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三個道途種子(1/2)
1494DR,枯萎之月(9月),第10日。
傍晚的海風拂過崖月灣,帶走了秋日午後的最後一絲燥熱,也將細碎的浪濤聲送上瞭望潮莊園。
此時,太陽已經垂落至西邊的海平面上,將整片海灣染得像融化的液態黃金。在這漫天瑰麗的晚霞映照下,位於莊園西南角崖地上的婚禮現場顯得神聖而莊重。
精心搭建的木質拱門上纏滿了盛放的白玫瑰與淡藍色的鳶尾花,絲帶在風中輕輕飄揚,仿佛是海浪的泡沫在空中飛舞。
數十排鋪著潔白軟墊的座椅整齊排列,來自各地的賓客們身著盛裝,低聲交談著,臉上洋溢著或是真摯、或是禮節性的笑容。
凱博萊身穿一身墨藍色禮服站在拱門下,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身前,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那條鋪滿花瓣的紅毯盡頭。
在他身後,將護甲添加了許多正式裝飾的安傑洛輕輕拍了拍好友的後背,低聲說了句什麼,讓凱博萊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悠揚的長笛與豎琴聲忽然轉為輕柔的引導旋律,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紅毯的盡頭,朱莉安娜出現了。
她今天美得令人屏息。層層疊疊的潔白紗裙如同層疊的海浪包裹著她纖細的身軀,頭紗下那張原本因噩夢而略顯憔悴的臉龐,在此刻精緻妝容與夕陽餘暉的映襯下,竟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聖潔感。
她的一隻手緊緊攥著那一束捧花,另一隻手則挽著她在這十年中唯一的血親叔叔瓦里安。
這位深水城的商人今日穿得格外體面,黑色的絲絨禮服一絲不苟。他臉上掛著慈愛而又不舍的微笑,步伐穩健地帶著侄女一步步走向新郎。
在旁人眼中,這是一位即將把掌上明珠託付給幸福的慈祥長輩,唯有坐在賓客人群中的崔林,確信自己在他眼底深處看到了一抹格外冰冷的平靜。
「新娘真美啊~」
聽著周圍的讚嘆,崔林將目光掃向拱門立柱的陰影處、觀禮席邊緣的燭台底座,以及那棵巨大的橡樹枝丫一在這些地方,各不相同的塞倫涅信物正等待著黑夜和月亮的喚醒,宛如一隻只還沒睜開的眼睛。
瓦里安帶著朱莉安娜走到了拱門前。他停下腳步,將朱莉安娜的手從自己的臂彎中抽出,並沒有立刻交給凱博萊,而是深深地看了侄女一眼。
「去吧,我的孩子,」瓦里安的聲音溫和醇厚,足以讓前排的賓客聽清,「去擁抱你的命運。」
朱莉安娜似乎有些顫抖,她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胸口一一那裡藏著崔林給她的塞倫涅聖徽。
或許是聖徽帶來的安寧,又或許是凱博萊那充滿愛意的眼神給了她力量,她看向周圍一雙雙祝福的眼睛,沒看到一絲擾人幻覺的跡象。
於是她堅定地伸出手,握住了凱博萊等待已久的手掌。
「在這個日與夜交替的時刻,在諸神與眾人的見證下————」
沒有牧師,由凱博萊父親親自擔任的證婚人開始宣讀誓詞。
海風稍微變大了一些,吹動了朱莉安娜的長髮。凱博萊溫柔地替她理好髮絲,眼中滿是除了她之外再無他物的深情。
「我以泰德克斯特之名起誓,無論風暴還是寧靜,無論富足還是貧瘠,我將守護你,如同深水山的基岩守護著北地,直到生命的盡頭。」
朱莉安娜眼眶微紅,聲音雖然輕微卻異常清晰,「我願意。」
當兩人在夕陽最絢爛的餘暉中擁吻時,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瞬間淹沒了海浪的拍擊聲。
