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場戲,請多指教(2/2)
北原信正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那麼多戲。
既不是得意,也不是挑釁。他的瞳孔縮得很小,焦點根本沒在佐藤正午的臉上,而是死死鎖在了這根正在跳動的頸動脈上。
那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得根本沒把他當個人看。
就像是一條餓急眼的流浪狗,正在估算著這塊肉到底該從哪兒下嘴,才能一口咬穿。
汗水順著佐藤正午的額頭滑落,滴在地板上。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會被殺掉。
片場裡鴉雀無聲。
就連遠處的松方弘樹也停止了抽菸,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就在氣氛緊繃到極點的時候。
北原信眼底的那種瘋狂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收回木刀,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然後對著驚魂未定的佐藤正午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指教。」
聲音溫和,禮數周全。
仿佛剛才那個要吃人的瘋子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佐藤正午愣了半天,才幹咳了一聲,掩飾住自己的尷尬。他把木刀插回腰間,轉過頭對著導演大聲說道:「導演!不用替身了!這小子————這小子是個練家子!」
降旗康男導演笑了。
他拿起大喇叭,聲音里透著一股興奮:「各部門準備!按照實拍方案來!全員打起精神!」
有了這一出「投名狀」,接下來的拍攝變得異常順暢。
那些原本漫不經心的場務們動作利索了不少,燈光組也不再敷衍,開始主動尋找最佳的角度。
——
在這個講究實力的圈子裡,拳頭和本事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Action!」
鏡頭裡。
北原信飾演的真田狂次,正在被一群黑衣打手圍毆。
他不需要替身,也沒有借位。
每一次摔倒都是真摔,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在泥水裡翻滾,臉上沾滿了污泥和血漿(化妝),但他就像是個不知疼痛的怪物,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韌勁,讓監視器後面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重頭戲來了。
一直坐在太師椅上冷眼旁觀的組長松方弘樹,站了起來。
他手裡提著那把雖然沒開刃、但分量十足的日本刀,一步步走入鏡頭。
那是真正的、屬於極道帝王的壓迫感。
按照劇本,這時候真田狂次已經被打得半死,面對組長的刀,他應該表現出一種「雖然恐懼,但為了上位不得不硬撐」的狀態。
這很難演。
演過了就是裝逼,演不夠就是軟蛋。
但北原信跪在泥水裡,大口喘著粗氣,血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但他沒有亂動,也沒有給自己加戲。
他只是死死地抓著地面的泥土,指甲幾乎要摳進地里,然後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他看著高高在上的松方弘樹,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吞咽動作。
他在怕嗎?也許。
但他更餓。
松方弘樹走到他面前,猛地揮刀。
「呼—
」
沉重的刀鋒貼著北原信的臉頰划過,帶起的勁風甚至刮痛了他的皮膚,最後重重地砍入旁邊的泥土裡。
北原信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不僅沒眨眼,他的身體甚至本能地往前探了一點。
就像是一條被刀指著鼻子,卻依然想要湊上去聞聞肉味的瘋狗。
松方弘樹的眼神變了。
這位老戲骨顯然感覺到了。
這小子不僅接住了他的戲,而且反饋回來的那種眼神,讓他這個演慣了老大的都覺得後脊背有點發麻。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只要你敢牽這根繩子,我就敢替你咬死人。
松方弘樹蹲下身,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毫不客氣地伸了過來,一把揪住北原信濕漉漉的頭髮,硬生生把他的臉扯了起來。
北原信被迫仰起頭,脖頸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暴起。
四目相對。
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毛孔里的泥垢。
松方弘樹眯著眼,視線像探針一樣在北原信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刮過,似乎在最後一次確認這把「刀」到底夠不夠快。
北原信沒躲。他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回去,喉嚨里壓抑著像野獸一樣的呼嚕聲。
幾秒鐘後。
松方弘樹像是終於滿意了,嘴角那塊橫肉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猛地鬆開手,任由北原信重重地摔回泥水裡,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扔下了那句台詞:「小子,從今天起,你跟我吧。」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畫面。
鏡頭並沒有切。
依然對著地上的北原信。
此時,正午的陽光穿過攝影棚頂部的縫隙,像是一束舞台追光,正好打在他的臉上。
滿臉是血、狼狽不堪的真田狂次,躺在泥濘里。
他看著那束光,胸口的起伏慢慢平息。
那股子要咬人的狠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他大張著嘴,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渾濁的空氣。
眼神發直,看著就像是一條剛跟同類搶完食、終於能趴下喘口氣的野狗。
「咔!OK!」
降旗康男拿著大喇叭喊了一嗓子,聲音聽著挺脆。
沒誰鼓掌,也沒人歡呼。
在東映這種老片場,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沒人稀罕。
大傢伙兒只是該幹嘛幹嘛。
收線的場務動作麻利了不少,那個一直板著臉的化妝師老山下湊過來,這回沒再把粉撲往死里拍,而是拿著棉簽,小心翼翼地把他眼角的泥給挑了出來。
「忍著點,這泥髒,進眼睛容易發炎。」他嘟囔了一句。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是動作指導佐藤。
這老頭也沒說話,一把拽住北原信的胳膊,把他從泥水裡提溜了起來,順手把一條帶著汗味的干毛巾蓋在他腦袋上。
力度挺大,差點把北原信拽個跟蹌。
北原信抓著毛巾擦了把臉,還沒來得及說謝,佐藤已經在屁股後面踢了他一腳:「趕緊去洗洗,全是泥,別把地板弄髒了。」
罵是罵,但語氣里的那股子生分勁,沒了。
在這個只認拳頭和本事的院子裡,剛才那一架,算是把門給敲開了。
拍攝結束後。
北原信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任由助理幫他擦去臉上的血漿。
全身都在痛。
「餵。」
那個熟悉的、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北原信睜開眼。
松方弘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他已經卸了妝,換回了自己的便服,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的啤酒,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那種凶戾的氣場消失了,變回了那種帶著點匪氣的豪爽大叔。
「北原小子。」
松方弘樹把手裡的啤酒扔了過來。
北原信抬手接住,冰涼的罐身貼在掌心,很舒服。
「沒想到你小子居然都不需要我帶,就能夠適應這個片場的風格了。」
這位扮演極道大佬的老演員咧嘴一笑,指了指外面,「收拾一下,我在外面等你。帶你去吃頓好的。」
北原信愣了一下,隨即打開啤酒,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滿身的疲憊。
「好。」
他看著松方弘樹,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笑容。
「謝了,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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