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亂世奸雄(1/2)
「計劃進行得如何了?」
被稱為「宗主」的女人緩緩開口,發出一種略顯怪異生澀的聲音。
毫無疑問,她雖然也會說漢話,但卻一點都不流利,而且帶著一種非常濃重的鼻音。
府尹趕忙回答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經趁著這次朝廷的危機在蜀中暗中聯合所有官員濫發鐵錢,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些活不下去的窮人便會在成都府掀起一場暴亂。屆時再煽動一下、為他們提供些武器和盔甲,肯定能給前往鎮壓的官軍製造不小的麻煩。咱們只要瞅準時機就能直接發兵拿下成都,然後趁著韓宋朝廷無暇顧及的時間奪取漢中,徹底封鎖從北方入蜀的通道。」
「你確定這樣做不會引發那些漢人地主豪強和江湖門派的激烈反抗?」
宗主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懷疑。
「不會的。這些人都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傢伙,咱們只要保護他們的利益,甚至是縱容其掠奪那些普通漢人自耕農的土地田產,他們非但不會反抗還會選擇支持。至於各地的官員,眼下已經被我一個一個全都拖下水,就算想要反悔也來不及了。到時候等咱們站穩腳跟,再一點一點地替換清理掉那些漢人高層換上自己人,就可以在蜀中建立咱們僰人自己的王國。」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府尹的臉上浮現出無比興奮和狂熱的表情。
宗主沉默了良久才輕聲回應道:「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懂,但我會把你的話帶回去轉達給各位頭人,讓他們開個會召集各個部族的戰士做好準備。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成了,你就是所有僰人的英雄,甚至讓你來做這個國王也不是不行。」
「感謝宗主的栽培,我發誓一定會竭盡所能讓整個蜀中先亂起來。」
府尹信誓旦旦地給出保證。
不過這一次,宗主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而是轉身走出房間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後,跪在地上的府尹這才爬起來換上另外一副面孔冷笑道:「一群被驅趕進山林之中的蠻夷也妄想占據蜀中自立?真是一點腦子都沒有蠢到家了。不過這也正好,可以為我所用。只要這些人出兵攻打成都,蜀中的一切問題就都能推到他們身上。到時候把那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全部招募進軍營,讓他們去跟蠻夷互相廝殺消耗,我就能趁亂安插親信徹底掌握軍政大權————」
毫無疑問,他這番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先後換上好幾副面孔的變色龍表演,讓躲在屋頂上偷看的杜永目瞪口呆。
最開始,杜永還以為這傢伙最多就是個封建王朝治下典型自私自利的貪官,甚至還有那麼點想要結黨營私在地方一手遮天的傾向。
可隨著那位宗主的出現,他立馬又將對方當成是某個少數民族安插在官府中的內應,打算攪亂局勢然後發動叛亂自立。
類似情況在雲貴、蜀中一帶漢夷雜居且統治力相對薄弱的地方經常會發生,所以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這位府尹最後卻又成功上演了一次反轉,儼然一副算計利用各方勢力的野心家模樣。
面對這樣一個傢伙,杜永都有點不太確定對方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的身份,亦或是跟某些勢力有暗中勾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位府尹大人性格狡詐多變,無論放在什麼時代都算得上是個狠角色。
而且他明顯身負不俗的武功,氣息極為悠長,並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純粹文官。
就在杜永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看到幾個黑影從不遠處另一個屋頂一躍而下,以極快速度沖向府尹所在的屋子。
「狗官!拿命來!」
為首的蒙面人怒吼一聲拔出佩劍,瞬間施展出極為高明的劍法直取對方眼睛。
另外幾個人也不甘示弱,紛紛從側面包圍上去不給敵人撤退逃跑的機會。
從這架勢也能看出,他們是來刺殺這位成都府最高行政長官的。
儘管自韓宋王朝建立以來,朝廷和皇家對於殺官這種事情向來零容忍,只要發生就一定會讓緝捕司追查到底,絕大部分兇手最後都會被抓住或殺死,但卻始終無法徹底杜絕。
因為「俠以武犯禁」原本就是江湖中人無法更改的底色。
很多混跡於江湖之中的人最討厭的就是規矩和律法,行事風格完全按照個人好惡來。
一旦他們討厭某個官員的所作所為,亦或是覺得這傢伙是個該死的貪官污吏,那就極有可能會選擇動手殺人。
至於殺完當官的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疇。
就如同王朝進入衰落期,很多高手為了揚名甚至會進宮刺殺皇帝。
這並非他們跟皇帝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恨,又或者想要取而代之,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武功高到可以無視大內皇宮森嚴的守衛。
