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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入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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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在這個時代,入川嚴格意義上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川陝道,也就是從漢中走廣元入西川,要經過大名鼎鼎的劍門關,一路上基本全是崎嶇陡峭的山路。

另外一條則是湖廣水路,即沿長江逆流而上,從荊州往西過夷陵、歸州、三峽到達夔州,再換陸路前往成都或繼續走水路去重慶。

光從這一路所要經過的地方就不難看出,蜀中這個地方自古以來有多麼的難以進出,難怪特別容易出現割據政權。

因為只要內部不出問題,想要靠純粹的軍事力量硬打進去簡直是痴心妄想。

即便是在大一統王朝,蜀中往往在經濟上也相當獨立,跟外界的商貿和文化交流並不多。

這是客觀上的地理因素造成的,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

從興寧出發的杜永,自然是走湖廣水路沿長江逆流而上。

這一路上,他算是見識到汛期的這第二條母親河有多麼恐怖,怪不得長江會被稱之為天險。

如果不是若水功能直接凍結洶湧而來的水流,搞不好出發第三天整艘船就得交代在水流湍急的河道上。

而且這一路上,杜永基本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經常能遇到小船傾覆人被衝到水下差點淹死的情況。

等到了三峽夔門,船家說什麼也不繼續往前走了,哪怕有縴夫拉著也不例外。

無他,實在是這一段太過於恐怖。

光是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水面上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漩渦,以及各種淺灘、激流與暗礁。

就連縴夫在岸上走的路,都是從山崖峭壁中間硬生生開鑿出來的。

在這裡,杜永最直觀地感受到了那句「人定勝天」的壯志豪情。

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裡都是自然環境極度惡劣且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可偏偏中原漢人不僅在這裡生存了下來,而且還在利用堪稱恐怖的死亡河道來運輸人員和物資。

他在這裡停留了一天,請那些赤裸著身體連褲子都沒有的縴夫吃了一頓帶肉的飯菜,順便跟對方了解一下本地的風土人情,然後才跟四尾狐一起繼續向蜀中進發。

藉助輕功,杜永很容易就越過了那些對普通人來說無比兇險的天塹,僅用了幾天工夫就來到蜀中最重要的城市一成都。

看著周圍繁華熱鬧的街道,他不由得長長出了一口氣:「呼—總算是到了。不容易,以我的武功都要費點勁,真不知道那些還要運貨的商人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少俠第一次來蜀中?」

一名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人突然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沒錯。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杜永抱拳沖對方拱了拱手。

「在下湯哲,是一名行商,這次來是為了採買蜀錦。相逢便是有緣,要不要一起去喝上兩杯?我剛好知道有一家酒樓的菜不錯。」

自稱「湯哲」的中年人十分熱情地發出邀請。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初來乍到的杜永正好也需要找個人了解一下情況,所以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

「爽快!請。」

在湯哲的帶領下,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來到位於西門大街的酒樓。

湯哲無疑是這裡的常客,掌柜甚至能叫出他的名字,以及平日裡喜歡吃的飯菜。

幾分鐘之後,雙方便坐在二樓靠近窗戶的位置吃上了本地特色美食。

也許是一路上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蜀道難」,也有可能是今天的興致比較高,杜永難得陪著對方喝了兩杯。

幾杯酒下肚之後,湯哲才開始忍不住吐槽:「少俠,你是不知道蜀中今年的生意有多難做。北邊甘陝由於白蓮教作亂的關係,那條路簡直危險極了,沿途的土匪山賊簡直多不勝數。更要命的是這成都府衙門為了籌措糧餉,拼了命的鑄造鐵錢,搞得錢越來越不值錢。一匹蜀錦居然要四十貫鐵錢,足足兩百六十斤,簡直要命。」

「現在銅錢和鐵錢的兌換比例是多少?」

杜永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

「一比二十。成都府的府尹真是瘋了,幹嘛不學蜀漢直接發個直百錢明搶?

聽說最近還準備下令禁止銀子的流通,必須要先把白銀兌換成鐵錢才能做生意。」

一提起這件事情,湯哲就氣不打一處來。

畢竟這個時代對貨幣貶值最為敏感的從來都不是底層平民百姓,他們大不了直接廢棄貨幣、以物易物。

真正敏感的是需要讓錢財和貨物流通起來的商人。

「禁止白銀流通?這成都府的官是瘋了嗎?還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杜永難以置信地挑起了眉毛。

在他看來,濫發劣質貨幣引發通貨膨脹來洗劫民間財富也就算了,反正這種事情不少王朝和地方官府都幹過,早已算不上是什麼新鮮事。

但直接禁止作為穩定貨幣的貴重金屬一白銀流通,得罪的可不是那些泥腿子,而是真正有錢有勢的地主豪強和商人。

一旦這個基本盤出現劇烈動盪乃至激烈的反抗,最後死的一定是發布命令的官員。

湯哲無奈地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真不知道這成都府腦子究竟抽什麼風,聽說本地幾個江湖門派已經開始暗中聯手,打算要給這群狗官一點顏色瞧瞧。對了,少俠身上如果有銀子想要兌換鐵錢,可以去福祿錢莊,他們給的價錢還算公道。」

