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裴硯帶她去見一個活著的人證(1/2)
從母親墓前回來後,沈昭寧在書房裡又坐了半日。證據清單已經謄抄了兩份,一份收進鐵箱,一份放在案頭備查。
沈昭寧把從井底、莊子、水神廟和老宅庫房找到的所有物證重新清點過一遍。物證已經齊了,每一樣都能在公堂上呈堂,都能互相印證。可沈昭寧清楚,這些物證雖然鐵硬,卻有一個共同的弱點:它們都是死物。
死物可以被質疑來源,可以被指為偽造,可以被說成是沈昭寧為了翻案而拼湊出來的。沈昭寧需要一個活人,一個當年親身經歷過軍餉轉運、親眼見過數目被動手腳、能夠站在公堂上開口說話的人。
這樣一個人,整個京城恐怕都找不出。韓徹死了,孫德全死了,當年經手軍餉的兵部小吏大多已經不在京城,三皇子一系這些年把該清理的線清理得乾乾淨淨。沈昭寧不是沒想過找活證,是根本沒有方向。
這天傍晚,裴硯推門進來時手裡沒拿卷宗也沒拿供詞,只是靠在門框上看了她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跟我去個地方。」
裴硯沒有說去哪,沈昭寧也沒有問。沈昭寧合上面前的簿冊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氅衣披上。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沈昭寧已經學會從裴硯的語氣里分辨事情的輕重。裴硯用這種語氣說話時,意味著他要給沈昭寧看的東西不在任何一條她已知的線索上。那或許是別的事,卻一定非常重要。
馬車出了城,往西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拐上一條沈昭寧從未走過的土路。路越走越偏,兩旁的村莊越來越稀疏,最後連燈火都看不見了,只有馬車前掛著的兩盞馬燈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沈昭寧掀開車簾往外看,前方是一座矮山的輪廓,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山腳下隱約能看見幾間低矮的土屋,圍著一圈歪歪扭扭的籬笆。
「這裡是哪兒?」沈昭寧問。
「我藏人的地方。」裴硯說。
馬車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院門是普通的木柵欄門,沒有鎖,門楣上掛著一盞沒點亮的舊燈籠。裴硯下馬推開門,回頭等沈昭寧。
沈昭寧跟著裴硯走進院子,幾個穿便服的護衛無聲地從暗處退開。沈昭寧這才注意到院牆外的柴垛後面還藏著兩個人,屋頂上也伏著一個。這不是普通的莊子,是裴硯養在外面的暗點,位置隱蔽,守衛嚴密。
堂屋裡亮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人。那人看上去五十出頭,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臉上有幾道陳年的舊疤,最明顯的一道從左眉梢一直拉到顴骨,像是被什麼鈍器划過。他的眼睛不大,目光很定,是一種在絕境裡活過多年的人才有的沉定。
聽見腳步聲,那人站起來,對著裴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禮。
「姜武,當年南境押運糧草的小校。」裴硯替沈昭寧介紹,語氣不重,卻說得很清楚,「七年前軍餉案發,他隨隊押運同一批糧草北上,鹿鳴渡核簽時他在場。案發後有人要殺他滅口,他逃了七年。三年前我在江南查到他的下落,把他帶回京城藏在這裡。」
沈昭寧看向裴硯。三年前,那是在沈昭寧重生之前,甚至在她認識裴硯之前。裴硯藏這個人,藏了三年。裴硯從來沒有跟沈昭寧提過。
「你為什麼藏他?」沈昭寧問。
「一開始不是為了你。」裴硯說得坦率,沒有趁機煽情,「三年前我在查兵部舊檔時發現了軍餉案有幾處說不通的地方,韓徹的死因記錄被塗改過,押運小校的名單里有個叫姜武的在案發後『失蹤』了。我覺得這條線可能有用,就先把人找到了。後來你開始查你母親的案子,我順手把姜武往前也查了一查,才發現他認得你母親留下的暗記。」
沈昭寧沒有追問「順手」兩個字是真是假,也沒有問裴硯為什麼要瞞她這麼久。也許是因為姜武的身份太敏感,也許是因為不到最後關頭裴硯不想把底牌亮出來。
沈昭寧忽然意識到她正在走進裴硯真正托底的領域。裴硯查的不只是後宅,兵部舊檔他翻過,軍餉轉運的記錄他追過,連一個失蹤七年的逃兵都能被他從江南挖出來藏三年。裴硯手裡的底牌遠不止調卷宗和遞消息。
姜武站在那裡,看著沈昭寧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拘謹和緊張。他躲了七年,見過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面前這位年輕女子他不認識。裴硯對他點了點頭。
「這位是沈娘子,沈蘅夫人的女兒。你把當年在鹿鳴渡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訴她。」
姜武聽到「沈蘅」二字,眼神猛地變了一下。不是驚訝,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在心底太多年終於被人翻出來的複雜。
「沈夫人。」姜武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長段的話,「是個好人。也是個聰明人。她來渡口找過我,問得仔仔細細。那時候我才知道,除了韓核簽,還有人在查軍餉的事。她比我們這些當兵的看得明白。我只看懂自己押的船吃水深淺不對,她已經把幾道關口的數目全部對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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