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柏木家的怪胎們(2/2)
按照常規邏輯,這種時候沒人接得住。
氣場壓太死了。
這時候,坐在北原信左手邊的和久井映見動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劇本,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慢吞吞的、像是剛睡醒的家庭主婦般的語氣,念出了她的台詞。
「雅也哥。」
聲音不大,軟綿綿的。
北原信維持著那種精英式的冷漠,側過頭看她。
她微微歪了歪頭,眉頭因為困惑而皺起,用一種完全不屬於這個緊張場合的家常口吻繼續念道:「你把大家都趕走了,晚飯誰來吃呢?我今天特意買了很貴的牛肉,準備做壽喜燒的。」
北原信的眉角跳了一下。
劇本上這句台詞的標註是【帶著哭腔懇求】。
但她沒有哭。
她把這句台詞處理成了一種「單純的疑惑」。
在她的表演邏輯里,兄弟吵架歸吵架,飯總是要吃的,牛肉買貴了沒人吃才是天大的事。
這種完全不在一個頻道的「天然」邏輯,瞬間把北原信那種高高在上的精英架子給卸掉了一塊。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
北原信看著她。
兩秒鐘的停頓。
他調整了呼吸,沒有繼續用那種咄咄逼人的語氣,而是把身體向後靠了靠,推了一下眼鏡,聲音里多了一絲無奈:「小雪。這種時候,就不要談牛肉了。」
「可是肉放久了就不新鮮了。」
和久井映見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點對弟弟不懂持家的責怪,「而且大哥剛才喊得那麼大聲,肯定餓了。」
說著,她轉過頭,對著還一臉怒氣的江口洋介笑了笑:「對吧,大哥?」
「呃————啊?」
江口洋介愣了一下,那股子馬上要爆炸的怒氣瞬間泄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是、是有點餓了————」
「噗。」
北原信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姐姐」,終於合上了劇本。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給我留一碗。」
北原信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聲音恢復了平淡,但少了刺:「不要放茼蒿。」
「好!」
和久井映見立刻拿筆在劇本上記了下來,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哈哈哈哈!」
江口洋介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用力拍著大腿狂笑:「雅也!你也有今天!你的大道理在小雪面前完全沒用啊!」
會議室里原本緊繃如鐵的氣氛,瞬間鬆弛了下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才是《同一屋檐下》。
無論吵得再凶,最後還是會因為一頓飯坐在一起。
而在桌子的另一頭。
一直轉著筆、神情漫不經心的石田壹成,此刻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北原信。
剛才那段戲,北原信其實是被動的一方。
面對和久井映見那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天然流」演技,如果是死板的演員,肯定會因為節奏被打亂而接不上。
但北原信接住了。
他不僅接住了,還順勢調整了自己的狀態,從「冷酷」自然過渡到了「無奈」。
這種對表演節奏的絕對掌控力,讓這個心高氣傲的星二代第一次感到了壓力。
這個正統派————有點東西。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一道視線投了過來。
北原信正看著他。
那雙藏在平光鏡片後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剛才面對和久井映見時的無奈,重新恢復了那種清醒而精準的審視。
北原信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把石田壹成從走神中拉了回來。
「我們就來對一下吧。」
北原信翻開劇本的下一頁,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該你了,和也。」
石田壹成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那種被強者點名的興奮感,讓他體內的叛逆因子都跟著躁動了起來。
他吐掉嘴裡的口香糖,用力點了點頭。
「來。」
