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整頓(1/2)
戰後黎明。
黑石堡正堂。
血腥味從門縫裡漏進來,淡淡的,揮不散。
陸淵坐在主位上,翻王百戶留下來的帳冊。每一頁都是爛帳,每一筆都帶著血腥味。
門被推開。
盧象晉走進來。
他把門栓從裡面插上,動作不大,但很刻意。
老御史的官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官服上的泥點子拍得乾乾淨淨。一夜之間從受人庇護的落難文官,變回了代天巡狩的朝廷命官。
身份這東西,換套乾淨衣服就回來了。
盧象晉走到書案前,雙手撐住桌面,指節繃緊。
「陸千戶。」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宿沒合眼的沙啞。
「北鎮撫司暗線千戶的堪合文書何在?」
陸淵沒抬頭,手指翻過一頁帳冊。
「腰牌可以偽造。但堪合上有兵部備檔的騎縫印,這東西做不了假。」
盧象晉死死盯著陸淵的臉,一字一頓。
「昨夜你資敵。下毒。用假糧換人頭。」
「這些陰損到骨子裡的招數,絕不是正派官員幹得出來的。」
「本官要看你的堪合。」
陸淵合上帳冊。
文官的清高和警惕總是在安全之後才會發作。
他提起茶壺,倒了兩杯粗茶。
一杯推到盧象晉面前。
「盧大人。」
陸淵往椅背上一靠。
「你被建奴追殺,丟盔棄甲逃到這兒。隨身的官印還在,算你命大。」
他停了一下。
「你的巡按關防文書呢?堪合呢?」
盧象晉的臉色變了。
逃命的時候連鞋都跑丟了一隻,文書匣子早就不知去向。
「丟了,對吧。」
陸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你現在的處境是——一個只剩一方官印、沒有任何完整文書的'可疑御史'。」
「你我,一模一樣。」
盧象晉往後退了半步。
陸淵站起來,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在遼東查趙武的帳查了三個月。一無所獲,還差點被滅口。現在......」
他從袖子裡抽出那份按著血手印的供狀,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紙面上的血手印還沒完全乾透,暗紅色,觸目驚心。
「趙武副將的親筆供狀。走私軍械的帳目。倒賣軍糧的流水。通敵的鐵證。」
「全在這兒。」
陸淵拿手指點了點供狀。
「你拿著這些回京復命,你就是力挽狂瀾的社稷功臣。都察院的同僚得排著隊給你敬酒。」
他頓了一下,聲音降了半個調。
「你拆穿我,這份供狀就是廢紙。」
「而你呢?」
陸淵微微歪頭,打量著盧象晉。
「一個丟了堪合、丟了關防、狼狽逃竄的廢物御史。回京之後等著你的不是封賞。是彈劾,是詔獄,是一輩子翻不了身。」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安靜得能聽見帳冊被風翻動的沙沙聲。
盧象晉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死盯著那份供狀,眼中閃過掙扎。
三個月。
他在遼東蹲了三個月,差點把命搭進去,什麼都沒查到。
現在鐵證就擺在面前。觸手可及。代價只是——閉上一隻眼。
「你若真是錦衣衛暗線……」
盧象晉咬緊牙關,把最後一個問題從嗓子裡擠出來。
「為何手段如此……不像官場中人?」
「因為錦衣衛乾的,就不是人幹的事。」
陸淵語氣平淡,「盧大人,北鎮撫司詔獄裡的手段,比您想像的髒十倍。您是清流,不必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夜裡睡不著覺。」
盧象晉閉上眼睛。
正堂里重新陷入沉默。
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陸淵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後,盧象晉睜開眼。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宣紙。從筆架上取下毛筆,蘸滿墨汁。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手沒有抖。
「《黑石堡平叛紀要》。」
他一邊寫一邊念。
「錦衣衛千戶陸淵奉密旨查辦趙武通敵案,途經黑石堡,遭遇建奴來犯。陸千戶率堡軍奮起抗敵,大破建奴左翼前鋒,斬首六百餘級......」
寫完最後一筆。
盧象晉從懷中掏出巡按御史的官印。
對著印面哈了一口氣,手腕翻轉,重重蓋下去。
啪。
就這一下,真御史和假千戶,死死焊在了同一條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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