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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沈家不是主謀,最多只是經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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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鹿鳴渡回京的路上,沈昭寧把鐵皮匣抱在膝蓋上,一直沒有鬆開。

馬車在官道上走得比來時慢。天色已經暗透了,護衛們點起了馬燈,昏黃的光隨著車身的顛簸一晃一晃地映在車簾上。

春鳶坐在沈昭寧旁邊,幾次想開口勸她喝口水,都被沈昭寧臉上那種專注到近乎凝固的神情擋了回去。

鐵皮匣里的東西每一樣都是鐵證,每一樣都在把七年前的真相一塊一塊拼回原形。可沈昭寧心裡還有一個扣沒有解開,沈家在這條線上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沈昭寧把韓徹暗帳里記錄的差額逐筆謄抄到一張白紙上。馬車顛簸,筆尖不時晃動,每抄一筆她就停下來核對一遍,在旁邊標註對應的關口、日期和經手人。

裴硯騎馬跟在車旁,偶爾彎腰從車窗往裡看一眼,看見沈昭寧低著頭一筆一划地寫,便沒有說話,只是讓護衛把馬燈舉得更靠近車窗一些。

抄到第五筆時,沈昭寧的筆尖頓住了。

這筆差額發生在軍餉轉運的第四道關口,也就是入京前的最後一關。南境軍餉走水路北上,沿途要過四道核簽關口,第一關在出發地,由地方駐軍核驗;第二關和第三關在轉運途中,由兵部和水運司聯合派員核簽;第四關在入京前最後一個渡口鹿鳴渡,由兵部派員和京城接收方共同核簽。四道關口的數目必須一致,才能在戶部歸檔。

韓徹是整條線上的核簽小吏,他跟了全程,在每一關都要蓋章。韓徹手裡的暗帳記錄了四道關口的全部數目:第一關,一萬兩千石。第二關,一萬一千石。第三關,九千石。第四關,八千石。

數目一路往下掉,像一道筆直的斜坡。三千石的差額就是在第二關和第三關之間被人截走的,這一段水路經過三皇子母族勢力範圍的幾處私人碼頭,轉運船隊在這一段由那邊的商號接管,押運的兵丁也是他們的人。韓徹在暗帳邊角上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註:「此段非官船,系私船頂替。」

沈昭寧把這句話抄在白紙上,在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圈。

可第三關的核簽數目九千石,到了第四關變成八千石。又少了一千石。這第四關的經手人,是沈崇山。

沈昭寧把老宅庫房裡找到的那九張轉運單副本翻出來,一張一張排在車座上。沈崇山私留的副本上同一批軍餉的數目也是八千石,與原件一致,也符合韓徹暗帳上第四關的記錄。

韓徹在副本邊角寫了很多小字,字跡溫吞猶豫,總是留三分餘地。有一處寫:「此數與總帳不合,問過轉運司未得答覆。」另一處筆跡明顯比其他批註潦草,像是倉促中寫下的,「疑有內情,不敢深問。」

不敢深問。這四個字就是韓徹這輩子的註腳,發現問題,問一句,沒人答,就縮回去了。

沈昭寧把韓徹暗帳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關和第四關之間的記錄時目光忽然停在頁腳。那裡有一行極小極淡的字,藏在邊角被水漬洇過的地方,幾乎和紙融在一起。

沈昭寧第一遍翻時沒有注意到,此刻在燈光下反覆辨認才認出來:「此系押運私挪,與沈大人無關。」

沈昭寧把這一頁拿到馬燈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又確認了一遍。韓徹的字不算好看,橫豎之間帶著幾分倉促,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此系押運私挪,與沈大人無關。

第三關到第四關之間再被挪走的一千石,是押運的人自己私吞的,和父親沒關係。沈崇山在第四關核簽時數目就是八千石,沈崇山照實核驗,照實簽字,照規格歸檔。

數目從一萬兩千石變成八千石的過程發生在他經手的關口之前。沈崇山不是主謀,甚至不是從犯,只是整個轉運鏈條末端的一個經手人,在自己的關口上數目是對的。

可沈崇山沒上報,這才是他真正的罪。

沈昭寧把三份東西疊在一起:韓徹暗帳,兵部轉運單原件,沈崇山藏了七年的副本。三份來源完全不同的記錄,一份是私抄的暗帳,一份是轉運途中的原件,一份是官員私下截留的底稿,沒有互相通氣的可能,但數目全部吻合。

沈昭寧把頭靠在微微顛簸的車壁上,忽然覺得自己心裡的某件事慢慢平靜了下來。

沈昭寧一直以為父親的罪名是「經手軍餉文書,致數目不符」。可現在沈昭寧拿著鐵證逐字比對,發現事實和她以為的不一樣。沈崇山經手的只是文書流轉最末端的環節:核驗、簽字、歸檔。沈崇山失職,糊塗,發現問題之後選擇了沉默。但沈家不是吞軍餉的主謀。

這個結論對沈昭寧來說分量重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沈昭寧從重生到現在,所有積攢的力量都建立在同一個地基上。

母親被害,沈家被冤,她要把所有害過她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沈崇山一直在她名單上最靠近恨的位置。他的無能懦弱、護不住母親也護不住她的每一個選擇,她前世今生都恨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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