領主夫婦欣慰地擦著眼角,賓客們紛紛起立祝福。
趁著夜色降臨前的最後一小段時光,人們把排好的座椅搬到周圍一圈的桌子邊,將拱門和地毯周圍的空間空出來,伴著音樂舞動。
一長串的傭人們也紛紛從主樓端出豐盛的菜餚,其中很多人都因為婚禮而被臨時僱傭的當地村民。
人們跳著,笑著,就連瓦里安都和領主夫婦熱切地交談著。
落日的餘暉漸漸走遠,夜幕裹挾著半月開始在悄悄在天空中露頭。
崔林慢慢和安傑洛聚在了一起,緊密盯著瓦里安的動作。
一旦發現他有任何準備行動的異常,他們就要搶先一步實施自己的計劃。
至於為什麼不現在就行動,是因為月亮還沒有升起多少,此時塞倫涅和莎爾力量都不算強盛,所以雙方都在等待。
又過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人們大多已經吃了個半飽,熱情和激烈的群體活動接近尾聲。
人們散開為一個個人數更少的小團體,開始推進一些本就打算利用婚禮來進行的社交活動。
東方的半月已經高出了地面一截,正斜斜地照耀著這被諸多火光照得亮堂堂的婚禮場地。
崔林和安傑洛對視一眼,決定主動出手,占據先機。
於是安傑洛整理好護甲,手上拿著三個小巧禮盒朝凱博萊的父母走去。
「伯父伯母,作為凱博萊和朱莉安娜的朋友,我也準備了一點小禮物想要送給雙方的長輩。」
他說完後拜託附近的傭人將正與當地賓客暢談的瓦里安也叫到了附近,同時遞給三位長輩三個禮盒。
「這是我私下裡的一點小心意,願這份來自古老傳統的祝福能庇佑各位長輩。」安傑洛臉上的笑容無可挑剔,但只有深知內情的崔林能看出他拿著禮盒的手指正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領主夫婦有些意外,但也滿面笑容地接過了這份額外的敬意。
瓦里安則更是表現得像一位無可挑剔的紳士,他甚至先向安傑洛微微欠身致謝,才伸手接過了那隻裹著深藍色絲絨的盒子。
「你有心了,安傑洛閣下。」瓦里安的聲音溫和醇厚,目光卻在瞥向天空那輪越發清晰的半月時,「在這個特殊的夜晚,收到禮物總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
三人幾乎同時伸手掀開了盒蓋。
就在這一瞬間,一縷清冷的月光穿過橡樹婆娑的枝葉,精準地投射在盒中之物上。
那是一枚枚純銀打造的聖徽,徽記上有著兩隻眼睛被七顆星辰環繞的圖案,在月光下不僅沒有顯得冰冷,反而蕩漾起一層如水波般柔和而神聖的輝光一那是塞倫涅,月之少女的恩澤。
領主夫婦看著聖徽,只是略顯驚訝和不解,畢竟在這個家族裡,早已沒有了對某位神只特別虔誠的傳統,但這畢竟是充滿善意的祝福。
然而瓦里安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當他的指尖在打開盒子時不慎觸碰到那枚沐浴著月光的銀質聖徽時,就像是毫無防備地按進了一鍋滾燙的鐵水中。
呲!
一聲令人牙酸的灼燒聲驟然響起,緊接著是一股混雜著焦臭味的黑煙從他的指尖騰起。
那不僅僅是物理層面的高溫,更是兩位亘古仇敵神只的力量在極近距離下產生的劇烈排斥與爆鳴。
瓦里安發出一聲怨憤的悶哼,本能地猛一揮手,將那精緻的禮盒狠狠甩了出去。
純銀聖徽在空中划過一道銀色的弧線,落在紅毯邊上後還在微微顫動,散發著令周圍陰影都為之退避的清輝。
原本還在歡笑交談的人群瞬間死寂。樂師的手指僵在琴弦上,歡顏的人們錯愕地停下交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捂著手掌、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的瓦里安身上。