這種刺殺掌權者的行為雖然並不能帶來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大多數時候也就是圖一個心裡痛快和情緒上的宣洩,但卻是江湖中經久不衰的保留節目。
杜永根本沒想到自己只是來打探一下消息,結果連這種小概率的事情都能遇上。
只見身穿黑衣且蒙面的六人根本不講什麼武德,上來就是奔著要命去的。
手中的刀劍更是在燭光照射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但府尹顯然也不是一般人,猛然間將真氣注入官袍寬大的衣袖。
當刀劍砍在上邊的時候,衣袖竟然發出了宛如金屬般堅硬清脆的聲響。
而且有一個倒霉蛋被袖子掃中,當場吐血向後飛出去四五丈遠,重重摔在地上,蒙面的黑布也因此掉落下來,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面孔。
她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歲出頭,劍眉星目和單馬尾的組合頗有點英姿颯爽,簡直就是許多人心目中女俠的完美形象。
不過這位女俠的武功明顯是在場幾個人之中最差的,所以才會被灌注真氣的袖子掃中後立刻吐血受了不輕的內傷。
相比之下,為首的傢伙武功明顯就要高得多,手中的劍將一個「快」字發揮到極致,幾乎從不使用劈、砍、撩等基本招式,而是從頭到尾只用一招刺。
這倒是跟杜永前兩年自創的「極意劍法」頗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畢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只要你出招的速度快到對方跟不上,對方就只能憋屈地不斷被動防守,最終守久必失,飲恨當場。
如果能再快一點讓對方來不及反應,那劍法招式中所有的破綻也就不再是破綻了。
但這種只追求快的劍法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那就是在意境上的不足。
當涉及到從「技」上升為「意」的時候,單純靠速度取勝的快劍往往會遭到降維打擊。
所以杜永逐漸淘汰了只有一招刺的「極意劍法」,改為從承影劍中領悟的「無影劍法」。
就在府尹以一己之力硬抗六個黑衣人的刺殺時,府衙內聽到動靜的捕頭和捕快終於趕了過來。
跟他們一起抵達現場的,還有三名本地緝捕司的都統。
作為與中原地區在地理上相對隔絕且非常容易滋生獨立割據政權的蜀中,緝捕司在這裡設立了西南總衙門,負責監控從蜀中到雲南、再到東南亞各個朝貢國的江湖勢力。
雖然人手方面要比作為賦稅重地的東南少一些,但在全國範圍內已經算是實力相當不錯了。
所以當他們出現的那一刻,六個黑衣人立馬就意識到這次刺殺失敗了。
為首的傢伙沒有半點猶豫,立馬對周圍其他幾個同伴大喊:「事不可為!我們撤!」
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就先一步施展輕功踩著牆一躍飛上屋頂。
一起參與圍攻的另外四人見狀,也只能無奈地齊刷刷向四面八方逃竄。
至於那個受傷摔在地上的女俠雖然也努力想跑,但卻被趕到的捕頭一刀逼退回去,滿臉都是緊張和焦急的神情。
她顯然很清楚一旦自己被抓住會發生什麼,所以索性心一橫打算用劍貫穿下顎自殺。
但還沒等來得及付諸實際行動,捕頭就帶著兩個好手圍上來打斷了她不切實際的妄想。
經過十幾招快速的交鋒,女俠手中的長劍瞬間被挑飛插在了不遠處的地面上,隨後胳膊被擒拿手抓住反向一擰,直接原地來了個五花大綁。
緝捕司的都統更是非常有經驗地上前封閉經脈,使其再也無法調動體內的真氣。
還不到半分鐘,剛才威風凜凜的女俠就淪為了階下之囚。
「大人,我等來遲了,讓您受到驚嚇,望請恕罪。」
緝捕司的都統和捕頭在解決了眼前的危機之後,立刻抱拳行禮賠罪。
可府尹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不用在意,不過是幾個被煽動起來的小角色而已。不過讓本官沒想到的是,堂堂茶馬商幫的千金居然也參與進來了。林家小姐,我跟令尊也算是認識且關係不錯,不知你這又是為何跟一群刺客混在一起非要殺我不可?」
「呸!你這狗官鑄了那麼多的鐵錢,讓整個成都府糧食、茶葉、鹽和布匹的價格飛漲,平民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我們殺你是替天行道!」
被稱為「林家小姐」的女俠朝對方狠狠啐了口唾沫,眼睛裡透露出毫不掩飾的憎恨與厭惡。
「替天行道?哈哈哈哈!林家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要知道令尊可是趁著本官大量鑄鐵錢的時候發了一筆橫財,正忙著把手頭所有的鐵錢都換成糧食、鹽、布匹、茶葉和藥材呢。這市面上物價飛漲,你們茶馬商幫可是功不可沒啊。如果你是站在自家幫派的角度,非但不應該仇視本官,而且還應該感謝本官才對。更何況什麼是天道?老子早就說過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天道就是無情之道,老天才不在乎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府尹張開雙臂,非但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反倒一邊大笑一邊振振有詞地反駁。
他明顯並沒有把這次刺殺放在心上,甚至連一丁點生氣的反應都沒有。
相比之下,那位林女俠卻被說得破防了,滿臉通紅的怒斥道:「你胡說!
