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紙條(2/2)
「集合所有千總以上軍官,辰時正廳議事。」
副將嘴巴張了張,想問緣由,對上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齊振揚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過頭。
「把廣寧王的帥旗,掛到城門樓上去。」
副將這回是真愣住了。
帥旗掛上城門樓,山海關在誰的旗號下,方圓百里都看得見。
這意味著什麼,不用解釋。
「將軍……」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副將打了個寒噤,轉身跑了。
山海關北門城樓上,那面黑底白字的「淵」字大旗被升了上去。
二月的風從關外灌過來,旗面獵獵抖動。
城下,一百五十個扛著犁和耙子的漢子,已經排好了隊,正朝關外的荒田走去。
周德全走在最前面,袖子挽到肘彎,褲腳扎進布鞋裡,肩上扛著一桿最大的犁。
城牆上有士兵趴在垛口往下看,看了半天,捅了捅旁邊的人。
「那幫人幹啥去?」
「種地。」
「誰讓種的?」
回答的人朝城門樓上那面旗努了努嘴。
士兵沉默了一會兒,風把旗面吹得啪啪響。
他忽然回過頭,看著身邊的人,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咱們……也能種嗎?」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看那面旗。
陸淵是被粥香喚醒的。
睜開眼,蘇柚已經不在房裡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他旁邊的地面上放著一張小紙條。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紙條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了四個字。
「吃了早飯。」
陸淵看了兩秒,把紙條折好,收進袖袋裡。
吃完早飯,走出廂房的時候,正撞見趙良棟急匆匆跑過來。
「王爺,齊振揚把咱們的帥旗掛上去了。」
「嗯。」
趙良棟看他平靜得不像樣子,又補了一句:「他還開了北門糧倉,給全軍煮粥。」
「嗯。」
「還集合了所有千總以上軍官……」
「我知道了。」
陸淵往正廳方向走去。
「......」
前方正廳門口,齊振揚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
一夜未睡的老將,腰杆挺得筆直。
看見陸淵走來,他沒有行禮,沒有客套,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展開,面朝陸淵。
「這件事。」
齊振揚的聲音沙啞。「我給兵部寫過三道摺子。」
「第一道,請求重編軍籍,核實虛冒空餉。駁回。」
「第二道,請求朝廷遣員實查士卒冬衣缺額。留中不發。」
「第三道......」
齊振揚哽咽了一下。
「第三道摺子里,我把每一個凍死、餓死、病死的弟兄名字都寫上去了,一百三十七個人。」
「被退回來了,說是,『邊事繁冗,難以逐查』。」
他看著陸淵。
十幾年邊關風霜打磨出來的那雙眼睛,在這一刻,紅了。
陸淵沒說話。
他走上前,從齊振揚手裡接過那張紙條,重新折好,遞還給他。
「這事,你和我一起做。」
齊振揚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攥進掌心裡。
旁邊的趙良棟終於趁著空檔偷偷瞄了一眼紙條上的字。
只看清最後一行。
「從今以後,再沒有人是一個數字。」
趙良棟別過頭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