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1/2)
穿過寺院圍牆內的長廊,杜永敏銳觀察到了很多和尚都帶著傷,還有些乾脆就是缺胳膊少腿。
儘管其中絕大部分都經過妥善醫治,但還是有不少估計這輩子已經無法再繼續練武了。
別說練武了,那些經脈和內臟受損嚴重的人,甚至連生命都進入最後幾年乃至幾個月的倒計時。
江湖爭鬥的殘酷性在他們身上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毫無疑問,在這種級別的廝殺中,但凡武功未觸及意境達到超一流高手的程度,充其量也就只是個無關大局的炮灰而已。
如果說得再難聽一點,那便是宗師和真魔境之下皆為螻蟻。
這大概也是高武世界比較常見的情況。
因為當數量變得毫無意義時,一個絕頂高手所能產生的威懾力與破壞力,要遠勝數萬精銳大軍。
在這種情況下,是否有能夠與之對抗的頂尖高手就成為了勝負的關鍵。
「主持,石山派的諸位施主已經帶到了。」
老和尚將眾人領進大殿後,雙手合十向佛像前那個穿著僧袍的矮小身影彎腰行禮。
「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宏真緩緩睜開眼睛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饒有興致打量著杜永,還有緊隨其後一身白衣、白髮的陶白。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深吸一口氣輕聲感嘆道:「兩位身上好大的煞氣!怕不是屠了有數萬人之多,才能養出這等驚世駭俗的殺意來。」
「哦,大師連這都能看得出來?」
杜永挑起眉毛露出驚訝之色。
因為這是第一個能大概估算出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究竟殺了多少人的主。
「老衲曾經發下過不殺之誓,所以對於殺戮和死亡是非常敏感的。施主雖然神智清明,絲毫沒有被沖天的煞氣所影響,但那股子屠盡數萬人養出來的殺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而且我能感覺到,施主絲毫不將這些殺戮視作罪孽,反倒是給人一種問心無愧的感覺。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宏真趕忙低頭念起佛號,以便安撫自己受到強烈衝擊的內心。
他簡直無法想像,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可以真正做到視人命如兒戲,在造了如此多的殺孽之後還能坦然面對,並且不產生半點愧疚感。
要知道即便是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魔頭,在面對類似質問或指責的時候都難免會或多或少有一點心虛。
「真不愧是佛門祖庭白馬寺的主持,果然是得道高僧,比蘇州城裡那些騙吃、騙喝、騙錢、甚至還騙色的假和尚強太多了。晚輩杜永,見過宏真禪師。」
杜永鄭重其事地抱拳給對方行禮。
因為眼前這位臉上、身上有大片燒傷的老和尚,輩分甚至比師父石山仙翁還大,今年已經有九十多歲的高齡。
無論是出於對年長者的尊重,還是出於對真正佛門修行之人的敬仰,他都必須要有所表示。
宏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擺了擺手:「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不講究這些俗禮,施主就當老衲是個普通的老和尚即可。聽你剛才說,蘇州城內的和尚騙吃、騙喝、騙錢,甚至還騙色,究竟是怎麼回事?」
杜永故作不經意地回答道:「這還不簡單?蘇州乃天下財富匯聚之地,幾座寺廟每年光是收香火錢就能收到手軟。那裡的和尚不僅要穿錦緞絲綢做成的僧袍,而且就連素齋都有講究,甚至比做肉菜花費還要昂貴,但凡味道差一點都不吃。出行更是要麼乘車、要麼坐轎,有些還在外面偷偷成家養了幾房乃至十幾房妾。就這,和尚們還不知足,跟前來上香祈福的有夫之婦私通,甚至暗中聯手謀財害命圖謀對方的家產。」
「這……這也能算是出家人?!」
宏真聽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杜永笑著反問:「怎麼不算?大師太少見多怪了。越是富足的地方,這類寺廟跟和尚的數量就越多。畢竟真正有恆心和毅力去修行的人屬於少數,大部分濫竽充數的傢伙不過是把出家當作一份賺錢餬口的職業而已。既然是職業,那自然是怎麼來錢快怎麼幹。」
