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2/2)
書呆子很可怕麼?可怕。仙姑當年更是被他們戲稱為「新王母」,也一樣可怕。
可他清安,當年就不可怕麼?
但這小子,也就害怕了那一宿,然後很快就適應了自己的存在。
丁大林起身進屋,很快,就攙扶著醉得爛醉如泥的李三江出來。
「大林侯啊,走,我們去辦事,你放心,我肯定給你辦得風風光光的————」
看著身前的笨笨,李三江打了個酒嗝兒:「咦,我家小遠侯,怎麼感覺長矮了?」
李追遠從丁大林那裡接過太爺,攙扶著太爺坐上推車。
李三江靠坐著石棺,伸手在上面摸了摸,道:「嚯,好大的一個骨灰罈!」
笨笨也想跟著一起去。
丁大林回頭看了他一眼,笨笨止步,轉身回去坐下,繼續剝蝦,餵狗。
村道上,一輛裝載石棺的推車緩緩行駛,除了車上太爺偶爾的吃語,路上都沒碰到一個村民。
冥冥中,像是有種默契,大家今晚飯後,都懶得出門。
手裡抓著倆把手,用以固定平衡的繩帶交織在少年身上,拉車時,像是有雙手正抓著自己的雙肩。
這不禁讓李追遠回憶起當初那晚,太爺領著自己以及抓著自己雙肩的小黃鶯、在夜色村下行進的畫面。
日子,確實是愈來愈好了,這運的人,檔次亦是愈來愈高。
祖墳,到了。
下了一天的細雨,祖墳周圍的土質鬆軟,一腳一個腳印。
李追遠先把一張板凳擺好,攙扶著太爺從推車下來坐下。
「小遠侯啊,要好好辦,給大林侯好好辦,要辦得好————」
囑咐的話還沒說完,太爺就低下頭,打起了呼嚕。
一整日的飲酒鋪墊,像是就為了此刻的無縫銜接。
阿璃將石棺放下,推開棺蓋。
丁大林將目光看過去,明凝霜面覆紅蓋,看不清臉,可他們這種存在,看人早已不用真看。
沒有激動,古井無波,丁大林又默默退到熟睡的李三江身旁,站定。
李追遠將桌子布置好,上擺紅燭,貼著雙數「囍」,小到自己造假代簽名的婚書,大到燃起的火盆,麻雀雖小一應俱全。
在看見是一場婚事後,丁大林沒有意外,很平靜地接受了。
不過一件件器物的掃過,還是有點詫異於少年準備之充分。
少年是今日才回村,按理說,來不及臨時備下這些,說明是回來途中,就在為這場婚禮做著準備。
運棺回來時,令五行負責開車,莫說他不會疲勞駕駛,就算真疲勞了,把雷鞭取出來,摸一摸就能瞬間提神。
陶少爺也就沒了換班開車的必要,李追遠一想起什麼需求,就寫條子,讓陶少爺去附近的市鎮去採購,採購好後,再讓陶少爺奔跑追上卡車,周而復始了好幾輪。
快到南通時,少年才終於沒了新想法,算是完成了準備工作,故而可以說,陶竹明等同於追著車,一路從晉城跑回南通。
儀式正式開始。
李追遠點燃紅燭,宣讀起婚書。
晚風輕拂林枝,沙沙作響的動靜被太爺的呼嚕聲中和,更顯靜謐。
原本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雷雨。
結果入夜前,雨停雲散天亦晴。
你無法分辨出,這到底是老天爺給面子呢,還是吝嗇於給予任何的熱場。
大概率是後者吧。
這個禍害,好不容易死了,可不能再給一道雷下來,給劈出個死灰復燃。
現在回頭想想,當初潛伏在瓊崖陳家的無臉人,假傳天意,竟敢把陳平道騙得跑到這幾來引雷轟小黑。
唉,活該無臉人最後,被天道布局,強行鎮殺。
當你假傳天意,做著天道樂於所見的事時,天會沉默不語,可一旦你站至對立面,就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天道無情。
至於大烏龜那一浪,明顯超模,天道讓自己和大烏龜同時做了一個夢,讓大烏龜預見了未來,故而提前出手,試圖扼殺危機於搖籃。
其實,鄭海洋死的時候,李追遠還在上高三,距離上大學後點燈走江,還有一年。
這像不像是一種摟草打兔子?
