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遲到的掌聲(1/2)
第115章 遲到的掌聲
日比谷的冷風,吹不散東寶旗艦店門口那股近乎瘋狂的燥熱。
那條蜿蜒了三個街區的長隊,像是一條貪吃的巨蟒,死死地盤踞在售票處門口。就在半個月前,這裡的售票員還在打著哈欠聊昨晚的棒球賽,而現在,他們連喝口水的時間都得靠搶。
造成這一切翻天覆地變化的,並不是電影本身發生了什麼奇蹟般的突變。
那張貼在門口的海報,依然是灰暗壓抑的色調,依然是北原信那張眼神空洞,充滿著虛假微笑的臉。
唯一的不同,僅僅是海報的右上角,被工作人員匆匆貼上了一張新的不乾膠貼紙。
上面印著一行燙金的義大利文,以及那個亮得扎眼的銀獅獎標誌。
這就好比給一件在地攤上無人問津的舊衣服,突然掛上了奢侈品的吊牌。
那張薄薄的貼紙,對於此時的日本觀眾來說,根本不是什麼電影獎項的說明,而是一張「安全審美許可證」。
有了它,原本被詬病的「沉悶」就變成了「深沉」,原本被嫌棄的「晦澀」就變成了「高級」。
只要買了這張票,仿佛就能證明自己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能和歐美藝術接軌的文化人。
這就是這個年代特有的荒誕。
只要洋大人點了頭,就算是坨屎,他們也能品出巧克力的回甘來。
之前他們嫌棄這部電影陰暗、沉悶,抱怨聽不懂伊丹十三在說什麼。
但現在,既然連威尼斯的評委都給它鼓掌,那一定是自己之前的打開方式不對。
如果看不懂,那就是自己沒文化,是審美品位不夠。
這種奇怪的邏輯,在這個泡沫時代格外盛行。
人們太渴望被世界認可了,以至於把西方的評價標準奉為圭桌。
放映廳內,座無虛席。
甚至連過道上都加了臨時座位。
高島領班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一種矜持的微笑。
今天她特意帶了幾個酒店前台的小姑娘一起來看。
「高島姐,這電影真的有那麼好嗎?」旁邊的小姑娘小聲問道,「我看報紙上之前罵得挺狠的。」
「你不懂。」
高島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輕聲說道,「這部片子是有門檻的。那些報紙上的評論員太浮躁,根本沒看懂導演想表達的深層含義。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就覺得,這片子遲早要拿獎。」
現在,她是「最早看懂這部電影的人」,這份優越感讓她覺得自己和那些跟風的觀眾劃清了界限。
電影開始了。
依然是那些壓抑的長鏡頭,依然是那些晦澀的台詞。
但這一次,放映廳里的氛圍截然不同。
放映廳里安靜得像是在舉行某種宗教儀式。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銀幕上,生怕漏掉任何一個所謂的「藝術細節」。
哪怕屏幕上出現了一些明顯是剪輯失誤或者節奏拖沓的鏡頭,觀眾席里反而會響起一陣恍然大悟的驚嘆聲,仿佛那些原本的瑕疵,才是導演最高明的隱喻。
「看那個光影!」後排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大學生激動地對女朋友說,「導演故意把畫面調這麼暗,肯定是在隱喻主角內心的迷茫!太高級了!」
「是啊是啊,比好萊塢那種只會爆炸的片子有深度多了。」女朋友連連點頭,雖然她其實快要看睡著了。
甚至連電影結束,燈光亮起的時候。
全場爆發出的掌聲,都比首映式那天要熱烈得多。人們用力地拍著手,臉上帶著一種「我經受住了藝術洗禮」的滿足感,互相點頭致意,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關於品位的集體認證。
北原信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壓低了鴨舌帽的帽檐。
看著這荒誕的一幕,他忍不住想笑。
電影還是那部電影,一幀都沒改。
變的只是人心。
或者說,變得只是那個名為「虛榮」的標籤。
「看夠了嗎?」
北原信站起身,對身邊的松島菜菜子說道。
菜菜子今天也做了偽裝,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有些茫然的大眼睛。
今天北原信本來就打算帶她出來見見世面,來這裡的電影院不過是順路。
她看著那些起立鼓掌的觀眾,眼神有些發亮,又有些畏懼。
「這就是————演技的影響力嗎?」
「不。」
北原信笑了笑,往側門走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這是獎盃的影響力。
如果我沒拿那個獎,這幫人現在應該正在向影院經理要求退票。」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外面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走吧。」
「熱鬧看完了,該干正事了。」
「去————去哪兒?」菜菜子趕緊跟上,聲音都有點抖。
「下北澤。」
北原信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既然你想當演員,那就得去找一個能夠充分鍛鍊你的地方。我說過,我可是很嚴格的。」
一聽到「嚴格」兩個字,菜菜子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坐在計程車后座,她甚至不敢看旁邊的北原信,只能死死盯著司機的後視鏡。
哪怕隔著鏡子,只要一看到那個男人的側臉,她就會想起之前當司機時被那股氣場支配的恐懼。
那種「後視鏡PTSD」讓她本能地挺直了腰背,坐得像個要去接受審判的小學生。
下北澤,本多劇場附近的一個地下排練廳。
空氣里充斥著一股陳年地毯受潮後的霉味,以及幾十個人在密閉空間裡劇烈運動後留下的汗酸氣。
昏暗的白熾燈管滋滋作響,照亮了牆角剝落的牆皮和滿地被踩得發黑的劇本殘頁。
這是東京最著名的實驗劇團之一,「第三舞台」的排練場。
「進去吧。」
北原信指了指那扇貼滿貼紙的鐵門,「我已經跟導演打過招呼了。接下來的一個月,你就在這裡跟著他們排練。」
「不是演主角,也不是演配角。」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沒褪去模特架子的漂亮花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就演那種在背景里走來走去的路人甲,或者是一棵樹,一塊石頭。直到你把身上那股「我是美少女」的自傲給我洗乾淨為止。」
菜菜子愣了一下。
「北原老師,我也沒這麼驕傲過吧————」
她看著那個陰暗逼仄的入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昂貴的風衣,本能地露出了一絲嫌棄。
「而且這裡是不是有點————」
「怎麼?嫌髒?」北原信挑眉,眼神冷了下來。
「沒————沒有!我這就去!」
那種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懼感瞬間戰勝了潔癖。菜菜子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二話不說就鑽進了那扇鐵門。
「哐當。」
厚重的隔音鐵門合上,把那個連滾帶爬的背影吞了進去。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頭頂老舊的白熾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北原信插著兜,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裡面傳來的嘈雜人聲。
「這丫頭,不逼一把還真不動彈。」
他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離排練結束還早,總不能一直在這幾干站著。
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台看著有些年頭的自動販賣機,打算買罐熱咖啡提提神。
就在他的手指剛觸碰到投幣口冰涼的金屬邊緣,準備把硬幣塞進去的時候【檢測到附近存在未拾取的稀有掉落物(紫色品質)。】
北原信正準備投幣的手指一頓,系統提示突然彈了出來。
他順著光標看去,在自動販賣機的退幣口下方陰影里,發現了一根深紫色的天鵝絨髮帶。
北原信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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