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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沒有任何生命痕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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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綰綰走進堂屋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七八歲,蹲在屋角的地上,懷裡抱著一隻貓。貓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頭,毛色暗淡,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小姑娘也很瘦,瘦到鎖骨和肩胛骨的輪廓從薄薄的衣衫下面凸出來,像兩片沒有長好的蝴蝶翅膀。她的頭髮是棕色的,編了兩條細辮子,辮尾用紅色的布條扎著,布條已經褪色了,從紅色變成了淡粉色,但這是她身上唯一鮮艷的東西。

她蹲在那裡,仰著臉看著蘇綰綰,眼睛很大,大到和她的臉不成比例,像兩口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蘇綰綰在那雙眼睛面前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干餅,是她昨天沒吃完的,硬得像石頭,但掰開之后里面還是軟的。她把軟的那一半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沒有接。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橘貓,又抬頭看了看蘇綰綰,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蘇綰綰愣住了。她遇到過很多拒絕——被人拒絕過,被妖拒絕過,被修士拒絕過,但從來沒有被一個七八歲的、瘦得皮包骨頭的、懷裡抱著一隻同樣瘦得皮包骨頭的貓的小姑娘拒絕過。

「我不要。」小姑娘的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餅你自己留著。」

蘇綰綰蹲在那裡,手還伸著,干餅還舉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陽從她身後走過來,在小姑娘面前蹲下。他沒有掏餅,沒有掏銀子,沒有掏任何東西。他只是蹲在那裡,和小姑娘平視,然後問了一句:「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小姑娘抱著貓,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橘貓的頭頂,橘貓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呼嚕聲。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楚陽,那雙大得像深井一樣的眼睛裡,井底那點光閃了一下。

「濕婆神。」她說,「每個月都要供。」

楚陽沒有追問,站了起來。

那天晚上,他們在這戶人家的院子裡過夜。院子裡鋪了乾草,白驢和白龍馬拴在無花果樹下,白狼臥在蘇綰綰腳邊,孫悟空靠在牆根,金箍棒橫在膝蓋上。唐僧沒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就著月光翻經書,翻得很慢,一頁要看好久,也不知道是在看經還是在想事情。

蘇綰綰躺在乾草上,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陌生的星空。西域的天和中原不一樣,中原的星星是散落的,像一把芝麻撒在黑布上;西域的星星是成團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擠在一起,像發光的沙粒,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眼花。她看了很久,眼睛看花了,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個小姑娘的眼睛。

她沒睡著。

半夜的時候,她聽到堂屋裡傳來動靜。不是腳步聲,是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嗓子、把聲音悶在喉嚨里、只漏出一絲一絲的、像風吹過斷弦一樣的哭聲。那哭聲很小,小到白驢都沒聽見——白驢在樹下睡得正香,四蹄放鬆,尾巴垂著,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做夢吃草。

蘇綰綰聽到了,白狼也聽到了。白狼的耳朵豎了起來,朝著堂屋的方向轉了轉,然後歪頭看了看蘇綰綰。蘇綰綰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白狼把耳朵壓了下去,但沒有閉眼。

哭聲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停了,像一根被剪斷的弦,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蘇綰綰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不是村子裡的嘈雜聲,這個村子太窮了,窮到連雞都養不起,沒有什麼能發出嘈雜聲的東西。嘈雜聲來自院門口,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凶,是那種「我說的話就是天理」的篤定。

蘇綰綰從乾草上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乾草壓出來的紅印子。白狼已經站起來了,站在院門後面,耳朵向前傾,尾巴水平,身體微微下沉。它的傷口還沒好全,繃帶下面滲出一小塊淡粉色的印子,但它的姿態沒有任何受傷的樣子。

院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昨天在村口搓麻繩的老婆婆,她站在靠後的位置,手裡還拿著那根粗細不均的麻繩,臉上的表情蘇綰綰看不懂——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認命了又不甘心認命的、皺巴巴的表情。

另一個是一個男人。

不,不能叫男人。他是一個穿著赭紅色長袍的東西,有著人的形狀,但蘇綰綰的鼻子告訴她,這不是人。他身上沒有妖氣,沒有人的氣息,沒有任何活物應該有的氣息。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蠟燭——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蠟燭,因為他的皮膚是蠟黃色的,光滑得沒有一絲紋路,像蠟像館裡那種被澆鑄出來的、沒有毛孔、沒有汗毛、沒有任何生命痕跡的蠟像。

他的臉是長的,五官是端正的,但端正得不像是長出來的,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眼睛是閉著的,始終沒有睜開過。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蔻丹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說話,但中年婦人——小姑娘的母親——跪在他面前。

她跪在院門外的泥地上,雙手撐地,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伏在那裡,像一張被折迭起來的毯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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