「怎麼回事?」
「那是————煙?」
「瓦里安先生受傷了?」
驚疑不定的竊竊私語聲剛起,一道清亮的聲音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那只不過是一枚月之少女的聖徽!」
崔林大步從人群中走出,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瓦里安。
此時此刻,他不再收斂自己的氣場,高達20點的魅力讓他瞬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每句話都牽動著眾人的情緒。
他走到那枚掉落的聖徽旁,彎腰將其撿起,毫髮無傷地握在手中向眾人展示,然後冷冷地看向瓦里安,語氣咄咄逼人,「在這充滿幸福的婚禮上,在這月光照耀的夜晚,一枚代表塞倫涅的純銀聖徽,竟然會像烙鐵一樣灼傷一位「以此為榮」的長輩?」
崔林上前一步,逼近那個眼神漸漸冷得像寒冬一樣的男人,聲音拔高,與其說是逼問更不如說是審判,「瓦里安先生,您在害怕什麼?您身體中究竟藏著怎樣極致的黑暗與仇恨,才會讓最溫柔的月光都對您產生如此劇烈的排斥?」
「還是說—您真正侍奉的,並非光明與愛,而是那位在這陰影中窺伺已久的————黑暗女神?」
新郎和新娘擠過圍觀的人群趕來現場,朱莉安娜擔憂又不解地跑到她叔叔身邊,「怎麼回事?叔叔你怎麼受傷了。」
瓦里安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朱莉安娜攙扶著自己的手,然後將其鬆開。
「難怪我送給朱莉安娜的那條吊墜不見了,這兩天還總是時不時就心煩。」
他看著站在一起的崔林和安傑洛二人,眼神中滿是不屑和鄙夷,「原來是你們兩個察覺到了蛛絲馬跡,竟然在妄想阻止我。」
「但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為今天做了多少準備!」
崔林不想一直聽他廢話,於是拔出決鬥者的特權直接朝他念咒釋放了聖火術。
然而在這個戲法完成釋放的前一瞬,瓦里安手中突然出現一根短魔杖。
這根漆黑的魔杖頂端固定著一顆奇異的黑色珠子,珠子周圍的火光與月光都漸漸變弱,於是珠子看上去近似於一個純粹的黑洞。
如同那珠子正釋放出一種單純黑色的光芒,而這種黑光能壓過月光與火光。
隨著魔杖被握在手中,瓦里安的身體周圍出現了一圈半透明的黑色屏障,而聖火術綻放出的短暫光輝完全被這屏障隔絕在外。
突如其來的激烈衝突嚇得周圍賓客紛紛後退,凱博萊的父母也一邊擔憂地看向新郎新娘,一邊退出段距離。
朱莉安娜明顯被瓦里安此時詭異而冷漠的氣場嚇到了,不自覺地微微退開,並任由凱博萊將自己護在懷裡。
不過瓦里安似乎不急著還手。
他轉身看向朱莉安娜,但和早些時候看向新娘的眼神截然不同,」雖然沒了影響心智的吊墜,但也無所謂,只是你可能會稍微難受一點。」
他微微舉起魔杖,同時那珠子發出的「黑芒」似乎更盛了幾分。
朱莉安娜痛呼一聲捂住腦袋,然後眼神劇烈震顫起來,仿佛有一雙無形大手在劇烈攪動著她的大腦。
「————叔叔————你干·麼?」
新娘費力地提出質問,而她的頭紗已經因為她的掙扎而掉落在了地上。
凱博萊緊緊抱住她,不斷呼喚著她的名字。
瓦里安無視著崔林轟擊在他屏障上的魔能爆射線,將手中魔杖微微一點。
頓時,朱莉安娜停止了掙扎,神情變得無比呆滯。
瓦里安的另一隻手上又憑空多出一把精緻的匕首,而崔林甚至始終沒看到他身上有次元袋。
被操控的朱莉安娜不顧凱博萊的拉扯,緩緩走向自己的叔叔,而瓦里安則伸出手,向她遞來匕首。
「握住吧,刺出吧,用泰德克斯特的第一滴血,來為今晚的盛典拉開帷幕吧!
