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柏木家的怪胎們(1/2)
第132章 柏木家的怪胎們
河田町,富士電視台舊社址。
三月的東京倒春寒還沒過去,走廊里的冷氣卻開得很足。
北原信手裡拎著黑色的公文包,腳步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裡面是只有黑白兩色的襯衫西褲,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塊移動的鐵板。
沿途的工作人員看到他,紛紛停下腳步,貼著牆根鞠躬。
那不僅僅是對「當紅明星」的客套。
《極道之妻》正在熱映,那個在銀幕上滿臉是血、咬著菸頭笑的真田狂次,給這棟大樓里的人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陰影。哪怕北原信現在臉上乾乾淨淨,大家似乎還能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北原信在第一會議室的門口停下。
厚重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拉椅子的聲音。
四年前,1988年,《冬日的向日葵》圍讀會。
那時候他跟在中森明菜身後,像個透明的影子。進了屋只能找角落裡的加座,手裡捏著只有幾句台詞的劇本,看著導演和製片人圍著大明星們轉,連水都沒人給他倒一杯。
那時候他是個只要不出錯就是萬幸的「背景板」。
現在,他伸手推開了門。
會議室正中央的長條桌上,那張寫著「柏木雅也(北原信様)」的名牌,擺在最顯眼的左手第一個位置。
屋裡的嘈雜聲像被切斷了電源一樣,瞬間停了。
十幾雙眼睛同時看了過來。
空氣里混合著咖啡的苦味和七星菸草的焦香。
坐在主位旁邊的男人率先站了起來。
江口洋介。
他留著那個年代標誌性的齊肩長發,身上那件做舊的皮夾克開著,露出裡面的白T恤。他正處於顏值的絕對巔峰期,整個人就像一把剛出爐的火炬。
看到進來的是北原信,江口洋介原本準備好的客套笑容瞬間變成了真心的驚喜。
「喲!這不是我們的完治」嗎!」
江口洋介大步走過來,甚至沒等北原信放下包,就直接給了他一個用力的熊抱,那種熟悉的洗髮水味道和熱量撲面而來。
「好久不見了,北原。」
他用力拍了拍北原信的後背,「上次殺青宴你小子溜得太快,這次演兄弟,看我不把你灌趴下。」
「好久不見,江口桑。」
北原信被拍得有些跟蹌,但也露出了笑容。
這是老熟人了。
當年拍《東京愛情故事》的時候,兩人雖然對手戲不多,但在片場混得挺熟。那時候江口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三上」,而北原信是那個在情感里掙扎的「完治」。
如今,兩人又要演兄弟。
「前天我去看了你的新電影。」
江口洋介鬆開手,大拇指比了個手勢,眼神很亮,「最後那場戲,你在雨里點菸那個鏡頭,真帶勁。當時我就在想,這小子演極道都這麼瘋,看來這次演我那個精英弟弟」肯定沒問題。」
「前輩過獎。」
北原信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平光鏡。他雖然在笑,但那種屬於「柏木雅也」的嚴謹氣場已經開始慢慢滲透出來,「不過這次,我可不會再讓你把我的女人搶走了。」
「哈哈哈哈!」
江口洋介爽朗地大笑起來,「這次我可是負責把全家人找回來的熱血大哥,女人什麼的先放一邊!」
兩人寒暄了幾句,江口洋介示意北原信入座。
北原信拉開椅子。
他的左手邊,坐著一個穿著米色針織衫的年輕女性。
和久井映見。
和其他人那種拘謹感不同,她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按顏色排列桌上的幾支螢光筆,嘴裡還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似乎在進行某種強迫症般的儀式。
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下,她慢吞吞地轉過頭。
「初次見面,我是和久井映見。」
語速很慢,眼神清澈且遲鈍,完全沒有受到北原信身上那股嚴肅氣場的影響O
「北原信。請多指教。」
北原信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疏離。
此時的他已經進入了半入戲的狀態,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淡,周圍的工作人員甚至連走動都放輕了腳步,生怕打斷這位主演的「情緒醞釀」。
而在桌子的正對面。
一個穿著寬鬆衛衣、脖子上掛著銀色項鍊的少年,正靠在椅背上。
石田壹成。
和周圍那些正襟危坐的前輩不同,他的坐姿稍微有些隨意,手裡轉著一隻原子筆。
聽到這邊的動靜,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表現出過多的熱情,也沒有像粉絲見到偶像那樣激動。
他只是停下了轉筆的動作,抬起頭,很隨意地對北原信點了點頭。
「我是石田。請多指教。」
聲音不大,語氣平平,就像是在便利店買東西時跟店員說「謝謝」一樣,雖然有禮貌,但完全不走心。
說完這句話,他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頭去擺弄手裡的劇本,仿佛劇本上的折角比眼前這個剛剛創造了票房奇蹟的男人更有趣。
這是一種無聲的輕慢。
作為著名的「星二代」和當時被推崇的「感性派」新人,他對北原信這種所謂的「當紅炸子雞」並沒有太多的濾鏡。
在他看來,不管是演偶像劇的「完治」,還是演極道的「狂次」,都不過是些用演技方法論堆砌出來的、精美的工業產品罷了。
哪有他這種靠直覺、靠天賦來演戲的「野生天才」來得高級?