「多謝告知。」

杜永再次舉杯對這位「熱心腸」的商人表示感謝。

之所以打引號,是因為他知道對方的動機不純,很可能是看自己年輕想要煽動或利用一下。

至於對方提到的「錢莊」,跟大多數現代人理解的那種帶有銀行性質、提供異地存取和借貸服務的錢莊並不是一回事。

那種錢莊票號要到清朝末年才會隨著山西商人的崛起而出現。

眼下的錢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為商人和旅者提供錢幣兌換業務。

因為古時候的銅錢並不像很多人想像中的那樣是統一的,而是會出現多種質量、大小、價值參差不齊的錢幣同時流通。

偶爾還能遇到盜墓賊挖出來的古錢。

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一個專門的機構來迅速判斷銅錢的價值,然後為其兌換成現如今主流的錢幣。

所以錢莊本質上賺的就是這個信息差價。

除了專門的錢莊之外,很多店鋪也同樣提供類似的服務。

不過這顯然跟杜永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自從穿越過來之後,他所使用的一直都是白銀,從來沒有碰過銅錢這種又沉、攜帶又不方便的基礎貨幣。

總之,在吃飯的過程中,湯哲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及成都府衙的官員不做人,把好好的成都府弄得百業凋敝民不聊生。

杜永也裝作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配合。

等這頓飯吃完,湯哲這才以自己還有生意要忙為藉口,起身結帳走人。

「呵呵,這成都有點意思。」

杜永坐在二樓窗邊注視著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浮現出玩味的笑容。

當得知一匹蜀錦居然要四十貫鐵錢、足足兩百六十斤的時候,他就明白為什麼趙宋會出現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一交子這種玩意。

無他,在白銀、黃金等貴重金屬流通量嚴重不足的時候,大宗交易用鐵錢實在是太過於不方便了。

但凡交易額稍微大一點,那錢都得整車整車的裝,不光運輸困難,清點起來也能累死個人。

離開酒樓,杜永立刻到福祿錢莊去瞅了一眼,果然發現這裡門庭若市,密密麻麻擠滿了想要兌換鐵錢做生意,亦或是打算把鐵錢兌換成銅錢或銀子帶走的人。

「嘿嘿!王兄,你聽說了嗎?最近這銅錢兌鐵錢的比例又升了,但買東西的物價卻沒有立刻跟著漲上來。這是什麼?這就是商機啊!只要咱們出手夠快,保證能從中賺上一筆。」

「文兄說的極是。先把銀子和銅錢兌換成鐵錢,再用鐵錢買東西存起來,等價格漲上來賣掉。這一來一回,起碼有三四分的利,而且就在原地等著什麼都不用干。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輕鬆的賺錢門道。」

「這成都府的官也不知道是昏了頭了,還是腦子太笨,連這種蠢招都想得出來。」

「胡說!這哪裡是蠢?分明是我等的財神。」

「哈哈哈哈!輪到我了!抱歉,小弟先走一步。」

聽著屋內那些衣著光鮮亮麗有錢人的討論,杜永嘴角不由得輕微抽搐了兩下。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時代的古人竟然如此聰明,居然知道如何從惡性通貨膨脹中獲利。

同樣的,他也明白為什麼在古代商人的地位總是受到打壓。

因為這些傢伙中有很大一部分真是給點縫就往裡邊鑽,壓根沒有一丁點道德和社會責任感,為了賺錢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就以剛才那幾個兌換鐵錢大量採購包括糧食在內的各種物資為例,這種做法無疑會導致市場商品短缺、促使物價在短時間內進一步上漲。

看著一車一車的銅錢、白銀被兌換成鐵錢帶走,杜永仿佛已經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過他並沒有急著阻止,而是也跟著進去兌換了一兩銀子的鐵錢,整整二十貫、一百三十斤。

不得不說,光是拿著這玩意出去買東西都能起到鍛鍊身體的效果,拎在手裡還能當武器防身。

只要穿錢的繩子夠結實,搶起來照腦袋招呼絕對能打死人。

而且杜永還發現了一個非常怪異的點,那就是這些鐵錢格外新,幾乎沒有多少生鏽的痕跡。

要知道跟銅相比,鐵是一種更加容易氧化的金屬元素。

如果是長期在市場上流通的鐵錢,最多十天半個月的工夫表面就會鏽跡斑斑O

所以如果一枚鐵錢上沒什麼鏽,那一定是才鑄造出來沒多久。

可問題是作為一家錢莊,對方從哪弄來的那麼多新鐵錢?

莫非這錢莊背後跟成都府的官吏有勾結?

