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吻(1/2)
唱片行門口的紅色橫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印著醒目的標語:【ZARD首張專輯,好評熱賣中!】。
收銀台前排起了長隊,年輕的男男女女手裡拿著那張深藍色的CD,臉上洋溢著即使在經濟低迷期也不曾消退的熱情。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報紙上每天都在連載某某證券公司破產、某某不動產會社負債的新聞,大人們愁眉苦臉地計算著縮水的資產。
但在娛樂產業這一端,卻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繁榮。
越是看不到未來,人們越願意為了當下的快樂買單。一張CD,一場電影,成了這個灰暗春天裡最廉價的麻醉劑。
「乾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
但地點並不是預想中的高級法餐廳,也不是能俯瞰東京夜景的旋轉餐廳。
這裡是位於六本木附近的一間普通公寓。
客廳不大,角落裡堆放著吉他盒和一摞摞樂譜,空氣中飄散著好聞的燉肉香氣。
坂井泉水穿著那件寬鬆的灰色衛衣,手裡拿著一罐剛從便利店買來的三得利啤酒,臉頰因為剛才在廚房忙活而泛著健康的紅暈。
「本來想請你去吃那家米其林二星的,我都攢了好久的餐券。」
她有些遺憾地看了看茶几上簡單的小菜,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結果那個經理居然說什麼被大老闆包場了————明明裡面一大堆位置的,真的是————有錢就能插隊嗎?」
「你換個角度想,這個時候還要浮誇到包場慶祝的公司,估計離倒閉也不遠了。」
北原信盤腿坐在地毯上,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土豆放進嘴裡。
入口綿軟,醬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處,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而且,那種每道菜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法餐,哪有現在你做的這個好吃。」
「真的?」
泉水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因為約會計劃泡湯的陰霾瞬間散去,「這是我媽媽教我的做法,要在最後加一點點黃油,味道會更醇厚。」
「真的,我沒必要騙你啊。」
北原信又喝了一口啤酒,舒服地伸展了一下長腿。
房間裡流淌著BillEvans的爵士鋼琴曲。
「對了。」
北原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放下酒罐,轉身從沙發後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雖然晚了幾天,但說好的,只要單曲賣得好,就有禮物。」
他把盒子遞到泉水面前,「生日快樂,坂井小姐。」
泉水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個在夜晚海邊,隨口定下的「生日約定」。
她以為那只是當時的玩笑話,或者是為了鼓勵她而畫的大餅。
沒想到,他一直記得。
「這是————」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打開。
裡面躺著的一支鋼筆。
不是那種滿大街的萬寶龍,而是一支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深紅色的並木蒔繪鋼筆。
筆桿上繪著細膩的櫻花圖案,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這支筆是昭和初期一位女作家的藏品。」
北原信輕聲解釋道,「我覺得很適合你,不僅僅是用來簽名,更希望你能用它,寫出更多像《Good—byeMyLoneliness》那樣直擊人心的歌詞。」
泉水的手指輕輕撫過筆桿上那些精緻的紋路。
那種觸感微涼,卻直透心底。
不僅僅是禮物的貴重,更重要的是這份禮物背後的含義。
他知道比起珠寶首飾,她更在乎的是創作,是那些寫在紙上,能夠抒發自己情緒的歌詞。
他是真的在看著她,看著她的努力,看著她的靈魂。
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酸澀與甜蜜交織在一起,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謝謝————」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真的————太貴重了。」
「這不算什麼。」北原信笑了笑,「收下吧,這是對未來的大紅女歌手的投資。」
泉水合上蓋子,緊緊握著那支筆。
她抬起頭,看著北原信那雙總是帶著淡淡笑意、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
感動、感激、還有那種壓抑已久的「喜歡」的情愫,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那————為了慶祝收到這麼棒的禮物,我要再喝一罐!」
她突然大聲說道,為了掩飾眼裡的水光,她抓起桌上還沒開封的啤酒,「啪」地一聲拉開,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精讓她平日裡總是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下來,話也變多了。
「北原先生,我還想跟你多聊點其他的事情,可以嗎?」
「當然。」
「我老家在神奈川的秦野,雖然離東京不算遠,但感覺像是兩個世界,那裡有山,有水,大家都認識大家,但在這裡————」
她看向窗外的方向。