大家只是來打工的,沒必要裝得很熟。
北原信也沒有在意這種微妙的態度。
他甚至覺得挺有意思。
關於《同一屋檐下》這部戲,富士電視台高層寄予了厚望。在這個泡沫經濟剛剛破裂、社會瀰漫著迷茫情緒的90年代初,他們想用一個最傳統的「家庭羈絆」故事,去溫暖觀眾的心。
故事很簡單:柏木家有六兄妹,父母早逝後大家各奔東西。七年後,長子達也(江口洋介飾)為了結婚回到東京,決定把散落在各地的弟妹們找回來,重新住到同一屋檐下。然而,這群早已習慣了孤獨和冷漠的「怪胎」們,根本不買這個熱血大哥的帳。
尤其是二弟雅也(北原信飾)。
他當年被一家大醫院的院長收養,改了姓,如今已經是東大醫學院畢業的精英外科醫生。在他眼裡,大哥那種「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想法,簡直是愚蠢和偽善的代名詞。
而今天這場圍讀,要試的就是第一集最核心的衝突:大哥去醫院找二弟雅也,試圖說服他回家,卻被無情拒絕的那場戲。
「好,人都到齊了。」
導演中江功拍了拍手,打斷了會議室里的竊竊私語,「雖然大家都認識,但還是走個流程。這是我們《同一屋檐下》的第一次劇本圍讀。這部戲的核心就是「羈絆」。大家要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相處。」
「準備好了嗎?兩位。」導演的目光在江口和北原之間來回掃過。
「可以,開始吧。」
江口洋介收起了剛才那種老友重逢的嬉皮笑臉。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個清爽的當紅明星不見了。
他把皮夾克的袖子擼了起來,身體前傾,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有些粗糙、但熱得燙手的氣息。
「那我們先試一場戲。第一集,大哥去醫院找二弟,但被拒絕的那一場。」
導演點頭:「開始!」
空氣微微一凝。
「雅也!」
江口洋介開口了。
他的聲音從中氣十足的胸腔里共鳴出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瞬間填滿了整個會議室。
「你還要在那家醫院裡待多久?我們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就該住在同一屋檐下,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那些所謂的精英生活,難道比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還重要嗎?!」
他的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北原信,那種「我要把你拽回來」的迫切感撲面而來。
不得不說,江口洋介確實適合這個角色。那種有些笨拙、強行自我感動,但生命力極其旺盛的「大哥」,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北原信身上。
面對這樣高強度的情緒輸出,如果接不住,就會顯得很失態。
北原信坐在椅子上,連脊背的角度都沒有變。
他只是抬起手,食指在嘴唇邊豎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翻了一頁劇本。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江口洋介那個巨大的嗓門餘韻里,顯得異常刺耳。
「聲音太大了,大哥。」
北原信開口了。
語速不快,音量甚至比平時還要低兩度,字正腔圓,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經過消毒處理一樣乾淨。
「醫院不是冷冰冰的地方,是把像你這樣容易激動的病人按在手術台上救命的地方。」
他抬起頭,隔著那層平光鏡片看著江口洋介。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審視:「還有,血液相同並不代表就要捆綁在一起。那是原始部落的生存法則,不適用於現代社會。我有我的工作,我有我的生活。你想玩過家家,請去找別人。」
「你——!」
江口洋介瞪大了眼睛,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就像是用盡全力打出一記直拳,結果打在了一團棉花里,然後棉花里還藏著一根針,扎得你生疼。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雅也!」江口只能繼續提高音量來掩飾這種被壓制的尷尬。
「這是事實。」
北原信合上劇本,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擦了擦並沒有灰塵的鏡片,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做術前準備:「如果你沒有急診掛號,請不要打擾我的工作。護士,送客。」
「好!卡!」
導演剛想喊停。
這段戲到這裡其實已經很完整了,甚至有點太完整了。北原信最後那句「護士,送客」,像手術刀一樣切斷了所有對話的可能。空氣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江口洋介漲紅了臉站在那裡,似乎連呼吸都被凍住了。
按照常規邏輯,這種時候沒人接得住。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