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沒有任何生命痕跡(1/2)
蜚蠊走的時候那個表情,不是在逃跑,是在記錄。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記下來了,蘇綰綰的月氣爆發力,白狼的血統純度,唐僧身上的護體力量,楚陽的出手方式,金箍棒的重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記下來了。下次再來的時候,他會帶著這些東西來,帶著針對性的方案來,帶著更充分、更周全、更不留餘地的準備來。
孫悟空跳下沙丘,走回隊伍里,從楚陽手裡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後把水囊遞還給楚陽。
「下次,俺老孫打那個黑袍的。」他說,「你打那個扁臉的。」
楚陽接過水囊,也灌了一口,點了點頭。
「換就換。」
蘇綰綰抱著白狼,坐在沙地上,看著他們兩個。太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沙漠上,像兩根黑色的柱子。白驢站在旁邊,白龍馬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唐僧正在收拾藥箱,把瓶瓶罐罐按順序擺回去。
過了鳴沙磧再往西,地貌又變了一回。沙漠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點一點地變薄,像一塊舊毯子被風反覆撕扯,露出底下灰黃色的硬土。硬土上開始長草,草很短,貼著地面,顏色灰撲撲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石頭的裂紋。再走一陣,草就密了,從貼著地面變成了沒過腳踝,顏色也從灰黃變成了灰綠。蘇綰綰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草的葉片,又干又硬,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輕輕一划就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這種草她沒見過,在中原沒見過,在棲月嶺也沒見過。
白狼倒是認識。它低下腦袋聞了聞,然後抬頭看了蘇綰綰一眼,淡藍色的眼睛裡寫著「能吃但是不好吃」。蘇綰綰看懂了那個眼神,笑了笑,站起來繼續走。
遠遠地看見了炊煙。
不是平安集那種濃密的、從幾十個煙囪里同時冒出來的炊煙,是一縷,細細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從地平線下面升上來,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被風吹散了。
楚陽看到那縷煙,腳步快了一些。
村莊不大,攏共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房子是土夯的,牆面坑坑窪窪,像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屋頂是平的,上面堆著些乾草和樹枝,用石頭壓著,防止被風颳走。村口沒有牌坊,沒有石碑,只有一棵老樹,樹幹歪歪扭扭地長著,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條稀稀拉拉的,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掛在枝頭,有氣無力地在風裡晃著。
老樹下蹲著一個老頭,正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他畫得很認真,頭也不抬,連楚陽他們走到跟前了都沒發現。還是他旁邊的老婆婆先看見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搓麻繩,麻繩在她粗糙的手指間來回滾動,搓出來的繩子粗細不均,有些地方粗得像手指,有些地方細得快要斷了。她抬起頭,看見一行五人一驢一馬一狼從村外走來,手停了一下,麻繩從指間滑落,滾到了地上。
老婆婆沒有撿繩子,也沒有站起來,就那麼坐在石頭上,仰著臉看著他們。她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杯摻了泥的水,但蘇綰綰注意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反射日光的光,是自己發出的光,像兩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在風裡搖搖欲滅,卻始終沒有滅。
「客人。」老婆婆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擦,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從哪裡來?」
楚陽在她面前蹲下來,讓自己和她的視線平齊:「從中原來。路過這裡,想借宿一晚。」
老婆婆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閃了一下。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蘇綰綰以為她沒聽懂,正準備再說一遍的時候,老婆婆忽然點了點頭,用那根手指粗的麻繩指了指村子深處:「往前走,第三家。院子裡有棵無花果樹的那家。那是我家。」
楚陽道了謝,站起來,帶著隊伍往村子裡走。走過老婆婆身邊的時候,蘇綰綰低頭看了一眼她剛才畫的東西——那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一排小人,小人的手都是舉起來的,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求救。小人的下面畫了一條長長的、彎彎曲曲的線,蘇綰綰看了幾息才反應過來,那不是線,是一條蛇。
白狼也看到了那條蛇。它的耳朵向後抿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到的嗚咽,然後快步走過,跟在蘇綰綰身後,尾巴夾得緊緊的。
老婆婆說的第三家很好找,因為整條巷子裡只有那家的院子裡長著一棵樹。樹不大,比村口那棵老樹小了好幾圈,但葉子是綠的,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綠,是真正的、帶著生機的、像剛被雨水洗過的綠。樹上掛著幾顆果子,不多,零零星星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果子是紫色的,表皮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日光的斜照下泛著柔和的光。
院子沒有門,或者說門早就壞了,只剩兩塊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中間留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楚陽側身進了院子,其他人跟在後面。院子裡很乾淨,不是打掃過的那種乾淨,是窮得沒什麼可亂的乾淨——牆角堆著幾捆乾草,窗台上放著兩隻破陶罐,罐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屋檐下掛著一串風乾的紅辣椒,這是蘇綰綰在這個院子裡看到的唯一一樣帶顏色的東西。
屋裡有人。
一個中年婦人站在門檻裡面,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是半碗灰黑色的糊糊,不知道是用什麼煮的,看起來像是把草根和樹皮磨碎了再摻水熬出來的東西。她看見一群人從院門進來,手抖了一下,碗裡的糊糊灑出來幾滴,落在門檻上,像幾滴黑色的雨。
「大娘。」楚陽站在院子裡,沒有繼續往屋裡走,「我們從東邊來,路過這裡,想借宿一晚。可以的話,我們付房錢。」
中年婦人看著他,又看了看孫悟空,看了看唐僧,看了看蘇綰綰,看了看白狼和白驢白龍馬,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最後又落回到楚陽臉上。她張了張嘴,蘇綰綰以為她要拒絕——這家人太窮了,窮到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可能再收留五個外人和三頭牲口。
但她聽到的是:「屋裡擠不下這麼多人。院子可以,堂屋也可以。不要錢。」
楚陽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院牆上的一個凹槽里,放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用一塊碎瓦片蓋住了。中年婦人看到了這個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拒絕。
蘇綰綰走進堂屋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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