「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老衲好像明白施主為什麼對我佛門始終抱著一種不屑的態度了。」
宏真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儘管身為白馬寺的主持,他在中原地區的佛門中擁有極高影響力,但卻並不能真正管到對方,同樣也無法阻止各地和尚們違反清規戒律的墮落行徑。
沒辦法,和尚也是人,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
這也是為什麼自古以來,得道高僧終究只是極少數通過了重重考驗的個例。
不過很快,宏真就把話鋒一轉,用頗為語重心長的聲音勸道:「施主雖然神智清明從未墮入修羅之道,但以後還是少殺點人的比較好。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殺生總歸是有損陰德的。」
「噗哈哈哈!抱歉,大師,我的觀點恰好跟你相反,更加認同老子那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更何況我一個無解的問題想要問你。既然你們佛門推崇不殺生,那這天下的土地是有限的,土地上產出的糧食也同樣有限,可人口繁衍的速度卻是無限的,往往幾代人的工夫人口就會翻上好幾倍。如此一來,土地上產出的糧食不夠吃,人們除了相互廝殺搶奪,直至把人口消滅到土地承載上限以下,還有什麼其他的解決辦法嗎?」
杜永大笑著提出了一個唯心理論永遠也給不出答案的現實難題。
瞬間!
大殿裡包括宏真在內所有的和尚臉色都變了。
因為這相當於直接推翻了他們「不殺」理念的根基。
如果想不出一個妥善的回答,那就意味著自身的思想和理論出現了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巨大漏洞。
要是讓道門的人得知這一點,然後抓住機會窮追猛打,搞不好會導致天下佛門再一次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沉默!
可怕的沉默!
足足一刻鐘的工夫,整個大殿所有和尚愣是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不少更是急得汗流浹背。
尤其是那些讀過史書的人,立馬就聯繫上了中原歷史的王朝更迭,還有從大亂到大治、再到大亂的無限循環,隨後發現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既然當人口增長到一定程度超過土地承載的上限,必然會爆發一場席捲天下的廝殺,超過半數乃至六七成的人口會死於戰亂飢餓,那自己堅持的「不殺」又有什麼意義呢?
相比起這種動盪和混亂所造成的死亡人數,平日裡江湖乃至民間爭鬥死的那點人又算得了什麼?
還有些和尚更是徹底崩潰,癱坐在蒲團上一個勁地重複念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句話,仿佛因信念崩塌而想要改投道門。
最終,還是宏真最先從那種劇烈的內耗中掙脫出來,厲聲呵斥道:「眾僧收神!我等出家人不殺生乃是為了自身修行,何必為了一個問題就自亂陣腳。」
瞬間!
不少和尚紛紛被罵醒,臉上浮現出羞愧之色,趕忙低頭閉眼吟誦佛經以定心神。
眼見局勢得到控制,宏真這才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苦笑道:「施主好辯才,竟然用一個問題就破了老衲等人的佛心。」
杜永意味深長地回應道:「不,這可不是什麼辯才,而是發生在中原大地上的主旋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註定要為了爭奪包括食物在內的各種資源而相互廝殺。就算你不去殺別人、搶別人,別人也會為了生存而來搶你。中原王朝和草原民族之間的關係就不是活生生的例子嗎?如果大師想要勸我少殺生,那就先想辦法回答出這個問題再說吧,否則請免開尊口。因為我可不會相信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人或宗教。」
伴隨著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一旁早就兩眼放光的陶白立馬拍手鼓掌道:「小師父說得好!我以前就覺得這些和尚不吃肉、不殺生給人一種假仁假義的感覺,聽你這麼一說果然如此。」
「阿彌陀佛!」
宏真此刻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苦著臉微微低頭表示認輸。
