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銀獅獎(2/2)
此刻,編輯部里煙霧繚繞,幾十台電腦和印表機散發著燥熱的味道。
山本總編正翹著二郎腿,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構思明天怎麼用「評審團的厭惡」來佐證他們之前的觀點了。
「總編!總編!」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編輯跌跌撞撞地從傳真機旁邊衝過來,手裡抓著一張還在發熱的傳真紙,臉色白得像張紙,「出事了!威尼斯那邊出大事了!」
山本不耐煩地摘下老花鏡,彈了彈菸灰。
「慌什麼?是伊丹在紅毯上被噓了?還是那個叫北原的小子因為演技太爛被影評人罵哭了?我早就說過,這幫————」
「不————不是————」
年輕編輯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像是在篩糠,「通訊社剛才發來的急電————《大飯店的謊言》————拿了評審團大獎。銀獅獎。」
「啪嗒。」
山本手裡的紅筆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直接帶翻了手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潑在桌面上,浸濕了那一摞還沒發的稿件,但他看都沒看一眼。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銀獅獎?那幫義大利人瘋了嗎?那個主席不是最討厭這種題材嗎?我們的情報出問題了?」
他一把搶過那張傳真紙。
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獲獎名單。
不僅拿了獎,評審團主席甚至還給出了極高的評價,稱其為「刺穿人心的悲劇力量」
山本盯著那張紙,眼角的肌肉瘋狂抽搐。
情報沒錯,主席的口味也沒變。
唯一的解釋是——這部電影的質量,硬到了讓那個固執的老頭不得不捏著鼻子認帳,甚至打破了自己的審美偏見去給它投票。
這比情報出錯更讓他感到恐懼。
這意味著他們之前半個月的瘋狂唱衰,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就像是一群跳樑小丑在對著巨人狂吠。
「總————總編,明早的頭版怎麼排?」
年輕編輯小心翼翼地看著臉色鐵青的上司,「之前定好的那個《伊丹十三空手而歸,被歐洲主流電影圈拋棄》————還發嗎?」
「發個屁!」
山本把傳真紙狠狠揉成一團砸在地上,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發出去讓人笑話我們是瞎子嗎?還是嫌我們的臉被打得不夠腫?撤下來!全部撤下來!」
他在狹窄的辦公室里來回渡步,焦躁得像頭困獸。
承認判斷失誤?不可能。
他們這種靠販賣情緒和觀點生存的雜誌,權威性就是命根子。
要是承認自己看走了眼,以後誰還信他們的樂評影評?
但不報導?這麼大的新聞,裝瞎也混不過去。
「那個————
」
山本停下腳步,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個陰狠且務實的表情,「把它壓下去。別放頭版。把它塞到第四版————不,第五版的角落裡去!就用那種豆腐塊大小的位置!」
「啊?」編輯愣住了,「可是這是銀獅獎啊。」
「閉嘴!聽我的!」
山本指著門口吼道,眼神里透著股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無賴勁兒,「頭版給我換成————
換成那個誰,宮澤理惠!就寫她最近街拍疑似發胖!或者去挖點木村拓哉在威尼斯的糗事!反正不能讓伊丹那個老東西占領頭條!只要我們不炒作,不給畫面,這事兒的熱度過兩天自然就涼了!」
這就是弱者的生存智慧——
既然打不過,那就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炸雷的聲音。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同一時間,神保町,《電影旬報》編輯部。
和那家小報的如喪考妣不同,這裡此刻正上演著一場精彩絕倫的「川劇變臉」。
作為一家老牌的電影雜誌,他們之前雖然沒有像小報那樣惡毒攻擊,但也一直保持著——
一種陰陽怪氣的「觀望」態度,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大飯店》過於沉悶,不符合國際潮流。
但此刻。
「快快快!把那個叫醒!都別睡了!」
主編山田拿著剛收到的傳真,興奮得滿面紅光,正站在大廳中央指揮若定。
「把之前寫好的那篇《反思:為什麼日本電影走不出去》給我廢了!馬上撕了!」
「可是主編,那篇稿子已經排好版了,現在換來不及————」
「來不及也要換!你是想讓我們明天早上被讀者罵死嗎?」
山田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手下的抱怨,「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寫一篇新的!標題要大!要紅!要加粗!」
他想了想,眼神里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標題就叫——《王者歸來:伊丹十三與北原信的威尼斯征服記》!」
「還有,去把資料庫里北原信的照片找出來。別用那種陰沉的劇照,找那張————對,就那張在發布會上笑得很有深度的!放到封面上去!」
一個正在改稿的資深編輯忍不住推了推眼鏡,小聲嘀咕了一句:「主編,咱們上周不是還在專欄里說,北原信的表演用力過猛,缺乏鬆弛感」嗎?現在這麼吹,會不會太————」
「你懂什麼!」
山田瞪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上周那是為了鞭策他進步!現在人家拿了獎,證明我們的鞭策起作用了!這叫愛之深責之切!懂不懂?」
「再說了,銀獅獎啊!這可是給咱們日本電影長臉的事兒!這時候不吹,什麼時候吹?」
他走到那個編輯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做媒體的,身段要軟。風往哪邊吹,咱們就得往哪邊倒。現在風向變了,咱們就是伊丹導演最堅定的支持者!趕緊寫!要把北原信寫成那種忍辱負重、默默磨練演技」的孤膽英雄!讀者最愛看這個!」
整個編輯部立刻忙碌起來。
鍵盤敲擊的聲音像暴雨一樣密集。
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們之前的冷嘲熱諷,開始絞盡腦汁地從各種角度挖掘這部電影的「閃光點」。
什麼「深刻的人性洞察」、什麼「東方的暴力美學」、什麼「超越時代的表演藝術」————那些之前被他們棄之如敝履的詞彙,現在不要錢一樣往稿子裡堆。
這不僅是新聞,這更是生意。
這一夜,東京的媒體圈無人入眠。
有人在驚恐中試圖掩蓋真相,有人在狂喜中忙著見風使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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