「在這裡,哪怕你站在澀谷的十字路口,周圍有幾千人走過,也沒有一個人會看你一眼,我就像是一顆掉進海里的石子,連個響聲都沒有。」
北原信放下了筷子,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種感覺。
上輩子的他,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看著天花板,懷疑自己在這個巨大的名利場裡到底算什麼。
「後來我去當了模特,也就是那個————賽車女郎。」
說到這個詞,泉水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那是她一直想要迴避的過去,「大家都誇我漂亮,誇我身材好,但我穿著那種衣服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商品,擺在貨架上任人挑選,他們看的不是我,是蒲池幸子」這個標籤。」
「有時候我在後台化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會覺得那個人好陌生,妝化得那麼濃,笑得那麼標準,可那是誰呢?」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明明活著,但依舊覺得自己是一具行屍走肉。」
「直到遇到了你。」
泉水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北原信。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的眼神里少了幾分羞澀,多了幾分大膽的直白。
「那天在賽車場,你給我披上外套的時候。還有在便利店門口,你哼歌的時候。」
「你是第一個,透過那些亂七八糟的衣服和妝容,看到我的夢想的人。
「9
「你說我的聲音有力量,你說我是歌手,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感動。」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那是積壓在心底太久的委屈和感激,借著酒精的催化,終於找到了出口。
「前幾天拿到版稅支票的時候,我其實挺害怕的,數字太大了,大得讓我覺得不真實,我怕這一切都是泡沫,怕明天醒來我又變回了那個在後台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模特。」
「而且,我其實也挺擔心你的,擔心你會不會也受到這些影響,不過現在看來,真的是太好了————」
北原信看著她。
此時的泉水,頭髮隨意地挽在耳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
她只是一個脆弱、敏感,渴望被認可的女孩。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放心,我已經做了很多準備的,不會被影響。」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而且,現在吃著你做的土豆燉肉,喝著你的啤酒,哪怕我真的被影響了,心情不好了,估計也能一會兒就被治癒。」
「真的嗎,怕不是又說的好聽的話————」
泉水嘟囔了一句。
她放下手裡的空酒罐,身體有些搖晃。
酒精開始上頭了。
她的眼神變得迷離,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慢慢地挪動了一下位置,從茶几的另一端,挪到了北原信的身邊。
兩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北原信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熱度,還有那種混合著沐浴露清香的、淡淡的酒氣。
「北原先生————」
泉水側過身,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有點困了。」
「那就去睡吧。」北原信並沒有推開她,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不想動————腿軟。」
她在撒嬌。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只有在極度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展露的姿態。
平時在錄音棚里那個對被嚴苛要求、時時刻刻都在緊繃精神的坂井泉水,此刻軟得像是一隻曬足了太陽的貓。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CD機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
北原信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孩。她的睫毛很長,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嘴唇因為喝了酒而顯得格外紅潤飽滿。
就在他準備把她抱回臥室的時候,泉水突然睜開了眼睛。
兩人的距離極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北原君。」
她換了一個更親昵的稱呼。
沒有任何預兆。
或許是那個稱呼給了她勇氣,又或許是此刻的氛圍太過美好,讓她不想就這樣結束。
她伸出雙手,環住了北原信的脖子。
然後,仰起頭,湊了上去。
柔軟。
濕潤。
帶著淡淡的啤酒麥芽香氣。
兩片嘴唇貼在了一起。
北原信愣住了。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原本是打算去扶她的肩膀。
這不是拍戲。
這是一種完全笨拙的、毫無技巧的親吻。
僅僅是貼著,輕輕地摩擦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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