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2)
越往裡走,燈火顏色就越來越冷,從最外面那段的明黃色逐漸變為綠色終於,李追遠來到了底部。
他看見了一座巨大的石棺,石棺是固定在塔底的,現在看起來,就跟貼在牆上一樣。
石棺四周還有一些家具,都和棺材一樣,固定著,因此沒有散落,上頭不僅鑲金帶銀,還有玉石珠寶之輝流轉。都是好東西,難怪昨晚下去的那兩個水猴子上來時那般激動,也理解了他們兩手空空上來,說自己搬不動。
只是,都到底了,還是沒看見丁大林的身影。李追遠目光再次落到石棺上,
他該不會,還在棺里吧?
石棺上捆綁著鎖鏈,棺槨周圍,還畫著符文,很符合廟墓的特徵,鎮封邪祟。「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
鎖鏈開始顫動,裡頭的東西,似乎想要出來。
李追遠站在原地沒動,雖然不清楚走陰時去開棺材會不會對現實產生些連鎖反應,但他是不會冒這個險的。並不是擔心自己安危,而是這裡畢竟是思源村,天知道把這口棺材裡的東西放出來後,會造成什麼後果。自己是受生命威脅才一步一步來到這裡,但哪怕再威脅,也不會去開棺。
不過,很快就不用糾結了。
因為伴隨著一陣脆響,石棺上的鎖鏈,全部脫落。緊接著沉悶的摩擦聲傳來,石棺蓋也緩緩滑出
壓根就不用自己幫忙,它自個兒就能出來。
李追遠屏住呼吸,全神貫注,等待棺材裡的人坐起身。但等了好一會兒,它沒有這麼做。
場面就陷入了某種詭異的靜謐。
漸漸的,塔里起了風,起先很微弱,只是將燈火吹得搖曳,隨後,風越來越大,在塔內形成了呼鳴。呼鳴聲又慢慢變得細膩,最終,形成了人的聲音,很沙啞,像是老式且缺乏保養的留聲機。
「你就不好奇麼?」
李追遠回答道:「我很好奇。」
「那為什麼不敢走近?」「我害怕。」 「你會害怕麼?」
「會的,恐懼是一種本能,和痛感一樣。」「我們還是打開人皮說亮話吧。」
「這是什麼意思?」
「把你身上的這張皮脫下來,我不想和一個孩子說話。」「不,我就是我,現在就是我。」
「呵呵,有些人的皮在身上,而有些人的皮,則在心裡。」
李追遠知道,對方在嘲諷自己,但他無所謂,他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保下這張皮,既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阿璃。「就算不想剝下皮,但也不要用孩子的口吻和我說話。」
「我就是個孩子,好,我儘量。」「你知道,這裡是哪裡麼?」
「一種.廟墓。」
「是的,廟墓。那你知道,是誰把我鎮壓在這裡的麼?」「是你自己。」
風聲似乎停歇了片刻。
不過很快,又呼鳴起來,形成話語:「你猜的?」
「我都不知道你具體是誰,也不知道你生的年代,你既然問我這個問題,那答案應該在我可選範圍內,就只剩下你了。」「你真的很像一個人,他小時候,也和你一樣,聰明得不像話。」
「能說名字麼?」李追遠試探道,「這樣,我以後種樹時,可以查一查他。」「你查不到他的人名。」
「哦。」 「他是一頭畜生。」 「是他,騙了你?」
「是我,太相信他了,雖然他和我幾乎同齡,但一直以來,我都是以他為榜樣。我之於他,就如同你身邊那兩個人之於你。「
李追遠知道,它說的那兩個人應該就是潤生和譚文彬,因為它也就只有這幾個有限選項。「被信任的人欺騙,確實很讓人憤怒。」
「他不光欺騙了我一個,是欺騙了我們所有人,我們這些,追隨他的人。」「他真可惡。」
「他和你一樣,很會偽裝。」
李追遠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對精神病人最大的傷害就是一遍遍提醒他有這個病。現在和石棺內這位的對話,讓男孩似乎回到了那晚和李蘭通電話時的場景。
「偽裝,是你們的本能,你們似乎天生就會。」
「你是有什麼交代麼?」
李追遠主動打斷了這一話題,繼續聊這個,他擔心自己那股冰冷情緒會被勾引出來。
「填平魚塘,種滿桃樹。」
「你放心,我們會做的。
「其實,我早就該走了。」
「去哪裡?」
「你猜得到,又還要問,果然,和他一樣,虛偽,是你們的本能。」
「可以不要再具體的形容他麼,或者不要把我和他捆綁在一起形容,我是怕死,才順著你的意思來到這裡。」
「然後呢?