」
瓦里安的神色終於不再像死人般平靜,而是漸漸多出一種激動與急迫,「當你以新娘的身份,刺穿那個罪人後裔的心臟時,將會是我們先祖等待了兩百多年的、絕美的復仇!」
周圍的賓客早已驚叫連連,終於有人開始徹底放棄繼續留在這裡的打算,轉身就向場地外逃去。
但瓦里安突然高舉起魔杖,頂端那顆黑色珠子仿佛在霎那間與漫天的黑夜融為了一體。
「失落的聖母啊!降下痛苦的阻礙,圈禁出今晚的舞台吧!」
虛無一股虛無但令人隱隱刺痛的力量悄然從珠子上散開,瞬間覆蓋了瓦里安周圍一百米的圓形區域。
同時,天空中的夜色仿佛滴下了幾滴墨汁,在墜到眾人頭頂時轉眼就攤開成了一層薄薄的球形屏障扣住了這整個區域。
沒有任何一個賓客能跨越這層接近透明的屏障,甚至身體的任何部位觸碰到屏障後都會哀嚎著倒在地上,許久才能再站起身。
瓦里安的另一隻手保持著前伸遞去匕首的姿態,眼看著朱莉安娜就要觸碰到了那把匕首————
安傑洛突然高舉起雕刻著精緻淑妮聖徽的魔法長劍,「愛與激情的女士一火發的淑妮啊!」
他高聲祈禱,胸口珍貴的寶石淑妮聖徽又燙又亮,「請保護這對真愛的新人,庇佑他們免受操弄吧!」
隨著安傑洛那飽含信念的聲音落下,空氣中仿佛有一根緊繃的弦被猛然撥動。
如果是平時,愛之女神或許只會投下漫不經心的一瞥,但在今夜,在這被莎爾的陰影強行圈禁的舞台上,在那對因真摯愛意而緊緊相連的靈魂呼喚下,淑妮降下了祂的恩澤。
凱博萊與朱莉安娜手腕上那對被安傑洛在婚禮前贈送的玫瑰金手環,此刻竟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同時爆發出了如紅寶石般璀璨且滾燙的光輝。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機的暖意,仿佛是兩顆在那一瞬間同步跳動的熾熱心臟。
「呃————啊!」
朱莉安娜那原本呆滯如木偶般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痛苦與掙扎交織的低吟。
在她那被瓦里安用黑暗神力強行封鎖、變為一片死寂灰色的精神世界裡,這股源自手腕、順著血脈直衝腦海的暖流,就像是滴入滾油的烈火。
那是她在風暴初息時看向凱博萊的第一眼,是兩人在夕陽下許下誓言時的心跳,是所有那些關於愛、關於激情、關於美好的記憶—一它們化作了最為鋒利的武器,由內而外地刺穿了莎爾編織的「遺忘」與「空無」。
瓦里安原本勝券在握的冷漠表情瞬間凝固。他震驚地看著朱莉安娜剛剛握住匕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原本伸向凱博萊心臟的刀尖,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我不————」
朱莉安娜原本空洞渙散的瞳孔中,那層灰翳如破碎的鏡面般片片剝落,重新露出了那雙明亮而悲傷的眼眸。
精緻的匕首從她手中滑落,讓崔林和安傑洛選在喉嚨的心放了下來。
朱莉安娜沒有絲毫停頓,她猛地轉過身,用那一身潔白的婚紗和看似柔弱的身軀,死死地擋在了凱博萊的身前。
她張開雙臂,像是一隻護巢的天鵝,直面著那個曾經養育她、此刻卻如同惡魔般的叔叔。
那對玫瑰金手環上的光芒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在這對愛人緊緊相依的時刻連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雖然薄弱、卻充滿了堅韌神性的粉金色屏障,將他們周圍數米來自莎爾的陰暗之力都驅散一空。
「你在說什麼復仇?叔叔!」
「我們一家明明連個像樣的家族都算不上!」
朱莉安娜的聲音雖然還在顫抖,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憤怒,她死死盯著瓦里安,眼中不再有往日的依戀,只剩下決絕,「你想讓我殺死我最愛的人?理由還是我根本不了解胡言亂語?」
「你休想!哪怕黑暗女神也無法強迫我!」
凱博萊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毫不猶豫地從身後緊緊抱住妻子,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她,同時也與她一同怒視著前方。
瓦里安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在黑暗結界中格外刺眼的愛之光輝,他臉上的震驚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混雜著悲憫與瘋狂的平靜。
「愛————這就是你們的反抗麼?真是令人感動的戲碼。」
他並沒有因為控制失敗而暴跳如雷,反而在眼角流下了一行清淚。那淚水划過他依然平靜的臉龐,顯得無比詭異。
「既然如此,既然你選擇了這份所謂的愛,而背棄了血脈中的仇恨————」
瓦里安緩緩抬起空著的那隻手,「那就用另一種方式來償還吧。朱莉安娜,我親愛的侄女,你以為我這十年僅僅是在撫養你長大嗎?」
「不,在數千個相處的日和夜中,我早已在你那溫暖的身體裡,種下了一顆只屬於黑暗的種子。」
「我現在隨後可以讓它發芽,以你的生命為代價孕育出更美麗、更有用的黑暗。」
「但在你我永別之前,我還是會仁慈地讓你明白一切。」
他抬起的手虛空一握,仿佛扯住了某種籠罩著一切、只有他才能看見的簾幕,並高聲呼喊,「尊貴的暗夜夫人!請掀開您精巧的掩蔽,為所有愚人展現當年的真相吧!
