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2/2)
「你真有愧疚這種情緒麼?」
「以前沒有,現在雖然不多,但有跡可循。」
清安將手搭在身旁少年的肩上,輕輕拍了拍:「今晚好好辦,我仔細看著,要是辦得不好,等我死時就不讓你接這單生意。」
「你知道我把石棺運回來,租車費多少錢以及路上燒了多少油麼?你這一切從簡還得倒貼錢的生意,不找我,這世上也沒人願意接了。」
丁大林:「個子高了,地位高了,本事也高了,我還是覺得那晚在屋頂上,探頭探腦的小男孩,最可愛。」
李追遠:「趙毅是在我逼迫下點燈的。」
丁大林:「我知道。」
「他當時很有勇氣,也很有魄力,但無法否認的是,我那會兒站在屋頂,而站在樓下抬頭看我的他,很狼狽。
我相信,那個時期的你,應該也很可愛。」
「所以,你當時為什麼不壓迫他拜你?」
「我點燈是出於意外,沒做好準備,否則,趙毅跑不掉的。」
「那他,會被你折騰得很慘,非常非常的慘;但你若是讓趙毅現在選,他應該不會抗拒了,甚至還想主動嘗試。每條路,都有截然不同的風景。」
丁大林嘴裡的糖抿化吃完了。
李追遠為了跟上進度,將糖咬碎。
「仙姑和書呆子,是否還活著?」
丁大林沉默。
桃林深處的水潭,掀起層層波紋。
良久,丁大林開口道:「我記憶的缺損,比你想像中要嚴重得多得多,我身上攀附著太多存在,它們的記憶與情緒,和我的交織滲透。
很多事,我記不起來了,能記起來的,除了遇到特定關聯的人、物、跡,否則我自己也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站在你的立場,你最好期待,他們的長生,只是為了長生吧。」
長生,是生靈的本能欲望,有目的有執念,那就必然有破綻缺點,相對應的,就好布局掌控。
最煩的是————那種瘋子。
他們沒有欲望,或者是,就算他們把自己欲望擺出來給你看————你也無法理解。
李追遠想起了王霖體內的那張紙,回來後,他就以譚文彬與外隊們約定的暗語方式,去聯絡王霖,但王霖還未回復。
有可能小胖子這會兒還在浪里,也有可能,小胖子快浪沒了。
最極端的情況下,此刻在海南的那座廟裡,胖子走得很安詳。
李追遠:「有些已得到的線索,讓我懷疑,書呆子在刻意躲避魏正道,不讓他找到。」
丁大林:「魏正道如果想找,無論他們藏在哪裡,都沒意義。」
李追遠目光一凝,少年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一個方向性錯誤。
不僅是他太過以己度人了,而是在這一前提下,連參照物都選錯了。
他下意識地把魏正道當年的團隊,代入成自己的夥伴,清安表露出了相似點,明凝霜亦是如此,但仙姑和書呆子————可能並不是。
不,嚴格意義上來說,明凝霜也不是,她極大概率自始至終,都沒發現魏正道的特殊之處,一直傻傻深愛著他。
丁大林:「你沒做隱瞞,開誠布公,你身邊的夥伴們都知道你的問題,他們會為你的變化為你又長出新一寸人皮而感到高興。
魏正道當年並不是這樣,我們四個,當時都是當局者迷。
凝霜那會兒完全沒有察覺,書呆子和仙姑,發現了一絲痕跡。」
李追遠:「你呢,你發現得————最多。」
丁大林嘴角勾起弧度,像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但當少年的下一句話說出口時,丁大林剛勾起的嘴角,開始開裂。
「你明明發現得最多,可你還一直騙自己,不願意去相信。你不會早就察覺黑皮書秘術可能有問題,故意跟他求,希望他來阻止你————」
「不至於,他分享給我們的秘術很多,他分享習慣了,我們也拿習慣了,就像你對那些來南通找你的人。
我是發現得很早,也很多,可越是這樣,我就越希望我發現的都是錯的,我無法接受在那麼多的記憶畫面里,我,都是他眼裡,有趣好玩的人偶。
我的驕傲不允許我淪為那樣,可偏偏我又清楚,他有資格對我那樣。」
「你誤導了我。」
以樣品分析推斷整體,結果自己恰恰選的是清安這位整體中的特例!