因為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只有十幾歲,還是個少年,但卻已經形成了屬於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和人生觀,並且還有一套依託於現實的理論作為基礎。
如果想要像對待其他少年俠客那樣施加影響,使其放棄原本的行事風格對佛門理念產生認同,純屬自取其辱。
「咳咳咳——小師弟,咱們今天來可不是跟宏真禪師辯經的。」
看到現場的氣氛有些尷尬,陳翠書趕忙站出來咳嗽兩聲打了個圓場。
杜永立馬接住話茬,迅速收起拉滿的攻擊性,面帶微笑點了點頭:「大師兄說的沒錯,我剛才好像有點扯遠了。大師,請允許我代表師父和石山派,向白馬寺在這次襲擊中遇害的僧人表示哀悼,並祝願他們的靈魂修成正果早登極樂。」
「多謝。施主此次前來,應該是想要了解襲擊發生當晚的具體情況吧?」
宏真也順坡下驢沒有繼續糾結剛才的話題。
「不錯!勞煩大師介紹一下當時的情況,越具體越好。」
杜永沒有半點掩飾,直截了當表明來意。
宏真低著頭思索了片刻,緊跟著用一種十分凝重的語氣緩緩說道:「那晚月明星稀,差不多是子時前後,突然有一夥蒙面人翻牆進了寺內,基本上見人就殺。」
「最開始的時候,老衲等沒有反應過來,導致上百名僧人就這樣死於非命。」
「後來我和幾位師弟聽到慘叫聲,趕忙召喚寺內弟子出門迎敵,與對方大戰了整整小半個時辰。」
「根據事後收集到的信息,這波赫衣人的數量差不多有三十個左右,光是真魔境的高手就有八人之多。」
「其中三個人圍攻老衲,另外五個人則圍攻我的兩個師弟。」
「宏遠就是因為遭到三人圍攻身受重傷,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其中打傷宏遠師弟的三人,使用的武功是搜魂手,極有可能是四十年前在江湖上橫行的滅法三尊者。」
「而圍攻老衲的三人應該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以至於我根本認不出他們的武功和身份。」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修煉的是同一種魔功,而且相互配合天衣無縫。」
「如果不是老衲領悟的武學真意在防守時密不透風,換做旁人怕不是已經死於非命了。」
「至於另外兩個,根據武功推測可能是二十多年前銷聲匿跡的顧才和謝棠……」
也許是已經在最近幾天反覆講述了多次,所以宏真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幾乎不需要思考,一口氣把目前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抖落出來。
尤其是關於敵人武功的部分,還著重介紹了特點、招式和意境。
等全部聽完之後,杜永摸著下巴反問道:「換句話說,所有已經猜到身份的真魔境高手,無一例外都是在二三十年前銷聲匿跡的魔功高手?」
宏真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是的。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為了什麼會突然湊到一起,但可以肯定的是背後必定有人在暗中謀劃,而且野心絕對不小。」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完全同意。大師打算在什麼時候召開這場正道大會?」
杜永不慌不忙提出自己關心的最後一個問題。
宏真似乎猶豫了一下,緊跟著回答道:「三天之後吧。算算時間,該到的門派幫會差不多也都到了,剩下那些沒來的大概是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耽擱了。」
「行!那我們就等三天之後再來白馬寺。告辭!」
杜永連一秒鐘都沒有耽擱,得到想要的信息後立馬轉身就走。
看著石山派一行人漸漸遠去的背影,旁邊另外一名老和尚站起身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問:「師兄,我怎麼感覺這位若水公子杜永的性子似乎有點像魔門中人?」
「因為他練了魔功,而且還不止一種。」
宏真表情凝重地給出了答案。
「嘶——」
老和尚倒抽一口涼氣,立馬追問:「真的?他不是石山派的弟子嗎?葛燁也不管管?我記得他才七十多歲吧?怎麼就老糊塗了!」
宏真趕忙搖了搖頭:「師弟不必擔心。這位小施主雖然練了魔功,可心性與神智卻沒有像旁邊那位天魔女一樣受到影響。他的心智之堅,實乃我平生所見。」