」
隨著瓦里安那癲狂而虔誠的呼喊落下,他虛握的手掌猛然向下一扯,仿佛真的撕裂了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帷幕。
原本只是籠罩在婚禮現場上空的黑色結界,此刻竟如決堤的洪水般向外瘋狂擴張。
這股黑暗以望潮莊園為中心,順著崖壁傾瀉而下,漫過蜿蜒的緩坡,吞沒了整齊排列的民居,最終沖入崖月灣那原本波光粼粼的海面。
這一刻,整個崖月灣的數百名村民,無論是在家中休憩,還是在酒館暢飲,亦或是在碼頭巡夜,都驚恐地發現——世界變了。
天空中的半月與星辰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由無數痛苦面孔組成的黑色天幕。
「看著吧!這就你們歌頌的英雄史詩」!」
瓦里安的聲音經過神力的放大,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甚至腦海中轟然炸響。
緊接著,那籠罩天地的黑暗開始扭曲、重組,化作了一場宏大而無聲的巨型幻影,覆蓋了現實中的每一寸土地。
村民們震驚地看到,原本平靜的海面上,數艘掛著黑色骷髏旗的戰船破浪而來。那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艘商船,而是兩百多年前的海盜突擊艦。
幻影與現實於此重疊。
在莊園的婚禮現場,凱博萊的父母顫抖著看到,一位身材魁梧、面容與凱博萊有幾分神似的年輕男子一那是被他們家族畫像供奉了兩個世紀的先祖「航海家泰德克斯特」——正獰笑著踢開「老領主」的大門。
從來都沒有所謂的風暴。
幻象中展示得清清楚楚:泰德克斯特率領的海盜們在無月之夜登陸,他們揮舞著彎刀,將那些所謂的「等待救援的漁民」—也就是原領主的衛兵們,一個個砍倒在血泊中。
火焰在幻象中燃燒,那是老領主的莊園在兩百年前的那個夜晚被付之一炬的景象。
那些陷落於火中的建築里,甚至還有一座專為塞倫涅建造的祈禱室。
「不————這不可能————」凱博萊的父親面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他腦海中那個仁慈、勇敢、在大風暴中拯救萬民的先祖形象,正在眼前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崩塌。
緊接著,畫面流轉到了最令人膽寒的一幕。
在如今舉辦婚禮的這片崖地上,當年的泰德克斯特並沒有放過老領主的家人。他將老領主一家老小十幾口人全部驅趕到了懸崖邊。
他沒有直接殺死他們,而是跪在地上,向著虛空中的黑暗祈禱。
「偉大的暗夜女士,我向您獻上這些高貴的血肉與靈魂。作為交換,請您降下遺忘的帷幕,掩蓋我們的罪行,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忘記這場屠殺,只記得我帶來的拯救」。」
幻象中的泰德克斯特從未停下口中的祈禱,但同時也沒有停下割斷一個個喉嚨的屠殺之手。
黑色的觸手從虛空中伸出,纏繞住了那些血流如何、尖叫哭喊的婦孺。
莎爾的神力在兩百年前回應了這場邪惡的交易。
那些受害者在絕望中被黑暗吞噬,連屍骨都未曾留下,而他們存在的痕跡,也隨之從歷史和人們的記憶中被抹去。
整個崖月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村民都呆滯地看著這顛覆認知的一幕,他們引以為傲的歷史,他們敬愛的領主家族,原來是建立在如此卑劣的謊言與屠殺之上。
然而,幻象並未結束。
