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北上(1/2)
傍晚,西廂。
三個陶碟擺在灶台旁的磚墩上,底下墊了兩層濕棉布,灶膛里只留半截暗火,溫度剛好烘手。
蘇柚趴在桌上,下巴擱著手背,眼睛離陶碟不到一尺,碟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菌株接種才幾個時辰,肉眼能看見才有鬼。
但她就是盯著。
陸淵坐在旁邊翻地形圖,炭筆在宣府和大同之間畫了條虛線,又擦掉,餘光掃過去,蘇柚的睫毛一眨不眨。
「你知道青黴素意味著什麼嗎?」
陸淵筆沒停:「意味著你以後不用拿大蒜素湊合了。」
蘇柚搖頭。
「意味著戰場上那些截肢的人可以不截。」
她的聲音慢下來。「那些傷口感染髮燒三天就死的人可以活。」
她頓了一下。
「黑石堡那個斷腿的伙夫,叫什麼來著。」
「周大牛。」
「對,周大牛。」
蘇柚的指甲在桌面上劃了一道。「他的傷口其實不重,只是感染了,我拿大蒜素兌烈酒沖洗了七遍,沒壓住,截肢那天他咬著皮帶,眼睛一直瞪著天花板。」
她沒往下說。
陸淵放下炭筆,手覆上她的手背。
掌心乾燥,溫度比灶台旁的空氣涼一截,蘇柚沒抽手,也沒轉頭,就那麼趴著,盯著陶碟里還不存在的菌落。
灶膛里暗火噼了一聲,火星濺在磚縫裡滅了。
入夜,蘇柚不肯回房。
陸淵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轉身出去了。
兩刻鐘後,親兵抬了張行軍榻進來,鋪在西廂角落,被褥是陸淵自己那套。
蘇柚從陶碟前抬起頭:「你幹什麼?」
「你不走我也不走。」
陸淵躺下,把胳膊墊在腦後。「總得有人看著你,別把蠟燭燒到頭髮上。」
「你才燒頭髮。」
蘇柚罵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壓回去。
她繼續盯陶碟。蠟燭燒了一半,燭淚順著銅台往下淌,灶膛的暗火把整間屋子烘得乾燥溫熱,像是被棉被裹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蘇柚的頭從手背上滑下來,枕在胳膊彎里,呼吸變長了。
行軍榻上的人睜開眼。
陸淵起身,把外袍脫下來抖開,輕輕搭在她肩上,袍角拖到桌面上,他順手掖了一下。
蘇柚在半夢半醒間動了動嘴唇,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
陸淵沒聽清。
但他覺得自己聽清了。
他站在桌邊看了她幾息,回榻上躺下,閉眼。
西廂的蠟燭又燒短了一截,燭光在蘇柚臉上投出安靜的影子。
次日,朱九收到了宣府的回信。
信是周遇吉親筆,字寫得規矩,一筆一划都帶著練兵的人特有的方正,內容更規矩:感謝廣寧王糧草火器之恩,願在軍事上「相互策應」,如遇建奴犯境,必鼎力馳援。
通篇沒有一個「不」字。
但「悉聽節制調遣」六個字,從頭到尾不見蹤影。
朱九拿著信去找齊振揚。
齊振揚坐在城門樓里啃干餅,看完信,把餅放下了。
「周遇吉這個人,寧武關守了三年,朝廷調他,他不走,皇帝換了,他不降,新朝給了糧餉官職,他接了糧,退了官。」
齊振揚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忠於大明正統到了骨頭裡,新朝他尚且不認,何況一個遼東起家的廣寧王。」
朱九捏著信紙,指節收緊。
「那怎麼辦?打?」
「打了他更不服。」
齊振揚靠回牆上。「而且打不得。宣府是北邊最後一道牆,你把牆拆了,建奴下次南下沒人擋。」
朱九沉默了很久。
這不是大同姜瓖那種局,糧食到、炮聲響,當場跪,周遇吉不吃這一套,他不缺骨頭,缺的是一個值得他彎腰的理由。
她把信折好揣進懷裡,回了住處。
一整夜沒睡。
清單上那十二條空白,有十一條她已經填上了,第十二條是宣府。
她翻來覆去想了幾個方案,全部否掉。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內院。
院子裡,陸淵蹲在石桌旁,手把手教蘇柚用炭筆畫地形等高線,蘇柚畫得歪七扭八,山脊線拐成了蛇。
「這條線往左收。」
「我往左了。」
「你那是往右。」
「我分不清你的左還是我的左。」
朱九站在院門口,到嘴邊的話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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