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NHK的門檻(2/2)
這是「客禮」。
然後,他採用了傳統的「摺足」,腳底板貼著地面滑行,悄無聲息地進屋。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上半身紋絲不動,仿佛整個人是在水面上漂移。
原本正在揉太陽穴的橋本龍太郎,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透過眼鏡片,目光銳利地盯著這個走進來的年輕人。
北原信走到指定的軟墊前,沒有直接一屁股坐下。
他先是左腳後撤,然後右腳跟進,身體如同一座緩緩下降的山巒,穩穩地跪了下去。
腰背挺直,雙手自然置於大腿之上,指尖微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甚至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聽不到。
「大田事務所,北原信,請多指教。」
聲音低沉、穩重,沒有任何現代年輕人的那種浮躁尾音。
橋本龍太郎放下了手裡的筆,坐直了身子。
「北原君是吧?」橋本翻了一下簡歷,看到了石田製片人的推薦信,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石田那個老狐狸推薦的人……既然你穿成了這樣,想必規矩都懂,今天的題目很簡單。」
橋本摘下眼鏡,目光如炬:「沒有台詞,假設你現在跪在春日局面前,她剛剛告訴你,為了德川家的穩固,你需要把你唯一的兒子送去當人質,你,聽著就行。」
只聽,不說。
這是最難的。
如果不說話,演員很容易變成木頭;如果反應過度,又會顯得虛假。
「開始。」
隨著指令落下。
北原信並沒有立刻做出什麼表情。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視線落在榻榻米的一條紋路上。
【筆記共情:全開】
那一刻,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那個並不存在的聲音,那個強勢、冷酷母親的聲音,正在宣判他兒子的命運。
就像當年宣判他的命運一樣。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一秒,兩秒,五秒。
北原信的臉像是一張面具,沒有任何波瀾。
但漸漸地,坐在正對面的橋本龍太郎發現,這個年輕人的呼吸變了。
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沉重、壓抑,像是肺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緊接著,北原信放在膝蓋上的左手,開始有了動作。
那隻手並沒有握成拳頭——那是憤怒的表現,而稻葉正定不敢憤怒。
他的手指只是慢慢地、一點點地摳緊了袴裙的布料。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那隻手又無力地鬆開了。
就像是那剛剛燃起的一點點反抗的火苗,瞬間被「忠孝」的冰水澆滅。
北原信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
那是被剝奪了作為父親、作為人的尊嚴後,只剩下一具「武士」的軀殼的空洞。
隨後,他重新低下頭,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臣下之禮。
「哈依。」(是)
這一聲回應,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沉重得像是鉛塊落地。
……
「好。」
橋本龍太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北原信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三秒鐘,才緩緩起身,解除了那種壓抑的狀態,眼神恢復了清明。
三位考官互相對視了一眼。
左邊的一位副導演小聲說道:「剛才那一瞬間,我以為看到了昭和初期的那些老派演員。」
橋本龍太郎重新戴上眼鏡,拿起筆,在北原信的簡歷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他看著北原信,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算得上溫和的表情。
「坐得住,沉得下,像那個年代的人。」
橋本合上文件夾,給出了這句評語,「現在的年輕人,屁股上長刺的太多,能把『忍』字演到骨頭裡的,太少,你,留下來量尺寸吧,頭套要定做。」
這就意味著,角色定了。
「非常感謝!」
北原信再次深深鞠躬。
走出試鏡間的時候,他並沒有狂喜亂舞。
他只是覺得膝蓋有點疼——剛才跪得太實在了。但這種疼痛感讓他覺得真實。
候考室里,那些還在補妝、還在練習「帥氣表情」的偶像們,依然在焦慮地等待著。
北原信提著布包,穿過他們,走出了NHK的大門。
外面的雪還在下,但空氣似乎清新了一些。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學者筆記】,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老先生,您的怨氣,我幫您演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