「但有些東西,我寧願死也不會放棄。」
「他也說過一……」
風聲再度停歇。
良久,風聲再起。
「好。」
「謝謝。」
「不用謝,我原本是打算把你喊來,和我合葬的。」
「謝謝你的原本。
見對方又不說話了,可風聲還在。
李追遠看在「原本」的面子上,主動遞了話:
「他是怎麼騙你的?」
「他教了我一個方法,可以控制死倒。」
李追遠內心一震,他看過的書里,記載了茫茫多對付死倒的方法,唯獨沒有提到過,死倒還能控制。
「我很高興,也很激動,我是那麼的信服尊敬他,所以,我學了。」
「那你,學成了麼?」
風還在繼續刮,而這時,石棺內,傳來動靜。
一個男人,自棺材內坐了起來。
因為棺材懸在底座上,所以此時的男人,是面向李追遠。
他留著長發,面容清冷,氣質飄逸出塵。
只是,他閉著眼,而且接下來的聲音,也依舊是通過風傳出而不是他自己開口。
「我學成了,我也能控制死倒了。」
「那他哪裡騙了你?」
「哪裡騙了我?」
男人側過頭,風吹起他的鬢角,裡面,露出了一雙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是一張人臉。
男人側身幅度加大,露出了後背,風颳起長發,整個後腦勺,是另外一張女人的臉。
很滲人的畫面,如此清俊的男人,卻有這麼多張臉長了出來。
不,李追遠意識到自己是在走陰,所以自己所看見的並不一定是真實的,那這些現在實質化的臉,可能指的是男人的內心。「呼呼呼……」
風聲進一步加大,男人身上的長袍被吹起,凡是皮膚露出的地方,手臂、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臉。李追遠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看到這個畫面,他已經感到自己身上在發癢了。
不自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雙臂,生怕這時候也長出陌生的臉。「他沒告訴我,我在能控制它們的同時,它們也能控制我。」李追遠挪開視線,等風聲小了些後,他才將視線挪回。
男人又回歸了原來的姿勢,衣服和頭髮也都落了下來。「他說,要除盡世上邪祟,還江湖一個安寧。
我相信他,也追隨他,可結果卻是,我解決的死倒越多,我自己,也就越來越像一頭死倒。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無法回頭了。
所以,我修建了這座塔,我將自己鎮封。
我打算用時間,磨死它們的同時,也磨死自己。
你剛剛看到的它們,都是閉著眼的,其實,原本它們都應該是睜著的,每天哭泣、嘶吼、咆哮、哀...現在,它們都不在了,我成功了。
本來,再過幾年,我也應該能把自己給磨死的。可誰知,來了一群猴子。」
「所以,要填平這裡,種上桃樹,你要繼續鎮壓你自己?」
「要快,因為我早就不是當初的我了。當初的我,為了不危害蒼生,親自鎮壓自己,現在的我,內心渴望,將你留下來與我合葬。
那個真正的我,已經死了,或者,我也已經無法分清楚,哪張臉皮下面,才是真正的我。」「我知道了,會馬上安排的,趁你,還保留著清醒。」
「你錯了,我沒有清醒,我不出去,是因為我已步入無法挽回的末期,出去也只會很快消亡,我想給自己保留一份體面。其實,給那群水猴子剝皮時,我很快樂,沒什麼能比逗弄猴子玩,更有趣的了。
但凡他們人數再多一點,讓我再多品嘗一點這種快樂,我應該就會真的出來了。要是昨晚再多兩個,只要兩個;
我現在都不會和你通過這種方式在這裡說話。「
李追遠心裡念了一聲好險,因為有兩個水猴子現在在醫院裡。
他們同夥本打算把他們從醫院裡接出來的,按照他們的行事風格,就算是受傷的同伴也會帶到這裡,哪怕只是拿手電筒放放哨。
還好,自己及時報警了。
陰差陽錯下,也算救了自己的命。
「而我,之所以改變拉你和我合葬的想法,也不是因為我對你的憐憫,是因為我發現了另一個,更好玩的方式。」「什麼方式?」
風聲在此時變得更加細膩,如同有人在你耳邊誘惑呢喃:「我把他教我的方法,告訴你好不好?」
李追遠搖了搖頭:「你學了那個,都成這樣了,現成的反例在面前,我怎麼還可能去學?」見對方沒說話,李追遠又補充道:
「你說你都要消散了,我把魚塘填了,上面種滿桃樹,我學沒學,你又不知道,也不可能再上來找我了,是吧?」
「呵呵,你會學的,學完後你也會忍不住用的。
當我『看見』屋頂上趴著偷看的你時,我就篤定了這一點。」李追遠沉默。
「東西在梳妝檯第一節抽屜里,拿不拿,隨你。」說完,男人重新躺回了石棺。
能控制死倒的方法..
