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畫給你的(1/2)
清晨霧氣沒散乾淨,陸淵已經在石桌前寫了半個時辰。
炭筆換了三根,紙鋪滿桌面,十二條事項從兵員整編寫到屯田進度,每一鎮派誰去、帶幾車糧、開口第一句話說什麼。
朱九站在桌對面,雙手撐著桌沿,一條一條往下看。
越看臉越沉。
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寫得太好了,好到她只要照抄就行,不用動腦子。
陸淵擱筆,把清單推過去。
「照著辦,拿不準的自己判斷,判斷完了再告訴我對不對。」
朱九接過紙,沒動。
「你不跟著去?」
「我要陪蘇柚去挖草藥。」
朱九盯著他看了三秒。
陸淵端起矮几上隔夜的涼茶喝了一口,表情平淡。
朱九攥著清單出了內院。
走廊上沒人,她靠著磚牆站住,把十二條重頭讀了一遍。
第一條末尾,空白。
第二條末尾,空白。
十二條,每一條都只寫到「對方同意之後如何安排」,沒有一條寫「對方拒絕怎麼辦」。
朱九的指甲掐進紙里。
不是疏忽,這個人連給蘇柚熬藥放多少飴糖都記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漏掉十二條預案。
他是故意留的。
留給她填。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齊振揚從拐角出來,腋下夾著一卷檢驗屯田水渠的文書。
他看見朱九的表情,停了步。
「怎麼了?」
朱九把清單攤開遞過去,齊振揚接過來從頭掃到尾,速度很快,不到二十息看完。
他把清單還給她。
「王爺這是把刀柄遞給你了。」
齊振揚看著她。
「你握不握?」
朱九把紙折好,塞進懷裡。
「握。」
上午,陸淵背著竹簍跟蘇柚出了關門。
西坡的路在前幾日被屯田兵踩出了一條窄道,兩邊野草齊腰,露水重,走幾步褲腿就濕透了。
蘇柚在前面辨認藥材,語速快得像在趕工期。
「這個是澤蘭,活血化瘀的,但含量太低不值當提……那叢是蒼朮,燥濕,磨粉可以撒在軍營排水溝里防疫……」
陸淵跟在後面,她蹲下挖土時遞刀,她站起來時接簍,全程沒插話。
蘇柚蹲在一叢蚤休前清理根部泥土,手上沾滿黑泥,額角有一縷碎發被汗黏住,隨呼吸微微晃。
她忽然回頭。
「你盯著我看什麼。」
「你挖土的姿勢不對,腕子翻得太高,力吃在腰上。」
陸淵走過來,蹲到她身後,右手從外側握住她的手腕往下壓了兩寸,左手按在她握鋤柄的虎口上,把角度掰正。
蘇柚的後背幾乎貼著他的胸口。
她沒動。
「……你一個法醫,還懂種地姿勢?」
「解剖課里有一半是肌肉代償分析。」
「騙人。」
「嗯。」
蘇柚低下頭,耳根紅到了脖子,陸淵的手鬆開,退後一步,好像剛才那三秒什麼都沒發生。
竹簍里的蚤休又添了兩根。
兩人翻過西坡,北面是一條窄谷,日照少,腐殖層厚,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
蘇柚踩過一根倒木時忽然停住。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倒木的斷面朝上,木質已經腐爛大半,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藍綠色霉斑,菌絲蔓延到周圍碎葉上,形成一小片絨毯。
蘇柚慢慢蹲下,從腰間抽出銀針,手在發抖。
她刮下一層薄薄的霉斑,湊到鼻前聞了一下,又舉起來對著透過樹冠的光看菌絲形態。
她轉頭看陸淵。
眼睛亮得不像話。
「如果這是產黃青黴......」
她的聲音在喉嚨里卡了一下。
「陸淵,如果是的話……」
她沒說完。
不用說完。
兩個從現代來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青黴素。
這東西在十七世紀的價值,等同於把半個二十世紀的醫學史提前塞進明末。
陸淵沉默了幾秒。
「先帶回去培養,別急。」
蘇柚從背簍里扯出三層棉布,把樣本裹得比火藥還嚴實,雙手捧著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她站起來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急。
過窄路時腳底踩到一塊松石,身體猛地往側面歪。
陸淵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連人帶樣本拉進懷裡。
蘇柚撞在他胸口,抬頭時兩個人的鼻尖差不到一寸。
她手裡還死死捏著那團棉布。
陸淵鬆手之前低聲說了一句。
「命比黴菌值錢。」
蘇柚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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