「這怎麼可能!這天下還有練了魔功心智不受影響的人?」
老和尚難以置信地驚呼。
如果說修煉正常武功直至成為宗師,是一個不斷尋找適合自己的道路並堅定信念的過程,那麼修煉魔功就是不斷放縱慾望的過程。
所謂入魔就是無限放大自身的欲望和情感,然後再一點一點的反過來掌控乃至超越。
宏真苦笑道:「別問我,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杜永的心智異於常人,完全沒有少年人該有的熱血、衝動、好奇、迷茫,反倒像個讀了無數書籍、走遍天下看透了世間一切的頓悟者。無論是殺意魔刀也好,還是他所修煉的那些魔功也罷,統統都是自己做出的選擇,而非修煉後受到了影響。莫非你沒有聽到我剛才說過什麼嗎?他對自己殺死數萬人這件事情,根本沒有一丁點的愧疚或是後悔,反倒認為自己做的很對。」
「唉——江湖上突然這麼個妖孽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老和尚無奈地嘆了口氣。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他墮入魔道的可能性不大。畢竟去年江南水災的時候就屬他出錢出糧最多,能看得出是一個非常有善心之人,而且出道以來也從未無緣無故的濫殺無辜。更何況他身後有家族、親人和門派,甚至還有了妻妾。你應該知道,越是牽掛多的人越不容易捨棄一切徹底墮入魔道。另外,他這次可是代表石山派來幫咱們的。」
說完這句話,宏真便不再理會任何人,閉上眼睛端坐在蒲團上吟誦經文。
與此同時,遠在白馬寺之外一條頗為繁華的街道上。
徐雨琴正一臉崇拜的盯著杜永,豎起一根大拇指讚嘆道:「小師弟厲害呀!竟然能把白馬寺的主持宏真禪師逼得啞口無言。聽師傅說,當年佛道搞大辯論的時候,這個老和尚可是將一眾道士都給駁倒了呢。」
杜永笑著回應道:「大師姐過獎。不過我這可不是把那位宏真禪師給駁倒了,而是提出了一個現實中他無法解決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這根本算不上辯經?」
陳翠書無疑是個相當聰明的人,立馬就抓住了重點。
「不錯!因為客觀存在的現實,是一切唯心主義和宗教的天敵。如果你跟這種人辯經,他們能引經據典找到無數種方法駁倒你。可一旦涉及到現實中的難題,這些人就無能為力了。因為再玄妙的經書、智慧和思想,都無法解決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讓天下眾生填飽肚子。」
杜永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能讓寺里那些和尚閉嘴的真理。
這就好像某個西遊笑話中,玉帝吹噓自己有多厲害,然後人家一句「你被猴打了」就能令其破防是一個道理。
你不是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嗎?
那我就亮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真實歷史!
,翻開下一頁,就是另一個世界。
有本事你解決人口增長與土地產出不足的矛盾,不然說啥都是虛的。
而且中原歷史上幾次最誇張的土地兼併,這些寺廟跟和尚可都是重要的參與者和推動者。
如果那位白馬寺主持還不閉嘴,杜永會直接亮出終極殺招,把佛教當年瘋狂擴張時期導致數百萬乃至上千萬平民死亡的帳好好算一算。
「嘿嘿!還得是小師父!以後要是再有和尚敢勸我少殺生,那我就照貓畫虎地懟回去。」
陶白臉上洋溢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主人,如果按照您說的,那豈不是這天下每隔兩三百年就得來一場死傷過半的慘烈廝殺?」
青兒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驚恐。
因為她也是讀過史書的人,明白那種王朝末年天下大亂的景象有多麼恐怖。
杜永攤了攤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想要避免這種情況,要麼嚴格控制生育和人口增長,要麼想辦法提高糧食產量,要麼對外擴張去殺死那些蠻夷搶奪他們的土地。不然的話,最多再過一百年,這韓宋的天下也會如同歷史上那些滅亡的王朝一樣走向末路。」
「啊!我明白了!您把那些災民送到海外去,用的就是第三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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