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遺棄了很久的廢鐵(2/2)
「王。」蜚蠊開口了,聲音比在鹽鹼地上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空氣說話,「我們去了。」
黑色的龍沒有睜眼。它的嘴也沒有動。但一個聲音從它的身體裡傳了出來,不是從喉嚨里,是從胸腔里,從那些乾癟的鱗片下面,從那些快要斷裂的肋骨之間。那聲音很沉,很悶,像悶雷在天邊滾動,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低頻震動。
「見到了?」
「見到了。」蜚蠊說,「和尚,猴子,還有一個看不透的人,一隻五尾狐妖,一頭白狼。」
黑色的龍沉默了一會兒,尾巴尖又動了一下,這次動的幅度大了一些,在岩石上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岩石是黑色的,痕跡也是黑色的,看不出來,但蜚蠊聽到了那細微的摩擦聲,像指甲划過黑板。
「五尾狐妖。」黑色的龍重複了這幾個字,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蜚蠊跟了它這麼多年,聽出了那個停頓。那個停頓的意思是:這隻狐妖不一般。
「她的月氣不純,但很厚。」蜚蠊補充道,「像是從別處繼承來的。繼承的對象,修為遠在我之上。」
黑色的龍終於睜開了眼。
它的眼睛是豎瞳的,瞳孔是暗紅色的,像兩顆被燒了很久但始終沒有燒透的炭。眼皮很厚,上面長著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睜開的時候,絨毛在風中微微顫動,像兩排小刷子。它的眼睛看著蜚蠊,又看著蚗蠐,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讓人想縮成一團的壓迫感。
「遠在你之上。」黑色的龍說,「西域,還有修為遠在你之上的?」
蜚蠊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不是問句,是反問句。黑色的龍在說:西域是我的地盤,修為比蜚蠊高的東西,應該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現在冒出來一個不在掌控之中的,那它是從哪裡來的?
「中原。」蜚蠊說。
黑色的龍閉上了眼。它的眼皮合攏的時候,那兩排黑色的絨毛像兩扇門一樣關上了,把暗紅色的瞳孔封在了裡面。它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長到蚗蠐開始不安——他跟著黑色的龍也有兩百多年了,知道它沉默得越久,後面說的話就越重。
「那個看不透的人。」黑色的龍終於又開口了,「是什麼?」
蜚蠊猶豫了一下,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他感覺到那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很熟悉但又說不出名字的氣息,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什麼地方聞到過,但那個記憶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不敢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記憶,還是從別處繼承來的什麼碎片。
「我不知道。」蜚蠊說,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艱難。他不喜歡說「不知道」,尤其是對黑色的龍說。他活了一千三百年,靠的就是「知道」比別人多。現在他站在沙山腳下,低著頭,對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黑色龍說「我不知道」,這種感覺像是在自己的履歷上劃了一道永遠擦不掉的墨痕。
黑色的龍沒有責備他。也沒有安慰他。它只是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那種悶雷一樣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就再去一次。這一次,多帶些人。」
蜚蠊抬起頭:「帶多少?」
「帶夠。」黑色的龍說。
蜚蠊知道「帶夠」是什麼意思。不是帶十個,也不是帶二十個,是帶所有能帶的。黑色的龍在西域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的大妖小妖加起來有幾百號,分布在沙漠、戈壁、綠洲、山澗各個角落。平時它們各占各的地盤,各過各的日子,但只要黑色的龍一聲令下,它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沙塵暴一樣席捲一切。
它要動真格的了。
蚗蠐的眼睛亮了。他那條細縫眼裡灰黃色的光猛地炸開,像兩盞被突然擰亮的燈。他的嘴角裂開了,下頜骨咔咔地響了幾聲,牙齒從牙齦里伸出來,密密麻麻的,像兩排小鋸。他在笑,笑得很開心,因為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喜歡打,喜歡殺,喜歡把對手撕成碎片然後嚼碎了咽下去。今天在鹽鹼地上他沒打痛快,手腕被那個看不透的人拍了一掌,憋了一肚子的火,現在終於有機會把火撒出去了。
蜚蠊沒有笑。他轉過身,黑袍的下擺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半圓,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沙漠深處。蚗蠐跟在他後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獵犬,渾身上下都在興奮地顫抖。
他們身後,黑色的龍重新閉上了眼。沙山上的風沙吹過來,把它的身體慢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黃沙。它的鱗片在黃沙下面暗淡無光,像一塊被遺棄了很久的廢鐵。
但它的尾巴尖還在動,一下,一下,像鐘擺。
這是楚陽他們進入沙漠的第三天。
沙漠和鹽鹼地是兩回事。鹽鹼地是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響,走起來雖然費勁但至少不會陷下去。沙漠是軟的,每一步踩下去,腳都會陷進沙里,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吸力,像有什麼東西在沙子下面拽著你的腳不讓你走。白驢在這三天裡瘦了一圈,不是因為吃得少,是因為走得太累。它的四條腿本來就短,在沙漠裡每走一步,腿都要陷進去半個小腿,拔出來再邁下一步,循環往復,走到第三天的時候,它看楚陽的眼神已經從一個普通的驢的委屈升級到了一種哲學層面的懷疑——驢生為何如此艱難。
白狼倒是適應得快。狼的爪子天生就適合在鬆軟的地面上行走,腳掌寬大,爪趾分開,每走一步都能在沙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像梅花一樣的腳印。它走在蘇綰綰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有陷進哪個沙坑裡,確認她沒有被太陽曬暈。淡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不符合它年齡的老成,像一個小大人,明明自己還是個少年,卻已經開始操心別人的安危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