就這樣,帶著整整二十貫鐵錢,杜永重新回到街上閒逛,暗中觀察各種東西的價格。

跟預料中的差不多,這裡所有商品和服務的價格都是其他地方銅錢的二十倍。

當然,如果客人用銀子或銅錢支付,那就是另外一個價格了,甚至還能打不錯的折扣。

雖然官府在明面上禁止銅錢在市場上流通,可民間私下裡依舊有不少人在偷偷使用銅錢。

如果一個人買東西的時候支付鐵錢,商販雖然不會說什麼,但臉上會流露出明顯的嫌棄。

可要是用銀子或銅錢,那麼態度立馬就會變得異常熱情。

花光了二十貫鐵錢之後,杜永這才隨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等到夜晚天黑之後,他迅速換上夜行衣並用黑布蒙臉順著窗戶溜了出去,沒過多久便來到城內的府衙。

通過燭光的明亮程度,他毫不費力就確認了府尹本人所在的位置,輕輕一躍便悄無聲息落在屋頂上,在角落掀開一塊瓦片,隨後便看到了裡邊的情況。

只見一個五十多歲身穿官服的男人正坐在桌案前,藉助昏暗的光線查看一封信,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今天兌換鐵錢的人有多少?」

不用問也知道,他就是成都府的最高行政長官—一府尹。

「回稟大人,今天我們足足兌換出去一百七十萬貫。」

一名穿著便裝的人趕忙上前匯報。

成都府尹滿意地點了點頭:「一百七十萬貫,按照一比二十就是八萬五千兩銀子。不錯,看來咱們的計策奏效了。這些自以為看到商機的蠢貨果然上當了,居然把銅錢和銀子全部兌換成鐵錢。」

「大人,咱們給的比例更高一些,沒有八萬五千兩那麼多。另外,您確定這麼幹不會引發物價飛漲嗎?要知道這個月的糧食價格已經漲了三次了,再這樣下去很多住在城裡的窮人要活不起了。」

穿著便裝的傢伙聲音中明顯透露出一絲擔憂。

可府尹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無需擔心。城內那些泥腿子就算鬧起來又能如何?他們才幾個人!只要城外鄉下的農民跟佃戶老老實實,這蜀中就亂不起來。本官這也是被逼的沒辦法,不然帳面上那麼大的窟窿怎麼補上?要知道今年朝廷要求咱們上繳的錢糧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如果湊不齊被發現可是要掉腦袋的。不光是本官,整個蜀中官場一個也跑不了。所以為了大家的腦袋和腦袋上的烏紗帽,本官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穿著便裝的傢伙立刻鄭重其事地拜了一拜:「大人仗義。多虧了您,大家才能平安無事的度過這一劫。不過您確定這些動作能瞞得過緝捕司嗎?他們可是皇家的爪牙,對陛下忠心耿耿。」

「放心,緝捕司都統已經被我拿下了。眼下的蜀中是針扎不透、水潑不進,只要所有人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沒人能拿咱們怎麼樣。更何況朝廷現在要發愁的地方可多著呢,不管是甘陝的白蓮教,還是草原上的蒙古人,又或者正在大舉入侵關中的千魔教,哪一個是省油的燈?說句難聽點的,要是有一天這韓家天下撐不住了,咱們蜀中直接把路一封,無論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還是待價而沽,都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府尹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對中央朝廷和皇帝的忠誠跟敬畏,反倒更像是一個打算割據自立的軍閥,亦或是亂世之中的投機者。

「大人英明!咱們蜀中上下所有官吏都為您馬首是瞻。」

穿著便裝的傢伙立刻笑著送上一記馬屁。

府尹得意地笑道:「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繼續讓下邊抓緊時間鑄造鐵錢,爭取鑄他個幾千萬貫。等鐵錢徹底沒人要了,咱們再廢鐵錢推銅錢和銀子。

要是天下真的亂了,到時候只要把鐵錢低價收上來一融,立刻就能鍛造成武器鎧甲。」

穿著便裝的傢伙先是點了點頭,緊跟著又忍不住追問道:「那些江湖幫派怎麼辦?要知道他們可不像泥腿子一樣會忍氣吞聲。」

「我已經在跟他們談了,應該很快就能達成一個協議。記住,當務之急就是搞銀子和銅錢,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管。」

說完這句話,府尹便不再理會對方,而是拿出一張紙專心致志在上邊寫字。

穿著便裝的傢伙行了一禮之後便轉身離開。

等他徹底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之中,府尹這才猛然間抬起頭,衝著屏風所在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屬下參見宗主!」

只見一個穿著打扮十分怪異,根本不像中原人的異族女性緩緩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她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上身是一件淺藍色的半袖,小臂完全暴露在外,下半身穿著介於裙子和短褲之間的東西,上邊還懸掛了很多像是金銀工藝品的小掛件,膝蓋以下的小腿也沒有遮擋,腳上只有一雙看上去比較新的草鞋。

如果一名女子這副穿戴打扮出現在北方或江南,那一定會被視作有傷風化或不檢點。

雖然在漢夷雜居的蜀中不能說是司空見慣,但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只是杜永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類似的少數民族。

而且從「宗主」這個稱呼來判斷,對方極有可能還是江湖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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