「你如果沒把凝霜帶回來,上面的這些話,我也說不出口,死去朋友的遺體,效果比那根笛子,大太多了。
「謝謝。」
「不客氣,你對他們,和他當初對我們,確實不一樣;當然,你選的人也不一樣,你不在意他們的天賦素質,你在意的是他們是否信任你,你是幫了他們,他們也幫了你,在幫你治病。
在他們的視角里,願意接受的是你當下的這一面,而不是你的反面,你的反面要是出來了,瞞住了還好,要是被發現了,他們會視你的反面為殺了你的仇人。
凝霜已經不在了,她後來有沒有轉變想法,我不知道,但仙姑和書呆子————
他們更喜歡的,也更想要的,是魏正道的反面。
你剛才說,懷疑書呆子可能在躲避魏正道,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可方向上,因為我的關係,使得你弄反了。
他們怕的,不是開始治病的魏正道,恰恰相反,他們真正畏懼的,是最開始的,獨屬於那個時代的魏正道。
他選擇了我們,幫我們成長,無視————甚至助推我們由著性子,往深淵的方向發展,在他眼裡,他覺得這很有趣。
像是四個玩具,要從頭到尾都玩一遍,要玩得不斷有新意,要玩得盡興,要榨乾一切可玩性。
他就好比一個精益求精的雕刻大家。
選最上品的材料,用最精良的工具,使最精湛的技藝,雕出最絕倫的作品。
但,每個雕刻大家,在心底,都藏著一個衝動,那就是將這個作品毀掉,因為在他們看來,被毀掉的剎那,才能激發真正的且獨屬於他的————完美。」
說到這裡,丁大林彎下腰,將自己的臉與少年的臉貼得很近,李追遠能從對方眼眸里,看見桃林的那座水潭。
清安的聲音,幽幽響起:「正道之下,怎麼可能允許我們這樣的存在?」
李追遠沉默了。
清安繼續開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在少年意識深處所引起的震盪,卻越來越大:「他帶著我們,開創了一個沒有記錄的時代,將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可在這種乾淨的襯托之下,我們四個,作為那個時代的見證者更是參與者,豈不是最大的污點痕跡?
如果魏正道沒有改變,他沒去治病,一直是那個他,那等待我們四個的,在那個時代的最終結局,就是,為正道所滅!」
李追遠低下頭,看著懷裡糖罐內,那一顆顆用白底藍紋包裹起來的糖果。
「所以,書呆子的躲藏,不是怕治好病的魏正道會來帶他一起走向死亡;
而是怕魏正道沒能治好病,病情失控爆發,那樣的魏正道,才會來殺他。」
其實,更準確地說,是————吃了他!
丁大林挪開臉,站直身子:「這世上,也就只有曾經的我們,才清楚魏正道有多麼可怕,他不是生而知之,也並非出世即強大,他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他學什麼都快,好像完全沒有瓶頸,往上走對他而言,只是一場需要以時間為顏料的塗鴉。
我無所謂,我是自願鎮磨在這裡,我巴不得他能早點出現,不管是以什麼方式,我求他能給我一個解脫。
他們不一樣,他們怕,他們不敢賭,一絲一毫都不敢,在沒有確定魏正道沒有把病治好前,他們只能躲起來,不敢丁點露面,唯恐引起注意,刺激病情。
只有魏正道把病治好了,他們才算安全,而確定魏正道把病治好的唯一方式,就是:他死了。」
李追遠再次看向祖墳里的那個位置:「如果今晚我們確認,魏正道已經死了很久了,那豈不是說明————」
「說明哪怕他已經死了很久,但只要沒能得到確切的死訊,他們————依舊害怕得不敢出來。」
「書呆子和仙姑,長生的目的,是為了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丁大林抬頭看向遠處那漸泛起的晚霞:「天知道。」
「人吶,是這世上最假的東西,你要是活得好,嘿,那日子一溜煙就過去了,不禁過。要是活得不好,哎喲喂,那讓你覺得度日如年,哪怕日子往前走了,可你還像是罰站在原地,怎麼找都找不到出路。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李三江的臉已經紅了,說話都帶著悶悶的鼻音,但這並不影響酒興持續發揮,話意也越來越濃。
只是,他的個人興致,卻和酒桌上其餘人呈相反。
見冷場了,沒人回應,李三江舉起酒杯,納罕道:「哎,說話呀,都喝得不行啦?哈哈。」
老田頭附和道:「沒錯,說得對,度日如年吶。」
蘇洛回憶起當初自己還活著時,因自身體質特殊,被鬼差們頻繁當臨時居所,他是英年早逝,可對自己生前的記憶,就似那永無天日的牢籠。
白姑、南翁和長河,紛紛盯著手中的酒水,千百年了,他們不就是一直在原地罰站,無法走出去麼,哪怕柳家祖宅的大門,根本就沒鎖。
也就是老田頭當年在九江趙只是個老僕,資質一般的同時,眼界視野也有局限,要不然趙毅也不會把他單獨留在南通,讓他白領功德養老。
但凡換一位江湖宿老,坐老田這個位置,看見李三江把三尊大邪給聊出了這種狀態,怕是得嚇死!
