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韓徹留下的帳,和沈母手裡的線對上了(1/2)
沈昭寧的馬車駛出京城時,天還沒有亮透。
裴硯點了八個護衛隨行,加上車夫、管事和兩個負責拆卸的工匠,一行十幾人分乘三輛馬車,沿著南下的官道往鹿鳴渡方向去。
裴硯故意沒用裴府的徽記馬車,三輛車用的都是京城車馬行里最常見的素布簾青帷車,連護衛都換了便裝,腰刀藏在氅衣底下。
沈昭寧坐在第二輛馬車裡,膝蓋上攤著鹿鳴渡的舊水路輿圖。這張輿圖是裴硯從水運司舊檔里調出來的,紙已經泛黃髮脆,摺痕處裂了好幾道口子,但上頭標註的水路走向和渡口倉庫位置依然清晰可辨。
她用指尖沿著輿圖上的藍色水線慢慢划過,從京城南門外的運河碼頭一路往南,經過三個水閘、兩個驛站,最後在一個標註著「鹿鳴渡」的小黑點旁邊停住。
這個渡口在輿圖上不過米粒大小,旁邊用蠅頭小楷寫了「舊渡,己亥年後廢」幾個字。己亥年是六年前,軍餉案爆發之後第二年。換句話說,這個渡口在韓徹死後不到一年就廢掉了。時間太巧,巧得她後頸發涼。
裴硯騎馬跟在馬車旁邊,偶爾彎下腰透過車窗跟沈昭君說一兩句路上地形和水路舊道的事,沈昭寧應了幾聲,用硃筆在母親的簿冊殘頁上做了幾處標註,把轉運單上對不上的數目和輿圖上幾個關口的位置一一對應。
等沈昭寧抬起頭時,馬車已經出了城,窗外的景色從街巷變成了田野,遠處的山脊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你一夜沒睡。」裴硯的聲音從車窗外面傳進來。
「你睡了嗎?」沈昭寧頭也不抬。
裴硯沒回答。他也沒睡。
鹿鳴渡在京郊偏南約莫四十里,是個早就廢棄的舊水路渡口。馬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下了官道拐上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又顛簸了小半個時辰才到。
沈昭寧掀開車簾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大片枯黃的蘆葦,比人還高,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河道兩岸,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干響。一條已經半淤塞的舊河道從蘆葦叢中穿過,河面很窄,水色渾濁,水面上漂著枯枝和碎木。
渡口的石砌碼頭已經塌了半邊,剩下的半邊被河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石縫裡長滿了枯草。碼頭後面是一排廢棄的舊倉庫,木板牆已經歪斜,屋頂塌了幾處窟窿,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腔。遠遠看去,這片廢墟像是被人遺忘了幾十年,連野狗都不來翻攪。
裴硯下馬走到沈昭寧身邊,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然後指了指最近的一排倉庫。「這一排是舊船倉。當年從南境運來的軍餉船在這裡靠岸,貨物先卸進船倉,核簽之後再轉運陸路入京。韓徹應該常在這裡核簽。」
裴硯指了指另一頭幾棟看起來稍大些的建築,「那邊是水神廟和舊渡口官廳,也要查。先從船倉開始,一間一間過。」
沈昭寧點了點頭,抱著從井底挖出來的木匣下了馬車。春鳶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盞沒點亮的油燈和一個裝了清水和乾糧的竹籃,裴府的工匠拎著撬棍斧頭和繩索跟在最後面。
舊船倉一共四間,排成一排。第一間和第二間的門早就沒了,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下幾截爛掉的纜繩和一堆發霉的稻草,地上積了半寸厚的灰。工匠用撬棍敲了敲四面牆壁,又跺了跺地板,確認沒有夾層和暗格。第三間同樣空空如也,第四間塌了半邊屋頂,碎瓦片鋪了一地,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如果韓徹把東西藏在船倉里,應該不會選這麼顯眼的地方。」沈昭寧站在船倉門口說。
裴硯點了點頭。「先去水神廟。」
水神廟在渡口東邊,離船倉約莫半里地。廟不大,一間正殿帶兩間耳房,外牆已經塌了半面,正殿裡的水神塑像缺了半邊臉,供桌上的香爐倒在灰堆里,樑柱上掛滿了蛛網。
「搜這邊,注意牆上的縫。」
工匠們提著燈分散開,沿著牆壁一寸一寸地敲過去,用指節叩擊聽聲。沈昭寧站在正殿中央,看著那尊缺了半邊臉的水神像。她手裡一直握著母親留下的那張薄紙,紙上寫著韓徹的名字,背面是那一行被水漬洇開的字:「鹿鳴」「帳」「下」。沈昭寧總覺得這幾個字里藏著一種母親的思路,韓徹告訴過她「鹿鳴渡」這個地點,剩下的兩個信息是「帳」和「下」。
「這底下有不正常的地方。」工匠蹲在地上敲踏腳石板,一錘子下去,裡面傳來空空的聲響。所有人都停下來,圍過來聽他敲。
他沿著發空聲的區域摸了一遍,確定了邊緣,用撬棍把一塊石板撬了起來。下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空氣從裡面湧上來,帶著泥土和朽木的潮濕氣味,涼颼颼地撲在所有人臉上。
沈昭寧蹲下來往下看,只能看見幾級石階沉入黑暗裡,看不清深淺。
「我下去。」沈昭寧說。
裴硯沒有攔沈昭寧。裴硯讓工匠先下去探了一遍,確認石階結實、沒有坍塌風險之後,然後讓人多點了幾盞燈。自己提了一盞走在最前面,沈昭寧跟在沈昭寧身後,管事和工匠緊隨其後。
地窖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壁砌著青磚,磚縫裡滲出一層白霜。地上的灰塵積了半指厚,走一步就揚起一小團灰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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