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各有謀劃(2/2)
他說著,目光落在跟在豪格身後的富綬身上,微笑著點了點頭,
「公子又長高了。」
富綬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楊先生好。」
豪格擺了擺手,示意楊善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先生既然來了,正好,留下吃飯。今日廚房宰了只羊,咱們好好喝幾杯。」
楊善微微一笑,卻沒有接話。他看了富綬一眼,又看了看廳中侍立的親兵,欲言又止。
豪格會意,擺了擺手:「都退下。富綬留下。」
親兵魚貫而出。廳內只剩下三人。
楊善這才放下茶盞,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
「王爺,山海關那邊,有新消息。」
豪格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放下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什麼消息?」
楊善捋了捋鬍鬚,不緊不慢地道:
「洪承疇被吳三桂放出之後,請了崇禎朝的內閣首輔陳演,要去山海關為太子驗明正身。此事如今已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
豪格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吳三桂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一拍桌案,滿臉幸災樂禍,
「他那個太子是真是假,他自己心裡沒數?如今洪承疇請了陳演去,若是陳演說一聲假,看他怎麼收場!」
「不過那明國太子我確實見過,很對我的胃口,應該不至於是假的。」
楊善沒有笑。
他看著豪格那張寫滿了快意的臉,嘴角微微抽了抽。
什麼叫對胃口?
這位爺看人,從來都是憑喜好。
他覺得明國太子對他胃口,那就是真的?
這天下大事,豈能用對胃口來評判?
可他不敢說。
豪格的脾氣,他太清楚了。
順著毛捋,什麼都好說,
逆著來,翻臉不認人。
「王爺,」楊善斟酌著道,「臣以為,洪承疇敢這麼大張旗鼓地請陳演,恐怕不只是請了一個陳演。」
豪格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楊善看著他:
「臣懷疑,洪承疇手裡,可能已經有了一個太子。李闖那邊那個宋王,自從北京被攻破後就下落不明。臣派人多方查探,種種跡象表明,此人很可能就在洪承疇手中。」
豪格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楊善說的是誰。
李自成封的那個宋王,山海關城頭朝明軍喊話的那個年輕人。當初他還遠遠看過一眼,確實跟行轅里那位有幾分相似。
「如果洪承疇手裡已經有了一個太子,」
楊善繼續道,
「那他請陳演來,就不是辨認,而是作證。他要當著天下人的面,用陳演的口,把行轅里那位釘死在假字上。」
富綬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此刻忽然開口:
「楊先生,我倒是覺得,洪承疇未必是為了釘死那個太子。」
豪格和楊善同時看向他。
富綬不慌不忙地道:
「父親您想,吳三桂如今坐擁山海關、遼東、中原,麾下精兵數十萬。就算陳演說那個太子是假的,誰敢真的去討伐他?南明?李自成?還是咱們?」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楊善,繼續道:
「洪承疇是聰明人,他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請陳演來,與其說是要釘死那個太子,不如說是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楊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少年:
「公子何出此言?」
富綬道:
「陳演若是說了真,那洪承疇就是替太子正名的功臣,吳三桂少不了他的好處。陳演若是說了假,洪承疇也可以說自己是被人蒙蔽,把責任推到陳演身上。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虧。」
他站起身,走到廳中,轉過身,看著豪格和楊善:
「況且,當今天下,沒有人敢徹底得罪吳三桂。洪承疇請陳演來,與其說是要跟吳三桂翻臉,不如說是要跟吳三桂討價還價。陳演,就是他手裡的籌碼。」
楊善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看向豪格,拱手道:
「王爺,公子聰慧過人,臣佩服。」
豪格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富綬的腦袋,滿臉得意: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
富綬被他揉得頭髮都亂了,皺著眉躲開,嘴裡嘟囔著:
「父親,我都多大了,您還揉我頭……」
豪格哈哈大笑,笑夠了,才轉向楊善,正色道:
「楊先生,你方才說,洪承疇手裡可能有一個太子。那依你之見,咱們該怎麼辦?」
楊善沉吟片刻,緩緩道:
「臣以為,還是按原計劃行事。姜瓖也好,吳三桂也好,多爾袞也好,讓他們先打。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咱們再出手,一舉拿下遼東。」
他頓了頓,又道:
「至於那個太子,不管山海關那位是真是假,跟咱們都沒有關係。咱們要的是地盤,不是太子。」
豪格點了點頭:
「可本王倒是覺得,山海關那位,不像是假的。」
楊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忍著沒說話。
富綬好奇地問:「父親為何這麼覺得?」
豪格想了想,道:
「本王見過他。在山海關,他送了我一頂白帽子。那頂帽子,一般人看不懂,可本王看懂了。一個能在那種處境下還想著挑撥離間的人,不簡單。」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洪承疇請陳演去,他心裡能不慌?可他不但沒慌,還大張旗鼓地迎接,擺出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一個假貨,哪有這個膽量?」
楊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王爺說得是。」他低下頭,拱了拱手,「臣謹受教。」
豪格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行了,不說這些了。走,喝酒去。今日烤全羊,不醉不歸。」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富綬:
「你也來。多喝點酒,男子漢大丈夫,成天喝什麼茶。」
富綬苦著臉,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楊善走在最後,望著豪格父子的背影,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當初從盛京逃出來時的狼狽。
多爾袞把他關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以為他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可豪格打回來了,他趁亂逃了出來,又回到了這個老主子身邊。
他以為豪格這些年會變得成熟一些,可現在看來,還是那個樣子。
勇猛有餘,謀略不足。
可他能怎麼辦?
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多爾袞要殺他,吳三桂不會用他,南明更不會要他。
他這輩子,只能綁在豪格這條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