這三位,無論是誰決意將本體走出祖宅,都能引發一場浩劫天災。
李三江抿了口酒,拿起筷子連夾了好幾顆花生米壓了壓,隨後放下筷子,用掌心來回擦了一下嘴巴,接著道:「有些道理,我以前也不懂,早年在上海背屍,唉,那一到冬天,就忙得要死,見到棺材的第一眼,是想著怎麼能把更多的死人塞進去。
後來打仗了,才發現以前那點兒算啥啊,別說棺材了,坑都來不及挖哦。
所以啊,等世道太平後,我就想著,咱不能白來這世上一遭啊,世面見了不少,地兒也去了挺多,那就只剩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兜里只要有錢,就不能虧待自己的嘴。
像我家那小遠侯,剛來時住他爺爺家,漢侯家細伢兒多,只能喝稀的,但我這兒,頓頓有肉,還不止一個肉菜!
可也正是因為有了小遠侯,我才發現我錯了,人這輩子,見再多景去再多地,啥啥都體驗了,就以為圓滿了?
這些東西,到頭來,等你年紀大了,端個小板凳往壩子上一坐,壓根就撐不起你發呆!」
蘇洛:「就算見了再多的過眼浮雲,也支撐不起生命的厚度。」
李三江:「對,聽不懂你嘰里咕嚕說啥,但我覺得你意思對。
理就是那麼個理,你總得留下點什麼,幹了點什麼,就像蓋個樓,你得曉得你死後,這樓還在,它還是你蓋的。
就比如說帶伢兒教伢兒,看著伢兒一天天長大,出息,嘖嘖,不怕你們笑話,我有種自己又活了一遍的感覺。」
白姑、南翁和長河一起默默點頭,這不就是他們選擇的方式麼,讓自己這漫長腐朽的生命,重新擁有活著的感覺。
屋外壩子上,因老師集體喝酒曉課、得以放假的笨笨,正帶著小黑玩耍。
丁大林回來了,他走上壩子。
小黑嚇得匍匐在地,笨笨對他露出了笑容,主動小跑過去,張開雙手,要抱抱。
丁大林站著沒動。
笨笨就抓著他的褲腿,使勁踮腳。
最後,怕紙做的衣服被孩子弄壞,丁大林才彎下腰,很不情願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嫌雙手被占得累贅,乾脆敷衍了事地讓笨笨坐他脖子上。
「嘿嘿————高————好高————」
屋裡,李三江揉了揉眼,瞅著外面道:「大林侯,你留點神,你是喝了酒的,別把伢兒給摔了。」
許是覺得李三江已經喝多,不太清醒了,丁大林很平靜地回應道:「只要我還沒死,這世上,就沒能讓他摔跟頭的地方。」
李三江指著外面的丁大林,對酒桌上的眾人笑道:「哈哈,大林侯喝多了,在吹牛皮呢。」
白姑、南翁和長河,沒有附和李三江的話,更沒有反駁外面的話,他們雖是部分本源至此,可被清安鎮壓後,本體並未異動,甚至都很正常地接受了。
作為昔日柳家龍王們的手下敗將,能讓他們願意屈居之下的,亦唯有龍王。
就算都遠不是完全狀態,也沒爆發過真正衝突,但到他們那個層次,簡單地過手,就足以窺見對方的巔峰。
李三江手托著腮,打了個酒嗝兒,瞧見金秘書抱著酒罈進來,喊道:「鶯侯啊————」
金秘書轉身,看向李三江。
李三江拍了拍自己的臉:「哈,不好意思,認錯人了,是小金秘書,呵呵,小金秘書,那個,辛苦你去我家跑一趟,問問我家小遠侯,晚上的事準備好了沒,要是準備好了,我們就繼續喝到夜裡。」
最擅望氣之術的白姑詢問道:「幾點是吉時?」
李三江酒後吐真言,講出了自己一貫以來算吉時吉日的秘訣:「喝盡興時,就是吉時。」
李追遠坐在二樓露台的藤椅上,洗過澡的阿璃坐在他旁邊。
剛才金秘書過來,代太爺詢問自己是否準備好了,李追遠的回答是:讓太爺放心喝好。
少年並沒有直接回答準備好了。
樓下,明凝霜那被自己封印著的遺體,靜靜地躺在石棺中:自露台遙望,那座被一圈樹木包裹著的土丘,就是老李家祖墳。
書呆子提前在明凝霜出嫁那日留了影,當自己把明凝霜帶出小院的那一刻起,他可能就處於某種極度亢奮之中,但激動之餘,他應該也留有最後一絲忐忑,他,也在等著蓋棺定論。
隱隱間,有一條線,將自己被延遲的下一浪以及天道遲遲沒下定決心折斷自己這把刀的原因,串聯在了一起。
今晚的儀式,他李追遠是主家,按規矩,凡事都得由主家來拍板決斷。
——
那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放他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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