我————我爹向來光明正大,怎麼會做如此無恥的事情!」
府尹伸出一根手指在對方面前輕輕搖晃了兩下:「不,不,不,你先別急著下定論。用你那不怎麼聰明的小腦瓜仔細想想,你們茶馬商幫最近買的貨是不是變多了?原本空著的倉庫是不是被裝滿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說明令尊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光明正大,而是跟所有人一樣,都趴在那些泥腿子身上大口大口的吸血呢。更何況你以為自家幫派是靠什麼在蜀中立足的?仁義道德?那不過是演給別人看的偽裝而已。真正的根本說穿了不過是一個利字!沒有利怎麼養活那麼多人穿衣吃飯?沒有利誰會給你們家賣命?只可惜,這些道理你一個也不懂。」
伴隨著一個又一個直抵核心的問題被拋出,女俠的臉色也變得愈發蒼白起來。
畢竟真正傷人的從來不是謊言,而是血淋淋的殘酷真相。
她無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那位平日裡總是把「仁義」二字掛在嘴邊的父親,的確是在利用這場人禍在大發橫財。
因為倉庫里堆滿的茶葉、鹽和糧食是做不了假的。
眼見林家小姐的心理防線已經崩潰,府尹這才意味深長地說道:「啊,看來你已經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蠢事,對嗎?想想看,刺殺朝廷命官,而且還是像本官這樣的府尹,只要本官願意甚至可以給你們家和整個茶馬商幫扣上造反的帽子。屆時別說是繼續做生意,搞不好連性命都保不住呢。」
「不!我幹的事情跟家裡和幫派無關!」
女俠當場慌了神,眼神中透露出掩飾不住的恐懼。
因為她決定加入這場刺殺的時候,壓根沒有想過一旦失敗被抓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你說無關就無關?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官字兩張口?本官說是謀反就是謀反!有了你這個籌碼,令尊不僅要拿出一大筆錢來,而且從今以後還得為本官馬首是瞻。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哦,對了,才剛瞌睡就有人送來枕頭。來人,把這位林家小姐給壓下去先關起來。記得態度好一點,千萬別動粗,也別餓著,說不定她以後還要嫁給本官做妾呢。」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府尹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可能!我就算死也不會嫁給你這個狗官!」
女俠立刻像瘋了一樣拼命掙扎。
先不說相貌和兩人之間巨大的年齡差距,就是在情感上她也不可能接受嫁給一個自己討厭的人,而且還是做妾。
「呵呵,這可由不得你。令尊但凡還是個聰明人,就不會拒絕本官提出的任何要求。至於你願不願意,從來都不重要。因為你不過是本官掌控茶馬商幫的附帶贈品,一個空有漂亮相貌和身材、但腦袋卻空空如也的玩物。」
當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的剎那,府尹伸出手以極具侮辱性的動作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頰,目光中更是透露出輕蔑跟不屑。
此時此刻,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強烈氣場,給人一種無論發生什麼都盡在掌握的感覺。
不過就在這位成都府尹志得意滿的時候,隱藏在屋頂看了半天好戲的杜永終於忍不住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啪—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想不到蜀中人傑地靈,竟然不知不覺孕育出了大人您這樣一個亂世奸雄。」
「誰?」
「什麼人!」
「有刺客!快保護大人!」
一時之間,不管是捕快還是緝捕司的人都不約而同湧上來,那架勢就仿佛迫
切想要在主人面前表忠心的狗。
尤其是作為皇家鷹犬的緝捕司,竟然會心甘情願為一個外人效力,實在是令人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不過杜永面對撲上來的人群卻絲毫不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拍出數十掌。
剎那之間!
整個屋頂周圍的空氣中都充斥著「夢蝶功」千變萬化的真氣。
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這些真氣中所蘊含的不同力道便讓最先衝上來的一批人遭到重創,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出去十餘丈遠,隨後跌落到地上,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也不知道是昏迷還是死了。
如此駭人聽聞的武功立馬讓後續的人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震驚、錯愕與恐懼的表情。
因為這種恐怖的武功已經足以證明,對方可不是之前那些不自量力的刺客,而是真正的頂尖高手。
「閣下是何人?」
府尹眯起眼睛,聲音中帶著一絲忌憚。
「盜聖!白玉湯!」
杜永微微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直截了當報上了自己另外一個馬甲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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