李追遠走向梳妝檯,將手放在第一節抽屜的把手上。風聲再度傳來:
「現在,你還想說什麼嗎?」
李追遠抿了抿嘴唇,說道:「你看人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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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所以啊,把你拉來合葬,哪有讓你以後變得和我一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好玩?你本來好好種樹就可以了,要怪就怪,你真的太像他了。
可是,我無法報復他了,只能,將這仇恨轉移到你身上。」「吱呀.」
李追遠打開抽屜,裡面是空的。當即,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襲來。「你在耍我?」
「你忘了這裡是哪裡了麼?
這裡,已經被復原了,難道還需要你重新挖開這裡來取東西麼?我已經提前把它放在了一個,你一定會看見的地方。「
李追遠將抽屜推回去,點點頭,說道:「謝謝。」
「不用謝,因為未來,你會恨我的,就像我現在恨他一樣。
學會了這個,那些被你控制過的死倒,就會進入你的內心,扭曲、污濁你的所有情感。終有一天,
當你照鏡子時,
你會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是那麼的陌生。」李追遠:「...」
風聲徹底消失。
石棺上的鐵鏈再度收回,將棺材重新鎖住。四周的燈火,也在逐漸熄滅。
李追遠還沒閉眼,一股浪潮感就已經向自己襲來,他沒反抗,感受著這股向上浮起的感覺。忽然間,天又亮了。
李追遠發現自己站在房間裡,午後的陽光照射進來,帶來些許溫暖。他再次看見了丁大林,但此時的丁大林,很薄。
他像是一件襯衫,被整齊地疊放在地上。李追遠彎下腰,將「襯衫」抱起。
沒辦法,總不能把他就這麼擺在這裡吧?
另外,雖然自己以前沒掂量過一張成年人皮的分量,可他依舊覺得,有些過重了。伸手在上頭壓了壓,感知到了一些硬塊。
翻找了一遍,沒找到裂縫口。
最後只能深吸一口氣,將手從丁大林嘴巴里伸進去,一路往下掏,抓住了一塊硬硬冰涼的東西。掏出來放眼前一看,黃燦燦的,是一塊大金元寶。
這應該就是租地的錢以及種樹的錢。「你還真怪好的哩。」
樓下壩子上,傳來喊聲:「小遠,小遠!」
李追遠抱著丁大林走到陽台,向下看去。
潤生站在壩子上,手裡揮舞著一張人皮,人皮散開了,伴隨著他的揮舞,金秘書在空中搖曳生姿。「嚇死我了,小遠,還好你沒事,我真擔心你也變成這樣了。」
「太爺呢?」
「大爺推車回去了。這是怎麼回事?」「沒事了,潤生哥,你上來一下。」
「哦,好!」
潤生快速跑上來,都沒來得及將金秘書收起。
估計是扯到哪個牆角了,總之,當潤生出現在陽台時,他手裡的金秘書已經裂開。「小遠,你這裡也有一套,那這兩套皮衣怎麼處理?」
「先收起來,晚上你丟工房爐子裡,燒掉。」「好。」
「潤生哥,搬梯子。」「幹嘛?」 「上屋頂。」
「對,差點忘了,我們的東西還在上頭。」潤生將梯子搬好,自己先爬了上去,李追遠往上爬時,他回頭伸手拉了一把。兩麻袋包著的陣旗和器具都還在,旁邊地上還躺著專屬於潤生的一人高黃河鏟。
「小遠,我把它們搬下去。」「潤生哥,你先別動。」
「哦,好。」
李追遠走到裝著器具的麻袋前,蹲了下來,打開麻袋口子,看見了被放在裡面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古書。這,就是它留給自己的...方法。
將書拿出來,封皮上沒有書名。
它沒提過「書」這個字眼,只是說方法,那這本,應該類似於手寫的學習筆記。毫不猶豫,直接翻頁。
然後,李追遠怔住了,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好看字跡。他馬上又連續翻了好幾頁,最終,確認了一個事實。
拿著書,站起身,看向下方的魚塘。
所以,
騙你的那個人,他的名字是不是叫..
魏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