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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地獄的盡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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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血還在流,但那雙眼睛裡,那種想要吃人的綠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邪性與天真的溫柔。

「你說得對,大姐頭。」

北原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情人在耳邊的呢喃。

「我沒有那種東西。我是垃圾堆里爬出來的,我不懂什麼是仁義。」

「但我有一條規則。」

他的嘴角裂開,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笑容燦爛得讓人心碎:「那就是——絕對不會傷害女人和孩子。」

說完。

在這幾十號人的包圍下。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

北原信扔掉了左手的支撐,那條受了傷的腿重重地砸在地上。

「噗通。」

他單膝跪了下來。

跪在這個剛才還被他用槍指著的女人面前。

他低下頭,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慢慢地湊近了岩下志麻那擺在地上的、潔白如雪的和服裙角。

那個動作很慢。

慢得讓人心焦,慢得讓人室息。

然後。

他用那雙沾滿了鮮血、泥土和唾液的嘴唇,輕輕地吻了上去。

鮮紅的血印,瞬間染紅了潔白的絲綢。

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炸開的紅梅。

極度的骯髒,與極度的聖潔,在這一刻撞擊在一起。

那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性張力,更是一種悲劇美學到了極致的視覺衝擊。

岩下志麻徹底怔住了。

她那張一直維持著冷漠面具的臉,終於崩塌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把生命最後一點溫柔留給她的男人。

看著那個印在自己裙角上的血吻。

她的瞳孔顫抖著,眼眶迅速泛紅,一層水霧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他不是野狗。

他是個人。

一個愛錯了方式、走錯了路,但直到死都在守著最後一點底線的————傻瓜。

「再見了,大姐頭。」

北原信抬起頭,看著她流淚的眼睛。

他笑得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仿佛這一生的顛沛流離,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

然後。

沒有任何猶豫。

「砰!」

一聲槍響。

北原信的身體猛地一震,那抹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向後倒去。

重重地摔在那些碎裂的木屑和血泊之中。

天花板上的聚光燈有些刺眼。

真暖和啊。

就像那天在橋洞下,第一次曬到太陽一樣。

「咔!Cut!」

降旗康男導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劈。

他忘了拿大喇叭,是直接用嗓子喊出來的。

現場沒有掌聲。

足足過了五秒鐘。

除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整個第九攝影棚里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幕里拔不出來。

那個血色的吻。

那聲毫不猶豫的槍響。

太震撼了。

「呼————」

躺在地上的北原信長出了一口氣。

他意念一動,卸下了所有的裝備。

【強制鎮靜】消失,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是真的累壞了,剛才那一下摔得結結實實,後腦勺現在還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

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突然炸響。

「啪啪啪啪啪—!!!」

掌聲如潮水般洶湧,經久不息。

那些老場務,那些拿著刀的武行,甚至連那個最挑剔的燈光師,都在拼命地鼓掌。

那是對一個演員最高的敬意。

一隻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信睜開眼。

看到的是岩下志麻那張雖然有些花妝、但依然美麗動人的臉。

這位演藝圈的大前輩,沒有等助理過來,而是親自彎下了腰。

「沒事吧?」

她的聲音還有些鼻音,顯然剛才的情緒還沒完全收回去。

北原信借著她的力道坐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上的血漿:「抱歉,岩下桑,弄髒了您的和服。」

岩下志麻搖了搖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後輩,眼神里全是讚賞,甚至還有一絲身為前輩的欣慰。

她湊近了一些,在如雷的掌聲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不用道歉。」

「北原君,這部戲————你是絕對的主角。」

北原信愣了一下。

隨後,他在這位女皇的注視下,露出了一個乾淨、清爽,屬於北原信自己的笑容。

「謝謝。」

靈堂設在寺廟的偏殿。

沒有痛哭流涕,只有和尚枯燥的誦經聲,混合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岩下志麻穿著一身喪服(黑留袖),跪坐在真田狂次的遺像前。

遺像上的男人笑得很囂張,那是他剛上位時拍的照片,眼神里透著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氣。