在那場黑暗的獻祭中,在一片混亂與陰影的縫隙里,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那是老領主最小的女兒,一個年僅幾歲的女孩一借著夜色的掩護,從一處狗洞中鑽了出去,跌跌撞撞地逃進了荒野。
視角拉近,那女孩驚恐回頭的面容,竟與此刻站在婚禮中央的朱莉安娜有著七分神似。
瓦里安看著這漫天的幻象,看著周圍人崩潰、震驚、恐懼的神情,發出了快意的狂笑,「看到了嗎!凱博萊!你的家族不是什麼英雄,是竊賊!是屠夫!是依靠出賣靈魂給黑暗女神才換來這兩百年榮華富貴的卑鄙海盜!」
他猛地指向懷抱朱莉安娜的凱博萊,手指顫抖,滿眼血紅,「你知道你們泰德克斯特最可悲的是什麼麼?」
「不是這場兩百多年前的罪,而是你們竟然貪心到連這份罪孽都不願背負。」
「一代又一代,你們甚至對自己的後代隱瞞真相,只教授粉飾過後的歷史。」
「這種愚蠢最終將導致泰德克斯特於今晚被毀滅!」
「正是因為你們讓這段歷史被徹徹底底的遺忘了,所以在我侍奉莎爾女士之後,祂才會慷慨地將真相賞賜給我。」
「女士的確樂見遺忘與失落,但應當銘記的人決不能忘!」
此時,在遠離舞台中央的結界邊緣,混雜在人群中安慰賓客的沃克學士突然如夢初醒,「阿根特————我想起來了,那些書籍上記載的————原領主的姓氏是阿根特!」
很明顯,隨著莎爾主動展示這一切,對當年歷史的遮蔽徹底消失了,越來越多的當地賓客想起了在泰德克斯特之前的領主姓氏,聲音大到讓崔林等人都足以聽到。
雖然按照傳承的習俗來說,身為原領主女兒後代的瓦里安和朱莉安娜並不該繼承那個姓氏。
但干分自然地,崔林在心中默念了兩個全名:瓦里安·阿根特,朱莉安娜阿根特。
「朱莉安娜!」瓦里安再次怒喊並伸出手掌,「毫無價值的愛」蒙蔽了你的雙眼,讓你怯於為自己的先祖報仇。」
「既然如此,就讓黑暗抽芽綻放吧!」
崔林明白單靠自己甚至無法打破瓦里安的屏障,更別說挽救這場危機。
於是他雙手將一枚塞倫涅的聖徽握在胸口,抬頭看向結界外那稍顯黯淡的半月,「白夜女士、銀之聖母——請為我們灑下足以驅散黑暗的月光吧!」
隨著瓦里安那隻仿佛握碎了希望的手掌猛然收緊,朱莉安娜發出一聲甚至超越了人類聽覺極限的悽厲慘叫。
在凱博萊絕望的注視下,他懷中愛人的腹部衣物瞬間崩裂,緊接著是血肉。
但噴涌而出的並非鮮紅的血液,而是粘稠如瀝青般的黑色暗影。
一隻剃刀般鋒利的漆黑利爪從她體內探出,以此為支點,硬生生地撕開了那具嬌弱的身軀。
一頭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布滿倒刺的巨口,渾身流淌著陰影粘液的怪物,帶著對生者無盡的憎惡,從朱莉安娜殘破的軀體中爬了出來。
「不!!朱莉安娜!!」凱博萊的吼聲如泣如血。
然而,就在那怪物完全鑽出,即將把這血腥的祭典推向高潮的剎那,一股清冽、寒冷、卻又無比神聖的氣息驟然降臨。
那是塞倫涅的回應。
崔林與安傑洛此前藏在橡樹枝丫間、埋在燭台底座下、壓在桌布縫隙里的數十枚信物,在這一刻同時共鳴。它們不再是凡俗的金屬或木頭,而是變成了夜空中月亮的眼睛。
數十道銀白色的光束從四面八方射出,它們交織、匯聚,最終化作一道直徑數米的宏大月光之柱,不偏不倚地籠罩住了瀕死的朱莉安娜,也如同一道銀色的牆壁,將剛剛爬出的陰影怪物狠狠彈開。
「吼!」
那陰影怪物被月光灼燒得發出滋滋聲,它翻滾著落地,沒有絲毫停頓,立刻將充滿殺意的感知鎖定了幾乎被嚇傻的凱博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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