李追遠眼上餘光掃向遠處漆黑的天幕,在等待這場蓋棺定論的,又何止是仙姑與書呆子。
一個極可能已死去一甲子的人,大家,卻還在謹慎等待著他死訊的真實性。
這,才是真正的大排場。
收起心神,摒除雜念,李追遠認真走著流程。
葬禮是給外人看的,自己想在乎而不得;婚禮是給自己看的,除了自己沒人在乎。
紅白事的結合,形成了一種疊加錯位,明明是局外人,卻又有著極強烈的參與感。
手中念著的這封婚書,又很像一篇悼詞。
念完後,繼續下面的流程。
全程,就李追遠一人在忙活,對兩邊的新人說話,像是個犯了癔症的少年,深夜在墳邊自言自語。
沒辦法,阿璃只能出力,出不了聲,而丁大林————真就全程賓客了。
李追遠自棺中背起明凝霜,跨過火盆,有阿璃在後頭幫忙托舉著,算是有驚無險。
少年將那捲用紅紙包著的破草蓆鋪開,讓明凝霜躺上去。
觀察了下太爺那邊的動靜,見太爺睡得正香,李追遠對丁大林使了個眼色。
丁大林沒動。
李追遠怕這一幕被太爺看見,可丁大林之所以請李三江來操辦這場事,就是需要李三江能看見。
換言之,倘若李三江不在,這場紅白事,就辦不成。
李三江身上福運之深厚,連柳玉梅當初都推演錯了,清安就算沒怎麼接觸過李三江,但他又不瞎,看到了那一大群正在走江的外隊,集體來南通給李三江搭大棚干日結。
點燈者身上因果重,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居然還能分出福氣,幫他們走江。
一個極可能死了魏正道的地方,出了一位福運深不見底的老人,這簡直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李追遠停下手中動作,與丁大林對視。
丁大林最終還是挪了下身子,擋在了李三江面前。
李追遠這才重新蹲下,將紅紙撕開,露出破草蓆原本的模樣,然後與阿璃一起,將明凝霜捲入草蓆中。
準備就緒,該埋了。
但少年什麼都帶了,就是沒帶家裡最富餘的黃河鏟。
過去,你陷得起勁,那今晚真正該你陷的時候,可別掉鏈子。
這時,熟睡中的李三江忽然打了個噴嚏:「阿嚏!」
「咔嚓————」
祖墳旁邊一棵最粗壯的樹向外倒落,除非整個挖開,否則根本就無法弄清楚這地下的根須究竟是何等的錯綜複雜,這棵樹的倒下起了連鎖反應,這條直線上的泥土集體一震。
還好,老李家祖墳沒出什麼大紕漏,最後落力點是李追遠身前,「砰」的一聲,塌陷出了這無比熟悉的一小塊。
李追遠將裹著明凝霜遺體的草蓆,放了進去。
洞深,口子卻不大,遺體豎著放進去後,有了填充物,上面的人以手推土,都能將其覆蓋。
這應該和當年太爺埋魏正道時的口子一樣,月黑風高,人死在自己家裡,得趕緊埋嘍,自然不會去挖什麼大坑,而且這裡住的還是以自家先人居多,本就擠得逼仄,哪可能讓你大挖特挖,一不小心挖串門了咋辦?
李追遠徒手填土後,又以雙手在鬆軟的泥土裡,取下兩個土塊,本地話里叫「帽子」,祭祀燒紙時,會以新帽換舊帽。
擺兩個帽子,寓意是合葬墳。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送入洞房」。
起身,從阿璃那裡接過帕子,少年一邊擦手一邊打量著自家祖墳。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老李家祖墳風水普通環境更差,可那又咋了,這兩位往這裡一埋,什麼樣的墓穴風水,比得過以龍王為鄰?
李追遠端出自己的預製小供桌,取下了畫像,撕開封膜,蠟燭自燃,香薰裊裊。
正經的流程還得走,來參加婚禮,無論是作為賓客還是司儀,都得管人家一頓飯。
不過,都是吃了晚飯出來的,肯定不餓,那就以這種方式,意思一下,走個過場。
小供桌很小,唯一的板凳太爺坐著,李追遠在地上鋪了三塊布,邀請丁大林入席。
三人圍著小供桌坐下,李追遠把供桌上自帶的黃酒舀出,遞給丁大林。
阿璃開了兩罐健力寶,插入吸管,自己和少年一人一罐。
李追遠:「來,大喜的日子,我們碰一杯。」
丁大林端著杯子,與兩個易拉罐碰了一下。
旁邊坐著的李三江聳了聳鼻子,他聞到了酒味,閉著眼像是在說起夢話:「酒,喝酒,喝喜酒————」
酒離他很近,但只有丁大林手裡的那一杯,李追遠也不會給熟睡的太爺灌酒,這就使得李三江在夢裡,追著酒而不可得,他急了,繼續夢語道:「酒呢,酒呢,我的喜酒呢————」
話音剛落,剛才被李追遠親手埋下去的地方,升騰起濃郁漆黑的煙。
「轟隆隆!」
晴朗的夜空里,雷聲炸響,天氣預報預測得真准,該來的,它終究還是來了。
少年的聲音在雷聲間隙中傳出,不夠連貫清晰,卻足以聽清:「接下來,是整場婚禮最後一個流程————
新人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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