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嫌麻煩(2/2)
孫悟空站在門外,鼻尖微微一動,皺了皺眉。
「沒妖氣。」
「嗯。」楚陽道,「也沒鬼氣。」
「那就是人了?」
「至少表面上是。」
唐僧已經下了馬,上前幾步,對著觀門輕輕合十:「貧僧自東土而來,途經此地,天色將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夜?」
門內很快有腳步聲傳來。
接著吱呀一聲,觀門被人從裡頭拉開。
出來的是個看著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道人,面相平平,蓄著短須,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眉眼間帶著幾分正經的和氣。他一見唐僧,先是一怔,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敬色。
「原來是位高僧。」他忙拱手,「快請,快請。小觀簡陋,卻也有空房,諸位若不嫌棄,儘管住下。」
他說話不疾不徐,態度也不卑不亢,乍一看實在沒有半點毛病。
可楚陽看著他,眸光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因為這人眼中的敬色,太穩了。
穩得像提前量過分寸。
而那道人已經把門拉得更開些,側身相請:「諸位趕了遠路,想來也乏了。今日觀中正巧燉了熱湯,還有剛蒸的餅,若不嫌粗陋,晚些一併送來。」
孫悟空咂摸了一下,忽然朝楚陽偏了偏頭,壓低聲音:「老弟。」
「嗯?」
「這人一看就挺會說話。」
「我知道。」
「已經開始煩了。」
楚陽笑了一下,聲音也壓得很低:「巧了,我也是。」
然後他抬起頭,沖那道人也露出一個很客氣的笑。
「那就有勞了。」
玄雲觀的門,在晚風裡緩緩合上。
咔噠一聲,不輕不重,卻像一枚棋子落了盤。
觀中燈火已起。
前院供著三清像,香案擦得極淨,銅爐里青煙細細,聞著不像寺廟裡的檀香,更近於某種松柏混著草藥的冷氣。左邊偏殿放著供香客落腳的蒲團和長凳,右邊是灶房,門口掛著一串曬乾的辣椒和幾簇蒜,十分人間煙火。再往後,是兩進院子,東廂西廂分明,中間種了一株老梅,雖不是花期,枝幹卻頗有些骨氣。
一切都正常得過了頭。
唐僧被那中年道人親自迎進主院,說是最安靜的上房已收拾出來,方便聖僧清修。
孫悟空抬腳便想東瞅西看,被另一個小道童笑盈盈請去後頭拴馬,說觀里後院草料新鮮,還給白龍馬專門騰了個乾淨槽位。
蘇綰綰本來想跟緊楚陽,結果剛踏進月門,便被一個五十來歲的灰衣婦人攔住,滿臉和氣地笑:「姑娘一路辛苦了,觀里後頭有井水新打上來,還燒了熱水。姑娘家行路不易,先去洗把臉也好。」
她一聽這話,心裡先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是這種「熱情」。
她下意識便想回絕,然而還沒開口,楚陽已懶洋洋接了一句:「有勞。」
那婦人笑得愈發和氣:「不敢,不敢,出門在外,誰還沒個照應的時候。」
她話說得半點毛病沒有,神情也無比自然,若不是楚陽他們早有提防,真要叫人覺得這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好心人。
等人都散開,各自被安置妥當後,楚陽才被帶到西廂一間房。
那房間不大,窗明几淨,桌上甚至還擺著一碟時鮮青李,床榻鋪得平整,榻邊香爐里燃著一點安神香,香味極淡。乍一看,實在挑不出半點怠慢。
可楚陽一進門,就先笑了。
帶路的年輕道人約莫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眉眼還帶著幾分沒退乾淨的青澀。他見楚陽笑,不由愣了愣:「施主……可是這屋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不妥。」楚陽抬手捻起桌上一顆青李,看了兩眼,又放下,「就是你們觀里待客,未免也太周到了些。」
年輕道人忙道:「過路高僧難得,小觀自然不敢怠慢。」
楚陽「哦」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他臉:「不止是高僧吧。像我這樣看著就不像正經人的,你們也照顧得這麼細?」
那年輕道人神色微僵了下,旋即笑道:「施主說笑了。」
楚陽看著他,忽然又彎唇一笑:「我確實在說笑。行了,你去忙吧。」
道人鬆了口氣,拱手退下。
門一關,楚陽臉上的笑便淡了。
他沒立刻坐,而是先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指尖從窗台、桌沿、床柱一路拂過,最後在香爐前停下,低頭聞了聞。
香沒問題。
至少不是用來害人的。
看來這回對方真是收斂了勁,不下毒,不設陣,不弄妖氣,擺明了就靠「人」來磨。
他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石子響。
噠。
楚陽抬眼,推窗往外一看,只見院中老梅樹後頭,孫悟空正蹲在牆頭沖他咧嘴。
「老弟。」
「猴哥你又不走正門。」
「嫌麻煩。」孫悟空一蹬牆頭,輕輕落進屋裡,「都安頓好了?」
「差不多。」
「那狐狸和師父呢?」
「估計也差不多了。」
楚陽剛說完,屋外便傳來兩短一長的輕輕叩窗聲。
這是他們上路後慢慢養出來的默契。
孫悟空過去一推,蘇綰綰果然從窗外翻了進來,動作輕得像只真正的狐狸。她後頭還跟著唐僧——當然,唐僧沒翻窗,是正經從門口進來的,只是一臉無奈。
「你們……」他進門後低聲嘆氣,「有門不走,像什麼樣子。」
孫悟空嘻嘻一笑:「師父,門外多半有人盯著,翻窗不是更清淨?」
蘇綰綰壓低聲音:「我那邊的確有人在外頭晃。看著像打水,實際上耳朵比誰都豎得高。」
楚陽靠在桌邊,示意他們坐:「都說說。」
孫悟空先道:「沒妖氣,沒怪味,後院裡全是人。看著確實都像凡人,有幾個身上有點練過的痕跡,但也就是會幾手莊稼把式那種,遠算不上修行人。方才故意往馬棚那邊逛了兩圈,三個小道童、兩個幫工、一個燒火的老婆子,全在偷偷瞄。」
「我這邊也是。」蘇綰綰皺眉,「給我送熱水的那個婦人,嘴上全是客氣話,可句句都帶著試探。先問我是不是跟著聖僧走了很久,再問我一路上吃不吃得消,最後又嘆什麼『姑娘家最不容易,偏偏還常常出力不討好』。我一聽就煩,沒接她的話。」
唐僧輕輕合十,道:「貧僧那邊,觀主——也就是迎我們入觀那位道人——倒未多言,只說久仰貧僧西行之志,願盡些地主之誼。只是說話間,多有憐貧僧一路辛苦之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