圍讀會結束後,劇組組織了一次聚餐。
地點選在了新宿的一家老式居酒屋。既然演的是一家人,就要有這種煙火氣
「來,喝一杯。」
江口洋介拿著酒瓶,給北原信倒滿了啤酒。
脫離了那種「大哥」的亢奮狀態,私底下的江口其實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前輩。
他看著北原信,語氣裡帶著幾分同行間的佩服:「說實話,我看電影裡最後那場戲,你在暴雨的泥潭裡滾了足足有五分鐘吧?那可是真的泥漿啊。雖然鏡頭很帥,但光是看著我都覺得冷。」
旁邊正在努力對付一盤毛豆的和久井映見也停下了動作,眨巴著眼睛看過來。
她記得那個鏡頭。那個在泥水裡掙扎的背影,當時看的時候只覺得「這個演員好可怕」,但現在坐在一起,才意識到那背後是實打實的肉體折磨。
「拼是肯定的,畢竟是動作戲。」
北原信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語氣很隨意,沒有了之前那種刻意的深沉,完全是大白話:「其實挨打和受傷倒還好,畢竟有護具,只要配合好就行。最折磨人的其實是沙子。」
「沙子?」江口洋介愣了一下。
北原信喝了一口啤酒,像是想起了什麼糟糕的回憶,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耳廓:「那場戲拍完,我在酒店洗了三次澡,還是覺得指甲縫和耳朵里有泥。那種細沙磨在皮膚上的感覺,比被人揍一頓還難受。而且那天晚上回去就發燒了,第二天還得接著拍落水的戲,裹著保鮮膜下水,那一瞬間真的覺得自己像條速凍金槍魚。」
他說著,指了指周圍溫暖的居酒屋,又指了指大家手邊的通告單,半開玩笑地嘆了口氣:「所以,能穿著乾乾淨淨的白大褂,在富士台的室內攝影棚里吹著暖氣演戲,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堂了。」
「哈哈哈哈!」
「嗯。」
江口洋介爽朗地笑了起來,搖著頭說道:「原來你在意的是這個啊!我還以為像你這種演技派,都喜歡挑戰這種極限環境來尋找靈感呢。」
「饒了我吧。」
北原信搖搖頭,夾了一塊烤肉,「如果有選擇,誰不喜歡舒舒服服地賺錢呢。」
他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了坐在角落裡的石田壹成身上。
這個少年今晚一直很沉默。
他手裡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盤子裡的烤魚,眼神遊離,似乎在刻意與這個熱鬧的圈子保持距離。
「石田君。」北原信突然開口。
「啊?」石田壹成愣了一下,沒想到會被點名,「幹嘛?」
「剛才圍讀劇本的時候,我看你對和也」那個偷東西被抓的橋段,好像不太滿意?」
北原信一針見血。
剛才在試那場戲的時候,雖然石田壹成配合了,但北原信能感覺到他念台詞時的抗拒。
石田壹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那是他心裡的刺。
劇本里的「和也」是因為缺錢才去偷東西,但他覺得這太俗了,太「編劇思維」了。
「————我覺得那不像和也。」
既然被問到了,石田索性把筷子一摔,那股子屬於年輕人的叛逆勁兒上來了.=
「和也那種人,根本不在乎錢。他偷東西是因為————因為想讓他那個完美的哥哥,或者是那個拋棄他的家,看他一眼。哪怕是失望的眼神也好。
桌上的氣氛瞬間有些尷尬。
大家都知道石田壹成的身世—一作為著名演員石田純一的私生子,他和父親的關係一直是媒體津津樂道的八卦。這段話,分明就是在說他自己。
江口洋介剛想打圓場:「哎呀,劇本就是那麼寫的嘛,別太認真————」
「你說得對。」
北原信打斷了江口。
他看著石田壹成,眼神里沒有同情,也沒有前輩式的說教,只有一種純粹的、作為演員的認可:「為了引起注意而自我毀滅。這確實更像「和也」的邏輯。」
石田壹成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北原信。
他原以為會被訓斥「不按劇本演」,卻沒想到得到了肯定。
「下周開機,那場戲我們按你的理解試一次。」
北原信端起酒杯,隔空對他舉了一下,「如果導演罵人,我替你頂著。」
石田壹成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那層名為「叛逆」的硬殼,被對方輕易地敲開了一條縫。
「————切。」
少年別過頭,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掩飾住眼底那抹被看穿的慌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誰要你頂著,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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