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兩封信(2/2)
一炷香後,駱養性跪在御案前。
崇禎坐在上頭,臉色比臘月的天還陰。
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奏摺,最上面那本攤開著,滿紙都是「餉」「欠」「缺」。
「半盞茶。」崇禎聲音沙啞,「說重點。」
駱養性磕了個頭,雙手將沈括的密折呈上。
口述時,他刪掉了匿名信的存在。
每一個字,都經過二十年錦衣衛生涯的打磨。
「……臣屬下暗線千戶陸淵,奉密令潛入遼東,查獲錦州參將趙武通敵鐵證。」
「趙武畏罪服毒自盡,廣寧守將王恩系其同黨,已依律處決。陸淵孤軍據守黑石堡,先後擊退建奴兩千騎兵、關寧鐵騎五百,斬首逾千。」
駱養性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實則在計算崇禎此刻的表情變化。
「……臣以為,監軍高起潛於此案中有重大嫌疑,沈括密折所附證據確鑿,請聖裁。」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崇禎拿起密折,翻到盧象晉關防大印的證詞抄本那一頁,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他抬頭,看著駱養性。
「你的暗線?」
「是。」
駱養性額頭緊貼地磚,「崇禎八年秋布的局,密級最高,未曾入冊。」
謊話張口就來,不打半個磕絆。
崇禎沒有再追問。
他太累了,遼東的窟窿一個接一個,能堵一個是一個。
「高起潛的事,朕知道了。」
崇禎把密折合上,扔回案頭,「先不動他。」
駱養性不意外,高起潛是皇帝自己放出去的狗,還沒到收狗的時候。
「遼東那個人。」
崇禎忽然又開口,語氣變了,帶著一種駱養性很熟悉的東西。
多疑。
「斬首逾千,孤軍兩千……他手裡的兵,怎麼來的?」
駱養性後脊一緊,但他聲音依舊穩當:「收編潰兵與淪陷軍戶,當地就食,臣已令其詳報兵員名冊。」
崇禎沉默。
殿外傳來太監碎步走動的聲響。
「給你的人傳旨。」
崇禎拿起硃筆,在密折封面上畫了個圈,「遼東之事,錦衣衛便宜行事。」
駱養性磕頭謝恩,退出乾清宮。
走到宮門外的長廊上,北風灌進袖口,他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便宜行事」四個字,是一把沒有鞘的刀。
指向高起潛,還是指向那個「陸淵」?
取決於駱養性想砍誰。
他裹緊大氅,快步走入風雪裡。二十步外,他的轎子候在原處,轎簾緊閉。
駱養性掀簾坐進去,轎子抬起,搖搖晃晃向北鎮撫司方向走。
帘子縫隙里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
他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張臉。
畫像上那張臉。
一個能讓沈括甘心燒掉底牌的人。
一個敢用假身份在遼東殺穿一條線的人。
殺了可惜。
但不殺......
他從懷裡摸出那頁抄錄的畫像,借著簾縫的光,重新看了一眼陸淵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在看他。
駱養性將畫像折好,塞回懷中。
「先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