一段時間。
然後,變得愈發無感。
最後,自己的准婿還是個標準的秦家人,那就更沒丁點期待了。
清安甩手,桃花消散,他提著酒,又坐回台階上。
書呆子:「頭兒,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手裡的書剛剛為了斬你獻祭了,我得重新謄抄一份編年。」
聽到「謄抄」二字,魏正道又回想起目睹少年謄抄《秦氏觀蛟法》的情景。
魏正道:「你慢慢抄吧,能省則省,能略就略。」
書呆子:「我怎麼敢欺騙頭兒,能騙得過您麼?」
魏正道:「故意沒說,就不叫騙。」
書呆子身旁的仙姑,心神一震。
魏正道抬起手,一隻金色的蟲子從亂糟糟的婚禮場地下飛起,落到他的掌心。
蟲子歡快地爬行,栩栩如生。
琥珀中的青絲,成為獻祭媒介,斬了魏正道的身,這沒價值的蟲子就留了下來。
蟲子早就死了,它此刻的活潑,只是受魏正道的操控展現。
再怎麼樣,當年那個在苗疆偷學蠱術的小伙子,也沒那種能力將一隻蟲子活生生封存這麼久,最重要的是,活著的蟲子喜歡亂動,它也不方便上漆。
仙姑鼓起勇氣,抬頭看向頭兒,看著他手裡的金蟲。
書呆子剛才有件事一直在刻意隱瞞,那就是頭兒的體魄,在她那裡。
故而理論上來說,頭兒想快速恢復,只需去一趟西域。
眼前的頭兒是龍王末期,那具可怕的體魄,是頭兒自殺成功前蛻下的軀殼,二者一旦結合,最可怕時期的頭幾將得到更為強大的肉身。
書呆子是希望頭兒能將更多時間用在恢復上,這樣他們就能多躲一會兒,多藏一會兒,以期變數,頭兒能治一次病————就不能再治一次麼?
然而,頭兒終究是頭兒,他在剛復甦,隨意擺手應付那些小傢伙時,就從那些小傢伙身上察覺到了被「竊取」的問題。
這一點,連那些小傢伙本人都不清楚,因為他們面對的敵人太強大了,強大到壓根沒察覺到自己是比正常時變弱了。
魏正道:「仙姑,我曾騙你說,這是西王母的命蠱。」
仙姑抿了抿嘴唇:「頭兒沒騙我,我們斬殺西王母時,我就帶著它。」
金蟲自魏正道掌心飛起,繞著仙姑盤旋,時而落在仙姑頭頂,時而又駐足鼻尖。
死氣沉沉毫無光澤的蟲眸,泛著詭異的蠕動,仔細打量著仙姑。
仙姑眼睛睜大。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此刻身穿華服,早已取而代之的她,亦是西王母。
這隻蟲,就是她的命蠱。
當她決意將琥珀當作贈禮,用以斬頭兒時,就註定了她的命數。
仙姑:「頭兒,是在怪我麼?」
魏正道:「只是有些感慨。」
仙姑:「原來,一切早已註定。」
魏正道:「我與你們說過,天道因果之所以如此強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自於世人喜歡事後為其找補。
當年我將它送你時,哪想得這麼多。」
書呆子:「仙姑當年,還是好騙的。」
魏正道:「好騙的人,往往也善變。」
書呆子:「————」
魏正道:「我沒資格說這種話,我把你們視為玩物,你們自當可以把我視為階梯,彼此各取所需,各憑本事。」
仙姑喃喃道:「原來,我當年在頭兒你眼裡,就是那樣的人麼————我也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那晚,身穿苗服的青年,偷偷避開耳目,至院中,將琥珀金蟲贈予自己。
哪怕當下,仙姑在對方面前被嚇得癱跪在地,卻依舊無法褪色那晚的月明。
可對方卻告訴她,那晚贈予她禮物時,他就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清楚她的喜歡,在未來會發生變化。
所以,都是演的,打一開始就是演的。
「頭兒不愧是頭兒,看人————真准。」
台階上的清安,晃動著酒杯,冷笑道:「呵,一眼看得到頭,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陶竹明:「我原本以為,自己看過了很多豬跑,現在才發現————」
令五行:「原來自己才是豬。」
陶竹明:「小遠哥,斬的就是他麼————」
令五行:「小遠哥,不愧是小遠哥。」
雖然目前看來,小遠哥是斬失敗了,且被對方奪舍成功,但有句話叫雖敗猶榮,敢向這位落刀,就已經讓人驚駭敬佩了。
君不見,百折不撓、心性堅韌如趙兄,僅一個照面,就呆立在那裡,當起了木頭人。
先前在他們眼裡已是無比神秘強大的兩位存在,竟完全沒有動手的勇氣,直接癱跪了。
忽然間,二人肩膀上各被搭了一隻手,嚇得二人心神集體一震。
隨即,噴著酒氣的李三江把腦袋自二人中間探出,好奇地瞅了瞅那邊一幕,打了個酒嗝兒,喊道:「喂,老弟,大喜的日子,消消氣嘛!」
李三江左右看了看,手掌向前,推了推這兩個年輕人,道:「我說,你倆別在這兒杵著呀,上去勸勸,勸勸撒。」
陶竹明、令五行:「*,李三江:「真是的,肯定是婚鬧————嗝兒————鬧得太過分了,有些人啊,就喜歡趁著這個機會沒輕沒重地瞎搞,瞧瞧,給人新郎官弄生氣了吧!」
緊接著,李三江又一拍額頭,差點忘了,這是老弟死了做鬼後給自己託夢,看著癱在地上的仙姑與書呆子,李三江又笑嘻嘻道:「嘿嘿,倆調皮鬼。」
這時,魏正道側過頭,看向了這裡。
陶竹明與令五行身子繃緊到,將腳尖踮起。
二人這一集體應激性抬高,把醉醺醺的李三江給晃得失去平衡,李大爺往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的同時,把席桌也撞了一下,酒壺傾倒。
「哎喲,糟蹋東西哦!」
李三江趕忙把酒壺扶起,而後低下頭,去吸灑在桌上的酒水,一時顧不得外頭的鬧劇了。
剛喝完坐下,李三江就看見對面多出了一個坐著的身影,是魏正道。
魏正道饒有趣味地看著面前這位「年輕的老人」。
這是以當下的他為視角,未來殺了自己的仇人。
李三江:「老弟,消消氣,大喜的日子,不至於,真不至於。」
魏正道:「我沒生氣。」
李三江:「喲~那我就曉得了,肯定是以前他們結婚時,你也是這麼對他們的,你也鬧過他們,他們這是給你報復回來,你做初一,他們做十五,哈,那就是老弟你活該嘍。」
魏正道:「確實。」
李三江:「嗐,誰沒個以前做事不周慮的時候,挺好的,都還了,不欠就行。」
見魏正道面前酒杯空著,李三江對旁邊背對著席桌站著的陶竹明與令五行喊道:「喂,有點眼力見兒嘛,還不來倒酒!」
陶竹明與令五行艱難對視一眼,默默轉身,走過來,給魏正道倒酒。
李三江:「咋了你們,一個酒壺倆人提?」
第一次見倒酒,得倆人四隻手。
李三江:「這麼重?」
陶竹明:「有點————」
令五行:「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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