現在,他就剩下一把灰,裝在這個白色的瓷罈子里。

「大姐頭。」

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肅穆的氣氛被一個尖銳、粗俗的女聲打破。

「讓我進去!那死鬼答應過要給我錢的!」

幾個負責看守的小弟想攔,卻不敢動手,因為那個女人挺著個大肚子,一臉的潑辣相。濃妝艷抹的臉在寺廟這種清淨地顯得格格不入。

岩下志麻皺了皺眉,沒有回頭:「讓她進來。」

女人甩開小弟的手,氣喘吁吁地闖進靈堂。她看了一眼正中間真田狂次的遺像,愣了一下,隨即嫌棄地啐了一口:「不是找他!我是找你們組長!那個老不死的!」

她一邊罵,一邊從廉價的包里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榻榻米上:「這是他給我寫的欠條!他說這周就給我這筆錢,讓我把孩子生下來!現在他人死了,這筆帳你們組裡得認!」

全場譁然。

原本那些還在心裡痛罵真田狂次背信棄義、殺了大哥的小弟們,此刻一個個面面相覷,臉色精彩極了。

組長?

那個把「仁義」掛在嘴邊,整天教訓小弟要忠誠、要守規矩的組長————在外面養了女人?甚至連孩子都快生了?

岩下志麻依然跪坐在那裡。

她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慢慢地,她伸出那隻保養得宜的手,撿起地上的紙條。

字跡很潦草,但確實是那個死鬼丈夫的筆跡。

「————安置費————勿聲張————」

呵。

原來如此。

岩下志麻抬起頭,再次看向真田狂次的遺像。

照片裡的男人依然在笑,笑得像個傻子。

她突然想起那天狂次死前說的話——「我沒有仁義,但我絕不傷害女人。」

她一直以為狂次是為了野心才動的手。

但現在看來————

也許是因為狂次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是為了替她這個「大姐頭」出氣?

又或者————

岩下志麻看著那張遺像,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苦澀到了極點的弧度。

不。

也許狂次什麼都不知道。

那條瘋狗只是單純地想往上爬,單純地想要那個位置。而這個所謂的「為了大姐頭清除不忠丈夫」的真相,不過是命運跟他開的一個最惡劣的玩笑。

一個直到死,都沒能解開的誤會。

「給他燒柱香吧。」

岩下志麻把那張欠條撕得粉碎,扔進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舌吞噬了紙片,也吞噬了這個荒誕的秘密。

「好,各部門準備!拍最後一場!」

——

隨著場記板落下,時間倒流回了三個月前。

鏡頭拉遠。

這是一個深秋的夜晚。

月光如水,灑在東映片場那座古老的日式庭院裡。

真田狂次(北原信飾),還只是個剛入伙的跟班。

他穿著不合身的廉價西裝,跟在氣勢洶洶的組長(松方弘樹飾)身後,穿過長長的迴廊。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在迴廊的盡頭,在那扇半開的紙窗里。

他看到了那個女人。

大姐頭正獨自一人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杯清酒,看著庭院裡枯萎的紅葉發呆。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高高在上。

此時的她,只是一個被丈夫冷落、在這個充滿了暴力與血腥的家裡獨自守著寂寞的女人。

那個背影太孤單了。

孤單得讓這條一直流浪的野狗,心裡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北原信站在迴廊的陰影里,看著遠處的岩下志麻。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欲望,也不是小弟看大嫂的敬畏。

那是一種看到了某種美好而脆弱的東西,想要衝上去替她擋住所有風雨的————本能。

就在這時。

「喂,狂次。」

走在前面的組長停下腳步,回過頭,滿臉的不耐煩:「愣著幹什麼?走了」

O

那個聲音粗暴、冷漠,瞬間打碎了夜色的寧靜。

北原信猛地回過神。

他最後看了一眼窗里的那個身影,然後低下頭,把眼底剛剛湧起的那一點點光亮,深深地埋進了陰影里。

「是,組長。」

他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鏡頭緩緩拉高,定格在那個畫面上。

前面是滿身匪氣、走向權力的組長。

後面是低著頭、走向地獄的狂次。

而窗里的女人,依然看著窗外的紅葉,對此一無所知。

悲劇,早在這一夜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殺青!」

隨著導演的一聲大喊,在這個京都的深夜,屬於真田狂次的一生,徹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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