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個巴掌的距離(1/2)
第100章 一個巴掌的距離
」下巴再往下收一點。對,就在那兒鎖死,別動。」
望月智充蹲在監視器後頭,手裡沒拿導筒,而是捏著那個被他盤得亮的舊黃銅音叉,眼神透過鏡片,像是在審視一隻剛做好的生物標本。
「眼神太聚光了,散一點。」
望月智充用音叉敲了一下椅背,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自從那天騎著那輛破單車去海邊吹了一下午風,宮澤理惠的狀態就像是換了個人。
那種緊繃在身上的、時刻端著的「模特架子」鬆了不少。站在鏡頭前,她不再刻意去找機位,而是學會了怎麼像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女那樣發呆、駝背、甚至無意識地摳手指。
望月智充對女主角的這種變化很滿意,於是把過剩的精力全撒在了折騰男主角身上。
這傢伙是個典型的唯美主義者,或者說,是個對光影和構圖有著病態執著的怪人。他不想拍那種千篇一律的大頭特寫,他想捕捉北原信臉上那種介於少年和成人之間的、某種灰色的質感。
「好,就這樣。保持呼吸。」
望月智充盯著屏幕,嘴角咧開一個滿意的弧度,露出那顆尖尖的虎牙。
「卡!這條過了。」
他隨手把音叉揣進兜里,衝著那邊喊了一挑:「光影完美。北原,剛才那個側臉的陰影切得太准了,剪進片子裡絕對能騙到不少女學生的眼淚。」
北原信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輕響。他沒搭理導演的調侃,只是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水,仰頭灌了一口。
接下來,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這也是《聽見濤聲》整部電影裡,也是武藤里伽子和杜崎拓之間,衝突最激烈、最不講道理的一場戲。
劇情走到這裡,武藤里伽子因為性格孤僻、不做班級值日、還不參加學園祭的準備工作,徹底成了班裡女生的公敵。幾個女生把她堵在走廊里,指著鼻子罵她自私、裝模作樣。
面對指責,里伽子沒有道歉,反而用最尖刻、最傷人的話懟了回去。
這一幕,剛好被路過的杜崎拓撞見。
拓不想惹麻煩,也不想摻和進女生之間的戰爭,於是他裝作沒看見,貼著牆根想溜走。
結果被裡伽子叫住了。
那是青春期特有的彆扭一一明明是你受了委屈,明明是我不想讓你難堪才裝瞎,結果最後卻變成了「你為什麼不幫我」、「你也是個膽小鬼」的無理取鬧。
甚至,還要動手。
為了這場戲,劇組特意清空了這段走廊,只留下了必要的攝影師和收音師。
幾十個群演學生站在遠處,營造出那種嘈雜的背景音。
「準備好了嗎?」
北原信把空水瓶扔進垃圾桶,走到走廊的那一頭,看著站在陰影里深呼吸的理惠。
女孩的手垂在身側,正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前輩————」
理惠看了一眼正在調試機器的攝影師,又看了看站在兩米外的北原信,腳下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步子。她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乞求:「那個————真的要真打嗎?」
她是真的怕。
對面站著的可是北原信。
是把她從那個泥潭一樣的家裡拉出來的人,是教她怎麼演戲的前輩,更是目前整個劇組的絕對核心。
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在那張臉上狠狠扇一巴掌?
她覺得自己手軟得根本抬不起來。
「能不能借位?我看之前的通告單上寫著,有些動作戲是可以借位的————」
「借位?」
北原信低頭看著她,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是拍吻戲用的,為了保護隱私,為了不讓演員尷尬,但打戲借位?你是想對著空氣揮手,然後讓我配合你像個小丑一樣把頭甩過去?」
「可是我怕打壞了————」
「理惠。」
北原信打斷了她。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那種冷硬的語調,讓理惠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這裡是片場,攝像機架在離我也就一米遠的地方。在高清膠捲下,你的手離我的臉哪怕有一厘米的距離,觀眾都能看出來你在作假。」
他指了指旁邊的監視器:「只要有一個觀眾看出來你在演戲,前面鋪墊的一百分鐘情緒就全廢了。大家會說,哦,原來剛才那些眼淚都是假的,這不過是一場廉價的表演。」
「可是————」
「沒什麼可是。」
北原信退後一步,站回了杜崎拓的位置。他雙手插在褲兜里,用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你是演員。在鏡頭前,你只需要考慮怎麼把情緒發泄出來,剩下的—一比如會不會疼,會不會受傷,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那是道具該操心的事。」
「現在,我就是那個道具。」
這番話硬邦邦的,像塊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理惠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反駁不出來。
她看著北原信。
那個眼神很沉。
沒有鼓勵,沒有安慰,甚至沒有平日裡那種淡淡的溫和。他就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種沉默的注視,突然讓理惠感到一陣心慌。
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在一瞬間遠去了。
那種被孤立、被審視、被要求「必須做到完美」的壓力,像潮水一樣漫過了頭頂。
某種被她強行壓在記憶深處的閥門,在這股高壓下,鬆動了。
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她仿佛看到了那個狹窄昏暗的公寓。
滿地的碎玻璃渣,空氣里刺鼻的威士忌味道,還有那個女人一光子,喝醉後歇斯底里的臉。
「你怎麼不去死?」
「養你有什麼用?連笑都不會笑嗎?去給社長敬酒啊!去陪人家唱歌啊!」
「如果你不聽話,就給我滾出去!」
那些尖銳的罵聲,混合著耳光落在臉上的火辣辣的痛感,在此刻居然和眼前的場景重疊了。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無助地站在角落裡。
全世界都在逼她。媽媽逼她去陪酒,媒體逼她脫衣服,甚至連那些所謂的親戚都在逼她要錢。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她。
所有人都是旁觀者。
那一瞬間,站在走廊里的武藤里伽子,和站在鏡頭前的宮澤理惠,靈魂仿佛重合了。
既然全世界都對我充滿了惡意————
既然連你一杜崎拓,連你也像那些冷漠的路人一樣,裝作看不見我的狼狽————
那你憑什麼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一股無名火,騰地一下從腳底板燒到了天靈蓋。那不是演出來的憤怒,那是積壓了整整十八年的委屈和不甘,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想哭,而是因為充血。
」Action!」
隨著場記板落下,清脆的打板聲像是一聲發令槍。
理惠動了。
她沖向北原信,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得咚咚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破碎的玻璃渣上。
「笨蛋!」
北原信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杜崎拓那種標誌性的表情—一錯愕、嫌麻煩、又帶著一點想要逃避的游離。
就是這個表情。
就是這種「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的表情。
它徹底點燃了理惠心裡的最後一點理智。
她衝到他面前,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機位,什麼光影,什麼前輩,統統都不存在了。
她只看到眼前這張臉真的很欠揍。
她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被當成玩偶擺布的痛苦,全部還回去!
手臂掄圓了。
帶著風聲,帶著她全身的力氣,沒有任何保留。
「啪!!!」
一聲脆響。
那聲音大得嚇人,甚至產生了極短的回音,震得旁邊舉著吊杆麥克風的收音師手都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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